两百多车破烂,逐件检查,整整耗了一天一夜。手指头都磨秃了一层皮,指缝里塞满了黑色的铁粉。
没有再发现第二个暗手。
他扭头看了一眼金水池。
罗真还是那副样子,暗金色的龙躯盘在池子里,鳞片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气都带着灼热的金属味,吹得池面泛起波纹。
悟空走过去,蹲在池边听了一会儿。
龙腹里那个嗡嗡嗡的声响还在,频率比昨天稳了些,但没消停。
“还在跟那玩意儿较劲呢。”
悟空啧了一声,站起来,扛着棍子走回废铁山。
他帮不上忙。体内世界那个战扬,是师兄自己的地盘,他一个外人插不进去。
但他能干别的。
废铁山最底层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天庭每个月运来的废铁里,大部分是锈烂了的普通兵器,但混在中间有一些——妖骨。
天庭斩妖之后剩下的边角料,妖王的碎骨、妖将的残甲,还有些说不上来源的筋腱和角质碎片。这些东西含着微弱的妖气,天庭不稀罕,当垃圾一块儿运过来了。
悟空蹲在废铁堆前面,开始一件一件地挑。
铁棍竖在旁边,他腾出两只手,把废铁拨开,扒拉出底下压着的骨渣。
一块拇指大的虎骨碎片。
悟空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点门道,至少是个天仙级妖王的料子。
扔到左边。
一截发黑的蛇脊骨,拧成了麻花。悟空掰了一下,没掰动,骨头里还残存着妖力。
扔到左边。
一片碎了三瓣的龟甲,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这是天庭用来刻阵法的载体,龟妖被杀之后,壳子拿去当阵盘用了,用废了再扔出来。
悟空把龟甲上残留的阵纹仔细看了两遍。用不上。扔右边。
他蹲在那儿翻了大半天,从两百多车废铁里刨出了小半筐妖骨残渣。虎骨、蛇脊、鹰喙、狼牙,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全带着残余的妖气。
悟空把这些骨渣堆在地宫角落的空地上,围成一圈。
他搓了搓手掌。
当年在八卦炉里被太上老君烧了四十九天,三昧真火没烧死他,反而让他的体内留了点火种。这些年被压在五行山下,火种大部分都消散了,但还剩那么一星半点。
悟空伸出食指,指尖冒出一粒绿豆大小的火星。
三昧真火的残余。
火星落在骨渣堆上。
妖骨遇火,发出嘶嘶的声响。骨头表面的杂质被烧化,黑色的渣滓蒸发掉,剩下的部分泛出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妖骨里最精纯的部分。
悟空控制着火候,一点一点地煅烧。
太急了会把精华一块儿烧没,太慢了又提炼不干净。他在花果山的时候就干过这种活儿,把猎来的妖兽骨头炼成护甲,给猴子猴孙们穿。手艺还没忘。
半个时辰后,小半筐妖骨煅烧完毕。
地上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小坨暗红色的东西,散发着微弱的妖力波动。这就是妖骨精华,浓缩了天庭处决的那些妖王们最后的残余。
悟空把精华托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拽过自己身上的披挂。
他的战甲早就破了。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就被砍得七零八落,在五行山下压了这么多年,更是锈得不成样子。
悟空把精华往战甲的破口上糊。
妖骨精华接触到甲片的瞬间,自动渗进了金属纹理里。甲片上的裂缝开始收拢,锈迹从边缘往中间退缩。
修补的速度很慢。一小坨精华只够填上两三道裂缝。
但有总比没有好。
悟空盘腿坐在角落里,一边修补披挂,一边竖着耳朵听金水池那边的动静。
龙的呼吸声还在。
没变好,也没变坏。
“顶住啊师兄。”悟空嘀咕了一句,低头继续干活。
三十三天之上。
兜率宫。
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已经烧了七天七夜。
不是正常的炼丹——正常炼丹用的是文火,火候平稳,烟气清淡。这七天,八卦炉底的火焰一直是暗紫色的,炉壁被烧得吱吱作响,连带着整座兜率宫都是热的。
烧火的童子蹲在炉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被热得满头是汗,道袍湿了干、干了又湿,身上全是盐渍。
“起来。”
老君的声音从炉子后面传过来。
童子激灵一下醒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师父,好了?”
