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咱家不缺那口气
陈劲草一路招猫逗狗,这也算是她对家乡河阳的一种告别吧,希望下次回来,大黄还能摇尾巴。
回家后她继续收拾行李,把东西分类打包,春秋的衣服放一包,夏天的衣服放在另一个包袱里,冬天的衣服是要带走的。她身上穿一件棉衣,再带一件厚一点的棉袄和棉裤,还有毛衣毛裤,被子毛毯都要带上。除了衣服和日用品还有书和笔记本。剩下不急着用的东西可以让妈妈给她寄过去。
她的随身物品有铝制饭盒两个,搪瓷缸子两个,一个刷牙一个喝水,军绿色水壶带一个,脸盆也得带上两个,一个洗脸一个洗脚。暖壶用衣服包好,也带上一个。对了,还有稿纸、信封和邮票,能多带就多带。
陈劲草在家里忙活,陈春河在外面跑,终于换到了二十斤全国粮票。
她一回来就把粮票和刚取出来的100块钱塞给陈劲草:“你自己收好,千万别丢了。”
陈春河稍稍歇息一会儿开始做晚饭,吃饭时,她问陈劲草:“要不要发电报让青松回来送送你?”
陈劲草想了想,摇头:“还是别让她回来了,大姨家在军区,轻易闹腾不起来。她要是回来,我怕她被人蛊惑跟着闹事。她天真、热血,正是容易冲动的年纪。”
陈青松十二岁,已经开始叛逆了,自我意识很强,脑子又没完全发育好,学校停课,她一身精力无处发泄,一不小心就会被有心人利用,她自个儿还以为在替天行道,可正义了。
陈春河想起周围几家的孩子闹腾样儿,不由得眉头轻蹙,无奈地叹息一声。
晚饭后,刚从部队探亲回来的王新生王奶奶来了。
王奶奶以前是童养媳,也没个名字,身份证上写着王氏,解放后,国家颁布第一部《婚姻法》,准许离婚。
王奶奶在当地妇联的帮助下,冲破重重阻碍离了婚,离婚后她在村里活不下去,便咬牙带着一儿一女进了城,她参加扫盲,给自己改名王新生,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再后来她成了工人,在城里安了家。她现在已经退休,儿子在部队当兵,女儿在外地工作。
王奶奶跟陈劲草的姥姥关系最好,两人惺惺相惜,几十年来互帮互助。
姥姥去世后,王奶奶爱屋及乌,对陈春河和陈劲草也颇为照顾。
她一回来就听说陈劲草要下乡,赶紧提着满满一篮子东西过来,篮子塞得都冒尖了:十来咸鸭蛋、一铁盒饼干、一盒麦乳精和一大包卫生纸和三块肥皂。
陈春河见她拿这么多东西,推辞道:“王姨,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饼干我替她收下,其余的你拿回去吧。”这年头谁家也不宽裕,哪能收她这么多东西?
王奶奶佯装生气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这是给我孙女的,你别管!乡下有多艰苦我可比你清楚,不准备齐全了,你上厕所连草纸都用不上。这种时候,你还跟我瞎客气啥?”
陈春河被呛得只能陪笑,陈劲草笑着说:“奶奶,那我就收下了,等我去乡下安顿好,给你寄土特产。将来我一定好好孝顺你老人家。”
王奶奶脸上的皱纹顿时绽放开来,“好好,我等着你孝顺我。你可比你大军叔强多了。”大军叔是王奶奶的儿子,是个军人,总是外出执行任务,很少回家。
陈劲草替大军叔说话,“他人也挺孝顺的,只是他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为了国家就顾不上小家了,只能委屈奶奶了。”
王奶奶感慨道:“谁说不是呢。”
王奶奶感慨完毕,又抓紧时间嘱咐道:“小草啊,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你,虽然说朱秋梅说朱家洼的乡亲们大多都是正常人,但是,是人就有好有坏。你一个小姑娘家,到了那里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去太偏僻的地方,尽量别落单,天黑了别出门。如果有那些不要脸的男人跟你搭话,不要理。你别招惹别人,但别人惹你,你也别怕。先跟他干,干不过,你就去找知青办找妇联,写信发电报告诉我和你妈,我俩过去帮你出气。”
陈劲草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一句;“奶奶,有你老这句话,我心里底气足足的,我什么也不怕。”
三人正说着话,其他邻居也来了。
隔壁的牛大爷塞给陈劲草一盒烟。
陈劲草诧异地推辞道:“大爷,我又不抽烟,你留着自个儿抽吧。”
牛大爷说:“带上吧,求人办事时给个一根,特别管用。”
朱秋梅也来了,她送给陈劲草一叠稿纸,一个红色塑封日记本,还托她给堂妹朱秋月带三双劳保手套,一包红糖,两块肥皂。为了让堂妹照顾陈劲草,她特意写了一封信让陈劲草带上。
其他人有的送块肥皂,有的送包榶,有的给半斤粮票,每个人都不空手。手艺最好的刘琳则送了陈劲草三块手帕和一顶遮阳帽。
何亚文的妈黄琴是最后一个来的,她给陈劲草带来五张烙饼和五个鹅蛋,她说道:“老张两口子上夜班来不了,我就做为代表了。劲草,你从小是她们两个的头儿,你以后要多提点她俩,你们仨一定要互相扶持照顾,一定要团结,不要让别人欺负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不由得红了。
她这一哭,陈春河也跟着哭。
陈劲草安慰完这个又安慰那个。
送黄琴出门时,时针已到10点,母女两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倦意。
陈春河说:“你早些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陈春河让女儿早睡,自己却失眠了,睡不着,她索性再起来检查一遍行李,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陈劲草听到动静,出来查看,见母亲还在收拾行李,便说道:“妈,我已经检查过一遍了,没问题的,你赶紧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陈春河想起自己还没跟女儿好好谈心呢,有些话现在说似乎有些早,但她又不得不说。
想到这里,她郑重其事道:“劲草,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主意大,我很少对你要求什么,但这次不一样,我对你有三个要求。”
陈劲草倒有些好奇妈妈会提出什么要求,她笑着点头:“妈,你快些说,我好奇。”
陈春河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说:“一、你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健康地活着;二、尽量不要在乡下结婚生子;三、不要犯罪。妈不需要你争气,咱家不缺那口气,只要你健康平安就好。”
陈劲草忍不住问道:“妈,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克服想要儿女争气这个本能的?”
