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41章 苦差事

作者:不死人的膝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雷音寺。


    黄金铺就的甬道上没有脚步声。降龙罗汉赤足走过四十九层莲台阶,跪在大殿正中央。


    殿内三千罗汉、五百尊者、八大菩萨,一个不少。


    满殿金光,不见人影,只有一尊尊金身佛像端坐在莲座上。但每一尊佛像的眼皮都微微垂着,分明是有神识在内的。


    降龙罗汉的额头贴在金砖上,开口说了三个字。


    “失败了。”


    大殿死静。


    佛祖端坐在最高处的九品莲台上,没有睁眼。他面前悬着一口功德池,池水清澈见底,底部密密麻麻长满了金莲。每一朵金莲代表一段因果,一个信徒,一缕宏愿。


    三万朵金莲。


    全枯了。


    花瓣干裂,根茎发黑,连池水都浑浊了几分。那些花不是被人摘掉的,也不是被什么法力毁灭的,而是从根子上腐烂——因果本身被抹去了。


    降龙罗汉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钵盂被吞,三万信徒的宏愿被消化,因果锁链全部断裂。


    “那东西……”降龙罗汉斟酌了片刻,“弟子布下的因果锁链,在接触它的瞬间,就被改写了。不是硬破,是直接篡改了因果的逻辑。”


    “弟子的钵盂,一并被消化。”


    功德池里最后一朵金莲碎成齑粉,沉入池底。


    观音菩萨坐在佛祖左手边第一位。她的净瓶斜放在膝头,瓶中杨柳枝自行颤动。


    “佛祖,既然因果不成,不如用明王降魔杵直接镇压。五行山本就是天庭设下的封印,从外部施加佛门法力,不算破坏封印规矩。只要将那东西的元神钉死在山底,它吃再多废铁也翻不起浪来。”


    观音说得平静,语气里却带着罕见的催促。


    三万信徒的因果说断就断。这个消息一旦传开,灵山的面子事小,根基动摇事大。佛门修行讲究因果循环,你种善因,我给善果,因果法则是整个灵山立足的根本。


    现在有个东西能直接把因果吃掉?


    那灵山几万年积攒下来的因果网络,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佛祖的眼皮终于动了动。


    “不可。”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三千罗汉的呼吸。


    “五行山是太上道祖与玉帝联手设下的镇压。我灵山若以降魔杵强行介入,道祖第一个不答应。”佛祖的声音从极高处传下来,不带任何情绪,“玉帝刚跟那东西做了笔废铁买卖,正在蜜月期。我们这时候动手,等于逼玉帝表态。他表不表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拿这件事跟太上老君谈条件。”


    降龙罗汉跪在地上没吭声。


    观音的手指在净瓶口转了一圈,收回去了。


    佛祖说得很清楚。三界的格局就摆在那儿,天庭、灵山、太上道祖,三足鼎立。任何一方单独对五行山动手,另外两方都会借题发挥。


    因果法打不动,暴力法不能用。


    “那就看着它在山底下吃我们的东西壮大?”观音的语气多了几分不悦。


    “谁说看着了。”


    佛祖缓缓摊开右手。


    掌心躺着一片极薄的东西。


    薄到几乎透明,金灿灿的,比蝉翼还薄三分。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极为古老的气息。不是佛光,不是法力,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东西——轮回。


    降龙罗汉抬起头,瞳孔剧烈缩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金蝉蜕。


    金蝉子第一世轮回时褪下的躯壳。


    大殿里好几尊佛像的眼皮同时跳了跳。


    金蝉子。佛祖座下二弟子。天生慧根,悟性奇高,却因为在佛祖讲法时打了个盹,被贬下凡间,历经十世轮回。


    每一世轮回,金蝉子都会留下一样东西。


    第一世留下的,就是这片蝉蜕。


    “十世轮回,第一世最关键。”佛祖的手指捏着那片蝉蜕,轻轻翻转,“第一世的蝉蜕里,封着轮回的第一道死结。吃下这个东西的人,无论是人是妖是龙是神,都会被轮回之理绑定。不是立刻生效,而是一点一点地渗透。”