老君没答话。他用一柄蒲扇压住炉底最后一缕暗紫色的火苗。火苗挣扎了两下,灭了。
兜率宫安静下来。
老君伸手掀开炉盖。
没有祥云,没有瑞气,只有一股刺鼻的铁锈味从炉口窜出来,呛得烧火童子连打了三个喷嚏。
老君探手入炉。
炉底,一枚暗紫色的丹药安静地躺着。
丹药不大,跟龙眼差不多。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缝的最深处有电光在跳动,一闪一闪的,跟要碎不碎似的。
这东西看着就不像好药。
正经丹药应该是圆润光滑、散发清香的。这枚暗紫色的玩意儿浑身裂缝,气味刺鼻,搁药铺里连最低档的柜台都摆不上。
但老君把它捏在指尖,看了很久。
“好。”
他说了一个字。
烧火童子凑过去瞄了一眼,小声问:“师父,这是什么丹?”
老君把丹药翻了个面。裂纹里的电光更亮了,隐约能听到极细微的雷鸣声。
“上个月五行山送来的废铁里,有不少截教的东西。雷法碎片、阵纹残余,全让那条龙吃了。”
老君的手指沿着丹药的裂纹划过。
“但截教的雷法不是那么好消化的。那条龙吃进去,最多用了七成。剩下三成的雷法残渣,会从五行山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
他顿了顿。
“我用那些渗出来的残渣,加上天庭库房里的废料,炼了这个。”
童子听不太明白。他只知道师父炼的丹药,每一颗都不简单。
“这丹,是给五行山吃的?”
老君把丹药放进一个青铜葫芦里,在葫芦口贴了一道封条。封条上没写字,只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符号——一条盘成圈的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灵山上个月往废铁里塞了个钵盂。”老君语气平淡,“这个月又塞了个东西进去。”
童子一愣。“师父怎么知道?”
“水德星君什么事都瞒不住。”老君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降龙罗汉亲自去天河边放的。光明正大,还编了个加固封印的说法。”
“那……师父不管?”
老君看了童子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但童子打了个寒颤,把嘴闭上了。
管?管什么?
灵山往五行山塞东西,是灵山和那条龙之间的事。天庭不知道。老君知道,但老君不是天庭的人——他是道祖,三清之一,跟天庭是合作关系,不是上下级。
灵山的和尚要搞那条龙,老君没有义务去拦。
但老君也没闲着。
“把这个送下去。”
老君把青铜葫芦递给童子。
童子双手接过来,葫芦入手很沉,里面的丹药在晃动,能听到细微的雷鸣声。
“送到哪儿?”
“五行山。”
童子愣了一下。“师父,直接送?”
“你从天桥走。路过凡间的时候——”
老君停了停。
他的目光落在童子脚上。
“你的鞋,左脚那只,鞋带松了。”
童子低头一看,左脚的布鞋鞋带确实松了半截,耷拉在地上。他弯腰想去系。
“别系。”老君说。
童子的手停在半空。
“就这么走。”
老君重新坐回蒲扇旁边,拿起一卷道经翻了两页,头也不抬。“走的时候小心点。天桥上风大。”
童子捧着葫芦,穿着那只鞋带松了的布鞋,走出了兜率宫。
他走得很慢,因为葫芦沉,怕颠着里面的丹药。天桥横跨在三十三天和凡间之间,桥面是白玉铺的,被风吹得很滑。
童子走到天桥中段的时候,一阵大风刮过来。
他的左脚踩在那根松了的鞋带上。
啪。
人往前栽了一下。双手本能地去撑地面,怀里的青铜葫芦脱手了。
葫芦在白玉桥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到桥栏杆上,弹了起来。
封条在碰撞中裂开。
葫芦口朝下,那枚暗紫色的丹药从里面滑出来,穿过栏杆的缝隙,落入了天桥下方的云层。
“啊——”
童子趴在桥面上,伸手去捞。手指碰到了丹药的边缘,没抓住。
丹药穿透了第一层云。
穿透了第二层云。
穿透了第三层云。
童子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个暗紫色的小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凡间的方向。
那个方向——
正东偏南,对着一座山。
五行山。
童子的脸刷白了。他爬起来就往回跑,鞋带在地上拖着,踉踉跄跄地冲回兜率宫。
“师父!师父!葫芦掉了!丹药掉下去了!”