别的父母总是耳提面命地要孩子给他们长脸争气,偏偏她妈就不,跟周围的父母格格不入。
陈春河白了女儿一眼,说:“我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如果我争取不到,那就说明我配不上。我一个成年人都争不到的东西,却要压在孩子身上,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你妈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陈劲草满脸钦佩:“陈同志,你的思想很先进,已经领先了全国百分之九十的父母。”
陈春河轻轻拍了一下陈劲草,故作严肃道:“少跟我嬉皮笑脸的,你就说,这三条你能不能做到?”
陈春河跟女儿打交道十几年,倒也摸索出对付这孩子的一些经验。她小时候虽然淘气不服管,但颇讲诚信,只要她答应的事一般都能做到。她就养成了做什么事前先跟她商量一下,这事也引起了其他家长的嘲笑。
陈劲草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说:“妈,我只答应你前两条,尽量做到第三条。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也不确定我下乡后面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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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情况。如果别人对我实施犯罪,我也不能不还手对不对?”
陈春河一想到这个可能,心口宛如压了一块石头似的沉重,她沉声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妈妈,千万不要自己硬抗。不要只报喜不报忧,你要相信,大人比你多活了几十年,一定比你更有办法。”
陈劲草点头:“妈,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这只是我假设的最坏的一种情况,一般不会发生的。你别忘了我的名字,陈劲草,我的生命像野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
次日清晨,河阳火车站人头攒动,红旗招展。
一波一波的学生拖着行李赶来,有人执手相看泪眼,细声叮咛;有人神情激动,发出铿锵有力的誓言:我们要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将革命进行到底;也有人互相捶着肩膀道别:好好混,记得给我写信。
拥挤不堪的人群中,陈劲草从自行车上取下行李,说道:“妈,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海明和亚文她们。”
陈春河声音发涩:“那我回去上班了,记得我的话啊。我每个月都给你寄钱寄票,别太懒,但也别太勤快;不用太先进,但也别太落后……”周围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陈春河尴尬地苦笑着,她好像有些语无伦次了。
陈春河推着自行车落荒而逃,转身的刹那,泪水夺眶而出。
7点半,何亚文和李海明终于来了。两人提着几大包行李,眼睛红红的。
知青专列7点50分发车,三人拖拽着行李,跟着人流准备进站。
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位置,放好行李。
大家谁也没心思聊天,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
突然,何亚文大声叫道:“老大,快看那边,那是不是你妹妹?”
陈劲草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竟真的看到了妹妹青松。她身上背着黄挎包,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一路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
陈劲草冲着她摆手:“青松,陈青松。”车站太过嘈杂,她听不见。
李海明大喊一声:“陈二狗,往这边来。”
陈青松这次听到了,愤怒地转过头,看看是谁在喊自己的绰号?
她先是愤怒,旋即一脸惊喜:“姐,姐。”
她奋力挤过人群,冲到了陈劲草所在的车窗前。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我跟着大姨的同事一起回来的,——姐你下乡为啥不告诉我?我差点就赶不上了。”
火车很快就要开了,时间紧迫,陈劲草抓紧时间嘱咐道:“陈青松,你给我记住了,我不在家,你以后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不准跟着红小兵闹事,不准去串联,否则,我回来揍你!”
陈青松委屈地扁扁嘴:“你想揍也揍不着了。”
她想起什么,飞快地掀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捆用橡皮筋束好的零钱和三本小人书,从车窗口塞进去:“姐,这是我偷偷攒的零花钱,一共九块零八毛五分,我本来想偷偷跟同学去延安的,我不去了,都给你。这三本小人书是我最喜欢看的,也给你。”
火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开始缓缓开动。
站台上哭声一片。
陈青松追着火车跑,陈劲草大声说:“回去吧。”
火车越开越快,把人们甩到身后。
陈青松站在月台上,望着呼啸而去的火车发呆。
有送行的邻居看见她,招呼道:“青松快回家吧,别哭了。”
陈青松倔强地答道:“我才没有哭。”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往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姐姐走了才好呢,以后再也没人管我了,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