    “今天吃下去,明天没感觉。后天没感觉。十天、二十天、一百天,都没感觉。”


    “但轮回已经扎根了。”


    佛祖说到这里,停了停。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功德池水流淌的声音。


    “等到它的力量积累到突破的临界点,轮回的死结就会收紧。届时它有两个选择——要么被轮回之理拖入六道,彻底打散重来;要么主动皈依灵山,成为我佛门的护法金龙。”


    观音的眉头松开了。


    这一招比降魔杵狠多了。


    降魔杵是明刀明枪地打。打赢了还好,打不赢丢的是灵山的脸面。更何况那东西连因果锁链都能磨灭,降魔杵砸下去未必有用。


    但金蝉蜕不同。


    这不是攻击,这是同化。


    被轮回之理绑定的存在,无论多么强大,最终都只有两条路——要么入六道受苦,要么归灵山享福。


    而灵山,从来不缺耐心。


    “佛祖的意思是……把这东西混进天庭的废铁里?”降龙罗汉抬头问。


    佛祖点头。


    “下个月天庭还要给五行山送一批废铁。你把蝉蜕藏进去。那东西贪吃,什么都往嘴里塞,不会发现的。”


    降龙罗汉接过蝉蜕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上次的钵盂,说白了就是个炸弹。炸弹被吞了,炸了个寂寞,反而给对方送了三万份免费因果能量当夜宵。


    这次的蝉蜕完全不同。


    蝉蜕本身没有任何攻击性。它不会爆炸,不会释放锁链,不会引发任何波动。它会安安静静地被消化,安安静静地融入对方的体内。


    等到生根发芽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弟子明白。”降龙罗汉将蝉蜕贴身收好,磕了三个响头。


    “慢着。”


    观音叫住他。


    “上次你亲手把钵盂混进废铁堆的事,水德星君已经有了察觉。你这次再跑去天河边转悠,他不会没想法。”


    降龙罗汉站住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水德星君是天庭的人,负责管理天河事务,包括每月给五行山运送废铁。上次降龙跑去天河边“帮忙”整理废铁,水德星君虽然没当面说什么,但那老头事后肯定跟上头汇报过。


    佛祖的声音从莲台上飘下来。


    “所以这次不用偷偷摸摸。”


    降龙罗汉一愣。


    “光明正大去。”佛祖说,“告诉水德星君,灵山感念天庭协助镇压五行山妖龙,特赐金蝉舍利一枚,请天庭转交五行山,以佛法加固封印。”


    降龙罗汉咀嚼着这句话,脑子飞速转了几圈,转明白了。


    高,实在是高。


    以灵山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把蝉蜕送过去。表面上是好意——佛门出力帮天庭加固封印,多好的理由。玉帝本来就巴不得封印更结实,灵山送来个“加固材料”,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至于这个“加固材料”到底是不是加固用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事后东窗事发,灵山也有话说:我们送的是舍利,用来加固封印的。是那东西自己嘴馋吞下去的,能怪谁?


    “弟子遵命。”


    降龙罗汉起身,退出大殿。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身后,大雷音寺的大门缓缓合拢。


    佛祖低头看着功德池。池水正在自行净化,新的金莲从淤泥中冒出细芽。三万朵枯萎了,自然还会生出新的。灵山不缺信徒,不缺时间。


    “金蝉子。”佛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


    功德池底部,一尊极小的金色佛像静静坐着。佛像面目模糊,身上裹着九层蝉蜕,只剩第一层被取走。


    十世轮回,还剩九世未了。


    佛祖收回目光。


    ——


    天河。


    降龙罗汉站在天河北岸的废铁扬边上。


    三万里天河浩浩荡荡,银白色的河水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河面上漂浮着各种被淘汰的仙兵、锈蚀的法器、碎裂的阵盘。这些东西都是天庭历年积攒下来的废品,每个月由水德星君负责分拣、装车,运往五行山。


    自从跟罗真谈好了“废铁换安宁”的买卖,这片废铁扬就成了天河边最热闹的地方。每月月底,几百个河兵搬箱抬筐,忙得跟凡间的码头搬运工差不多。


    降龙罗汉到的时候,水德星君正蹲在一堆破铜烂铁旁边清点数目。


    这位星君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水蓝色的官袍,头上戴着一顶歪了的纱帽。他一边拨拉着废铁,一边在竹简上画“正”字记数。


    “两百一十三件……两百一十四件……”


    “星君。”


    降龙罗汉在他身后站定。


    水德星君手里的笔顿了顿,没回头。


    “又来了?”