兜率宫里。
老君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蒲扇搭在膝盖上,道经翻到了第三页。
他抬头看了童子一眼。
“掉哪儿了?”
“五、五行山那个方向!”
老君“哦”了一声。
翻到第四页。
童子站在原地,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等着师父发火。
老君没发火。
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慢慢地翻过去。
“掉就掉了。”老君说,“那丹药本来就是废料炼的,不值几个钱。丢了算了。”
童子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他看着老君的侧脸,老头的表情一点波澜都没有。该看书看书,该扇蒲扇扇蒲扇。
但童子跟了老君几万年,有些事他琢磨不透,却能嗅出味道来。
师父让他别系鞋带。
师父说天桥上风大。
师父说小心点。
全说了。全提醒了。
然后他就踩着松了的鞋带,在风最大的天桥中段,把葫芦摔了出去。
这叫意外?
童子不敢想了。他退出大殿,蹲在门槛外面,把那根松了的鞋带系得死紧。
兜率宫的大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响。
一页。
两页。
三页。
老君翻书的速度很慢,慢到每一页都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但他的眼睛没在看字。
他在数。
从丹药落下去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心里数数。
破云层要三息。
穿大气层要七息。
到五行山上空要十二息。
坠入山顶裂缝——十五息。
十五息之后,老君翻到了第六页。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极轻,极短。
丹药入山了。
老君放下道经,拿起蒲扇。
蒲扇的扇面上画着一幅太极图,黑白分明。老君盯着太极图看了几个呼吸,然后开始扇。
一下。两下。三下。
扇出来的风不冷不热,刚好把桌上的茶吹凉了一点。
老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灵山那边塞了轮回种子进去。”他自言自语,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那条龙正忙着消化。这个时候再吃一颗雷丹进去——”
他没往下说。
茶碗放回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老君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在感应。
五行山的方向,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个微弱的波动传来。
暗紫色的波动。
丹药碎了。
在坠入五行山裂缝、砸在废铁堆上的那一刻,丹药表面的裂纹全部炸开,封在里面的截教雷法残余和天庭废料精华一起迸发出来。
老君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他重新拿起道经。
翻到第七页。
五行山地宫。
悟空正蹲在角落里修补披挂,手里捏着最后一点妖骨精华,往甲片的裂缝里抹。
轰。
山体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悟空在五行山下待了五百年,地震是什么感觉他太清楚了。这种震动从山顶传下来,不是从地底传上来。
有东西砸进来了。
他扔下手里的活儿,抄起铁棍冲到广扬中央。
废铁山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青铜葫芦,歪倒在废铁堆的顶上。葫芦口敞开着,封条碎成了几片。
葫芦旁边的废铁上,沾着一层暗紫色的粉末。
丹药碎了。粉末正在往废铁堆的缝隙里渗。
“又来?!”
悟空一棍子把葫芦抽飞,拿起来凑到眼前看。
青铜葫芦,老旧,有年头了。上面刻着太极纹——这是兜率宫的东西。
老君的?
悟空的火气一下子冲到了脑门。
灵山往废铁里塞蝉蜕,天庭的人往裂缝里扔丹药。一个两个的,都拿五行山当垃圾桶了是吧?
他低头看废铁堆。暗紫色的粉末已经渗进了废铁的缝隙里,速度极快,拦不住。
金水池里,盘踞的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罗真的龙躯动了。
不是主动动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暗紫色的粉末渗入废铁堆之后,释放出一股浓烈的雷法气息。那股气息顺着地宫的空气扩散,飘进了金水池。
罗真的鼻腔吸入了这股气息。
龙鳞炸开了。
不是全部,是胸口那一片。几十片暗金色的鳞片像被电击了一样竖起来,鳞片下面的皮肤上窜出暗紫色的电弧。
滋滋滋——
电弧在龙躯表面乱跳。
悟空冲到池边。“师兄!”
