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陡然间成了一个锯嘴葫芦。
“说呀,我听听,有什么话这么厉害让你一直放不下。”林风临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又推了一下。
陆巡像个顽固的不倒翁,被她推得摇摇晃晃,就是不肯开口。
林风临:“好啊,我就知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骗走了我的秘密,自己的就赖账!”
陆巡忍不住反驳她:“我没有……没有答应过讲给你听!”
“可是你已经知道了我的一个秘密了!我掏心掏肺对你,你防着我什么意思?”
林风临说话的尾音下沉,看起来又伤心又生气。
陆巡像被她的声音撕扯着一样,心里又酸又乱,搅和得像一锅腊八粥。
反正他在她面前总是没有一点头绪的。
他说:“好吧……其实,经常有人骂我没教养,有人生没人养,因为……”
林风临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兴奋起来:“就这!你就回:那咋了,我没素质我骄傲!”
“不是不是,”陆巡有点艰难地开口,“他们还会说我是野种——”
林风临熟练地接道:“说得好!我是你爹孙悟空!”
陆巡有点崩溃了:“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你就不好奇他们为什么这么说吗?”
“因为他们欠骂呗!我现在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了!还有没有啊?”
陆巡:“……没有了,暂时想不起来了。”
林风临意犹未尽,“就这么一点啊?你再想想,没有别的敌人了吗?他们的招数如此有限?”
陆巡木着脸:“没有。”
.
林风临遗憾地咂了咂嘴,又精神起来:“对了,你要说什么来着?是不是还有别的部分啊?”
陆巡把嘴拉成了一字形,带着怨气和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委屈。
“又怎么了?”林风临摸不着头脑。
陆巡憋不住了,大声指责:“你根本就不是想听我的秘密!你就想展示你有多会骂人!”
“对啊哈哈,被你发现了!你变聪明了!”林风临一脸惊喜。
“你太缺德了,我不想跟你说话了。”陆巡背过身去,肩膀因为气愤上下起伏。
“我怎么缺德了?”林风临把脸凑到他面前,“你如果不愿意说秘密,完全可以说一个假的给我,现在你这么在意,说明你自己也想告诉我真的,那就不是我非要央求你了,是你想求我听,我怎么听是我的事,难道你连我的反应都要控制吗?我必须一脸严肃正襟危坐毕恭毕敬地听吗?”
陆巡被她奇异的逻辑摄住,说不出话反驳。
气得站了起来。
可能是站起来之后吸收到了高处的新鲜空气,他突然灵机一动,驳道:“你自己说你对我掏心掏肺的!你明明就是没心没肺!”
林风临灿烂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对啊,掏给你了,所以我没有了!看我对你多好!”
“你本来就没心没肺没心肝!”陆巡胡乱发挥。
“哇,医学奇迹!看我,多神奇!”林风临站起来转了个圈,又原地蹦了两下:“震惊!女子没心没肺竟能正常生活十七年,预计寿命一千岁!”
陆巡看着她在草地上像蚱蜢似的跳起老高,吐出一口气,也笑了起来。
哎,他真的没招了。
看她多开心。
人怎么能活成这样?
就一点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吗?
.
林风临使劲蹦跶,看到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大声赞赏:“你现在说话难听多了!加油!”
很奇怪,她这句荒谬的话一出。陆巡好像真的被鼓励到了似的,又有点被这种纯粹的无畏感染,于是他走过去,开口说:“我有一件很小的事要说。”
林风临乱七八糟活动了一通,脸上都有了红润的血色:“什么?”
“我是孤儿。我自己很在意。所以别人一说我就破防。”
林风临若有所思地“哈”了一声,“这就是你藏着掖着的秘密啊。”
陆巡别扭地去看她的脸色,猜测她的看法。
会同情吗?会鄙视吗?还是只是疏远防备?
林风临恍然大悟的样子:“所以你真的觉得自己是野种,而且因为有人生没人养而难过!”
陆巡:“虽然我知道你说话一直蛮难听的,但是你的无耻和不体贴还是超出我的想象。”
林风临先是一脸问号,然后又悟了:“哦哦,你又被伤到了?那这两句话得解决一下。”
她绕着陆巡转了个圈:“让我来梳理一下,你为什么会被这两句话伤到。一个一个来。”
思索了一下,她指挥道:“你叫我一句野种试试。”
陆巡:?
林风临:“叫啊!我在体会呢!”
陆巡露出了难以理解又饱含谴责的神情,还是不甘不愿地开口了:“野种。”
林风临仰望天空,把这两个字代入了一下细细咂摸,然后以严谨的态度开始说话:
“首先,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因为我并不是野外出生的,这个野字从何而来呢?难道是和家养相对?这就奇怪了,难道家养的更高贵?不对吧,家养的肉质都不如野生的……”
陆巡满心的伤痛被无语和荒谬感占据,他忍不住用自己的理解提点她:“他们的意思是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你是没人要的,没有来处,所以你也没有归处,人群里没有你的位置。”
林风临稀奇地看着他:“你讲话像念诗!你语文考多少分啊?”
陆巡:“你觉得这是提成绩的时候吗?”
“嘶,这也是你的雷点?”扫雷选手林风临有点不可思议。
陆巡瞪着她。
“哦哦我不说了,回到这个野种。”
“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就很不幸吗?你认同这一点?”林风临看着他沉郁的表情,说出了惊人的话:“如果我说我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呢?”
陆巡以为自己今天见识得已经够多了,但是林风临的表现显然超出他最狂野的猜想。
“什么?”