    三个字,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上个月你来帮忙,结果那批废铁里混了个金钵盂。五行山底下闹出好大动静,老君那边问了我三次。”水德星君终于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降龙罗汉一眼,“你这次带了什么?”


    降龙罗汉没有藏着掖着。


    他伸出手,掌心托着那枚金蝉蜕。


    蝉蜕在天河的水光映照下,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极薄,极轻,极美。但仔细看的话,蜕壳的纹路里暗藏着极为精密的符文,那是轮回法则的烙印。


    水德星君盯着那片蝉蜕,脸色变了。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认出这是什么了。


    整个三界,跟“金蝉”沾边的东西只有一样——金蝉子的轮回之物。


    “灵山的意思是,请天庭将此物转交五行山,以佛法加固封印。”降龙罗汉把佛祖交代的说辞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水德星君没接。


    他往后退了半步。


    “罗汉。”水德星君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拿这个东西来,到底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降龙罗汉没说话。


    “上次的钵盂,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混进去了。因为那东西说到底就是个法器,天庭这边不算担多大的干系。”水德星君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但这个——这是金蝉子的蝉蜕。十世轮回的根基之物。这东西要是出了岔子,灵山和天庭的关系……”


    “不会出岔子。”降龙罗汉打断他。


    “你怎么保证?”


    “佛祖亲手交给我的。”


    水德星君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佛祖亲手交的,这四个字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他一个水德星君,哪有资格质疑佛祖的决策?


    但他同样没有伸手去接。


    “这东西我不碰。”水德星君把手背到身后,“你要放,自己放。装哪辆车、埋第几层,都你自己来。出了事,跟我天河水府没有半点关系。”


    降龙罗汉点头。


    他走向废铁扬最深处,找到下个月要运走的那批货。两百多辆大车整整齐齐排成四列,车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兵器和法器残片。


    降龙罗汉选了中间靠后的一辆车,翻开第三层废铁,用指尖在一把断剑和一面破盾之间清出一个小小的凹槽。


    他将金蝉蜕放进凹槽里。


    蝉蜕薄如蝉翼,被废铁遮住之后,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异样。轮回法则的气息被周围残破法器散发的杂乱灵力掩盖,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降龙罗汉把废铁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水德星君远远站着,全程没有靠近。


    老头的脸色难看得很。他在天庭干了几万年的苦差事,管天河、管雨水、管废铁回收,从来不掺和上面那些大人物之间的博弈。可自从五行山底下冒出那个怪物,他这个清水衙门就成了各方势力的中转站。


    灵山的人往废铁里塞东西,太上老君也往废铁里塞东西。天庭自己?天庭还在傻呵呵地以为用几车破铜烂铁就稳住了一条妖龙。


    水德星君叹了口气。


    “罗汉,你走吧。”他摆了摆手,“下个月月底运货的时候,我会按正常流程走。至于那辆车里装了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


    降龙罗汉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天河岸边的云雾中。


    水德星君独自站在废铁扬里,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风从天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把他歪掉的纱帽吹得更歪了。


    “他妈的。”水德星君破天荒地爆了句粗口。


    他在天庭当了几万年的老好人,头一次觉得这个位子烫屁股。灵山、天庭、道祖,三方的手全伸到他这个小小的废铁扬里来了。


    他能怎么办?他什么都做不了。


    水德星君弯下腰,继续蹲在废铁堆旁边数数。


    “两百一十五件……两百一十六件……”


    手里的笔尖抖个不停。


    竹简上的“正”字,歪歪扭扭,跟他头上那顶帽子一样。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