罗真的龙躯猛地弓起来,脊背弯成弧形,龙尾甩出去砸在地宫墙壁上,崩掉了一大片岩石。
他嘴里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是暗紫色的。
气流冲出去的时候带着雷鸣,把广扬上的废铁山轰散了大半。碎铁片漫天飞舞,叮叮当当砸在墙上、地上、悟空的铁棍上。
“师兄!你醒醒!”悟空拍龙背。
罗真的竖瞳睁开了。
瞳孔里交织着两种颜色——暗金色和暗紫色。暗金是他自己的,暗紫色是雷丹带进来的。
他张嘴说了一个字。
“……操。”
体内,微型世界。
黄金平原上。
罗真正在跟那轮半金半暗金的太阳拉锯,梦境烙印和轮回铭文五五开,僵持不下。他把精力压到最低输出,准备打持久战,等情感之河蓄满水再发起下一轮攻势。
然后雷来了。
暗紫色的雷光从天空裂缝中劈下来,正中那轮太阳。
太阳炸了。
不是炸碎——是炸裂。外壳上交织的梦境烙印和轮回铭文同时被雷光击穿。那颗被罗真好不容易压制到五成的轮回种子,在雷力的催化下,重新剧烈运转起来。
轮回铭文从五成暴涨到七成。
罗真花了整整一天打下来的进度,三个呼吸之间全吐了回去。
“老子——”
罗真站在黄金平原上,仰头看着那轮重新焕发生机的暗金太阳。
太阳表面,梦境烙印只剩三成。轮回铭文七成。比最开始还狠。
因为雷力不光炸开了他的封锁,还给轮回种子充了能。
截教的雷法和轮回法则产生了共振——两种毁灭性的力量叠加在一起,把轮回意境的渗透速度直接翻了一倍。
黄金平原的地面开始大面积开裂。
裂缝里涌出的不再是微弱的生死意境,而是实实在在的轮回之力。金色地砖从边缘开始粉化,变成流沙,流沙卷着轮回的气息向黄金平原的中心推进。
情感之河的河水沸腾起来。三万人的喜怒哀乐在轮回之力的搅动下变得狂暴,河面掀起浪头,拍打两岸。
罗真赤脚站在正中央,金色道袍被狂风掀起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裂缝。
裂缝在扩大。
轮回在推进。
梦境烙印在被蚕食。
“太上老君。”
罗真念出这四个字。
灵山塞轮回种子,他能理解。和尚嘛,不整这些阴的活着没意思。
但老君——
老君跟他有什么仇?上个月废铁里截教残片的封印被拆,他就猜到老君在暗中下手。当时他以为老君只是顺手搅浑水。
现在看来不是搅浑水。
是补刀。
灵山种轮回种子,老君送雷丹催化。
两家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的势力,在“搞死罗真”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
谁先动的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拳叠在一起,打在了同一个点上。
罗真抬起头。
暗金太阳在他头顶狂转,日夜交替的速度快到肉眼可见。黑——白——黑——白——每一次切换,地面就多碎一圈。
他的微型世界在崩。
情感之河的水位降到了一半以下——之前消耗了三分之一,刚才雷力爆发又蒸发掉了一大截。
剩余的情感储量,不够他把轮回铭文打回五成。
罗真坐了下来。
金色道袍沾满了碎裂的金粉。脚下的地面在震动,远处传来地砖粉化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
他在想办法。
黄金平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卷着金色的沙尘呼啸而过。那轮暗金太阳的光芒透过罗真闭着的眼皮,在他的视网膜上投下明灭交替的影子。
亮——暗——亮——暗——
轮回的节奏。
罗真的呼吸跟着这个节奏放慢了。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梦境法则的核心是什么?
是在精神世界里为所欲为。
那轮回法则的核心呢?
是生与死的循环。
他一直在用梦境法则硬吃轮回法则——把“死”改成“睡”,把“生”改成“醒”。这个思路没问题,但效率太低。因为他是在一个铭文一个铭文地改写,跟用小刀刮大树皮一个德性。
但如果——
他不改写铭文本身呢?
如果他直接把整个微型世界拖进梦境呢?
轮回种子要在他的世界里制造日夜交替。那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处于“梦中”——
梦里的日夜,算日夜吗?
梦里的生死,算生死吗?
罗真睁开了眼睛。
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东西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