“我知道你的父母,无非是一男一女,发生了关系之后有了你,然后没有能力和意愿抚养你。是两个做事冲动、想不清楚后果,可能也没啥钱,但是擅长逃跑的人。”
她说:“还有什么你想知道的吗?”
陆巡看着她,失语了。
可以这样想吗?
从来没有人说可以这样审视那两个人,他只被教导去爱他们,因为他们创造了他,同时也被鼓励去恨他们,因为他们的狠心。
“那毕竟是你的父母啊。”
“你可是他们的孩子呀。”
这些纠缠混乱的思想从小被灌进他的脑子里,他几乎没有,也不能,不敢去以一个平视的冷静的角度去看他们。
“那……可是,别人的父母都没有逃跑,为什么他们逃跑了?为什么偏偏这样对我?为什么是我?”陆巡抬起头,看着林风临毫无同情的眼睛,问出了他埋在心底的这个问题。
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鲜血淋漓的,始终不肯放过他的这个问题。
“这难道不正说明着,我是不幸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陆巡的喉间涌上刺痛的痒,他压抑不住地弯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都在发抖,额上的几条青筋都绷紧着跳动。
林风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弯成一个痛苦的弧度,跌在草地上,扶着地用尽全力,痛痛快快地咳了几十下。
他终于抬头看她,眼里还有刚刚咳出的泪。
很奇怪,她突然觉得,接下来自己说的话,会影响他的命运,让他走向完全不同的路。
这样对吗?
她能负起这个责任吗?
林风临握紧了拳头。
“如果,你的人生停在这里的话,是的。”
“他们拥有你没有的东西。和其他人比较,你是不幸的。”
“但是,如果,你的人生继续走下去,也许你会拥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又或者,最重要的本来就不是他们拥有什么,而是你拥有什么。”
她的拳头松开了。
她向跌坐在草地上的陆巡伸出手。
“你要站起来吗?”
天空、河流和草地都静默片刻。
回答她的是他搭上来的手。
陆巡把她温热的手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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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感受到了他从没有真正领会过的勇气。
于是他放开手。
“别太小看我,我自己能站起来。”
他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草。
“我觉得……”,他看着她,开了口,又顿住了一会儿,才说下去:“我可能之前确实运气不是很好,但是……以后不一定。总要试试吧。”
他刚开口的时候不是很自信,但是说到最后,终于还是带上了一点坚定。
林风临心里充盈着一种奇怪的感受,好像有点悲伤,但是很温暖,又似乎满是希望。
刚刚她从他身上接收的那些沉重的情绪消散了,像风一样拂过她,又了无痕迹。
只余一点怅然和轻松。
她长出了一口气,捶了他一拳:“你的运气当然会好起来!你遇见我,就是最好的证明!我是个天才,你知道吗?”
“我知道。”陆巡真心实意地说。
“那……我们还要继续研究另一句关于教养的话吗?”
陆巡哼笑了一声:“不用了。我有人养,福利院的阿姨们从小就把我当猪喂。”
“所以?”
他带着傲气瞥了她一眼:“所以,野种长得很高,我有一米八。那些人有吗?”
林风临:“这个不错。身高是很多人的心病,用这句话去攻击,你很大程度上立于不败之地了。”
她打量着他:“你很有天赋,短短这么一点时间,你的素质水平就下降了这么多!”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手表。
“走吧,天才得学习了。我真的在你身上浪费很多时间你知道吗?有这工夫我已经写完两张英语报纸了。”
“我将为你的时间付费。”
“拉倒吧,我都忘了问你,你钱哪来的?”
“我平时逃课会去打工,干了快两年,我可是有存款的。”
“哇塞,看似叛逆实则偷偷上进?打的什么工?”
“都干,端盘子洗碗,修电瓶车。我还当过吉祥物。”
“哇!好玩吗?”
“还行,有好玩的部分。你想玩可以来。”
“我要上课啊,我最多周末来。我也能有工资吗?”
“能的吧……反正我十六岁以后就有了。不行我给你付。”
“不对吧,你花钱怎么这么大方?这么花你还能存下钱?”
“我基本上没有要花钱的地方,学校吃饭的伙食费我们福利院院长给了的。平时我挣了钱,也没有什么想要的。”
“听着好可怜。就是省一点钱全给我花了呗?”
陆巡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怪的,正不知道怎么回,就见林风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拍拍他:
“行了,别动不动钱不钱的了,你已经是我的朋友了。我帮你不需要钱。”
陆巡还是觉得不太对:“可是你一直在帮我,我总得……”
“可是你一直要给我钱!我已经算不太清谁欠谁了,不算了,直接当朋友吧。你要是愿意就请我吃食堂,我要是乐意也会请你。这样好了吧?”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走出了小树林。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四面八方往教学楼挪动。
林风临感叹了一句:“咱们就光明正大一点吧。以后也不要偷偷摸摸来这里了!我每次进去都感觉像做贼。”
陆巡:“可是我们第一次在小树林见到的时候,你不是因为我吧?”
“什么?什么?想不起来了。”林风临开始装傻。
“哎呀,来不及了,我突然好想做题!”她一撸袖子开始跑。
陆巡看着她跳脱的背影,慢慢跟在她后面。
.
以前有人朝陆巡扔了一块石头,他自己吞了进去,反复用血肉打磨,当成了宝物,守着不肯让人看。
土匪林风临闯进了他家里,直接把他的肚子剖开,掏出那块石头挑剔了一番,逼他看清楚,原来这只是一块很普通很普通的石头。
她随手扔出了窗外,然后走了,门也不关。
真是个疯子啊。
不过,没有那块异物反复发炎,他的肚子终于可以慢慢愈合,以后也许就不会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