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鬼蛊……鬼蛊……”云间和尚对师弟的搀扶恍若未觉,只是失神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仿佛喉咙里堵满了沙砾。他那双总是闪着贼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惶与恐惧,如堕入了最深沉的噩梦,看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景象。“是那种……皮肤下有黑色纹路,如活物般游走不定,时隐时现……发作时如万鬼噬心,痛入骨髓,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中者七七四十九日内,必全身精血枯竭,魂魄被蛊虫吞噬,化为行尸走肉,永世受其驱使的……鬼蛊?!”
他的描述,精准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剐在路人心上。师傅蛊毒发作时那痛苦扭曲、以头抢地、只求速死的惨状,如血淋淋的画卷,在他眼前再次展开。
“正——是!”路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重重点头。指甲因用力而深深抠进掌心的旧伤,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中的煎熬。
“师兄,你……”云雾和尚看着云间惨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眼神,又惊又疑。他虽然也知道“鬼蛊”乃是蛊中至毒,凶名赫赫,但见自己这位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师兄,竟露出如此失态、近乎绝望的神情,还是大感意外,甚至有些……不安。“你可是公认的解蛊圣手!当年苗疆五毒教祸乱南疆,多少奇诡蛊毒,什么‘金蚕蛊’、‘尸鳖蛊’、‘情花蛊’……不都被你一一化解,救人性命无数?这鬼蛊虽恶,但以你的手段,以我黄龙寺的底蕴,难道就真的……束手无策?”
“师弟……你不懂……你不懂啊……”云间和尚艰难地喘息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挥开了云雾搀扶的手臂,动作显得有些无力,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他踉跄着,独自走到悬崖最边缘,再往前半步,便是万丈深渊。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狂风吹得他破旧的僧袍紧贴在他嶙峋的骨架上,勾勒出一幅凄怆而孤独的剪影。他望着脚下翻涌如墨、深不见底的云雾,望着远处那条在月光下如银色巨蟒般蜿蜒、传来闷雷般轰鸣的怒江,久久不语。
夜风尖啸,卷起他花白凌乱的短发和胡须,也卷走了他低不可闻的叹息。
良久,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张瘦脸上惊惶稍退,却笼罩上了一层更深沉、更浓重的忧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深藏的绝望。
“‘蛊’之一道,博大精深,却也阴毒诡谲,森罗万象。”云间的声音在风声中飘摇,却因灌注了内力而异常清晰,字字句句,如冰冷的雨滴,敲打在聆听者的心上。“然万变不离其宗,天下蛊毒,大抵可分两类——‘活蛊’,与‘死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上写满关切的云雾,和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希望火焰的路人,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活蛊,顾名思义,是以活物炼成。取百种、千种乃至万种剧毒虫豸——金蚕、毒蝎、蜈蚣、毒蛛、毒蛇等,置于密闭器皿之中,令其互相吞噬、厮杀,最后存活下来的那只,便是‘蛊母’。再以自身精血、或特定药物喂养,辅以秘法炼制,使其与主人心意相通,成为最歹毒、也最忠诚的武器。此类蛊毒,种入人体,或吸食精血,壮大自身;或操控神经,令人癫狂;或潜伏脏腑,伺机夺命。虽阴毒凶险,但终究是‘活物’,有其弱点,有其习性。只要找到相克之物,或以更高明的控蛊手法、更霸道的功法强行逼出,总有一线生机可解。”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凝重阴森:
“而死蛊……则截然不同。那是用已死、已灭、已无生机之物炼制!或是百年古墓中的死人骨,或是怨气冲天的坟头土,或是裹尸的百年尸衣,甚至……是那些含冤而死、怨念滔天的枉死之人的一缕残魂!混合地底极阴煞气、月华死气,以邪法秘术,经年累月熬炼而成。此蛊已无‘生’气,只剩‘死’意与‘怨’念。它本身,就是‘死亡’与‘怨恨’的凝结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一旦入体,死蛊便不再仅仅是外物。它会与宿主的血脉、筋骨、甚至三魂七魄死死纠缠,融为一体,同生共死!寻常药物,对其无效,因为它本就是‘死物’;寻常功法,难以逼出,因为它已与魂魄相连;以毒攻毒?它本身就是至阴至毒之物!此蛊……近乎无解!”
云雾和尚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但难如登天。”云间和尚缓缓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解死蛊,不能‘解’,只能‘渡’。需设下法坛,以佛门无上佛法,或道门玄门正宗,辅以珍贵法器,由修为高深之大德高功法师,诵念《往生咒》、《度人经》等无上经文,以自身精纯法力、慈悲愿力,行水陆法事,化解蛊中蕴含的死气与滔天怨念,助其往生极乐,消散于天地之间。此乃‘超度’,而非‘祛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看向路人,眼中怜悯之色更浓,声音也低沉下去:
“然此法凶险万分!施法者需直面那凝聚了无数死气怨念的蛊毒核心,心神稍有动摇,便会被死气侵蚀,被怨念反噬!轻则修为尽毁,神魂受损,沦为痴傻;重则……当场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且成功率……十不足一。千百年来,能以法事成功化解死蛊者,寥寥无几。”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淹没在风吼之中,却重重砸在路人心上:
“而这‘鬼蛊’……乃是死蛊之中,最恶、最毒、最罕见,也最……无解的一种!”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才缓缓吐出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
“因为它并非人间之物!而是来自——‘鬼族’!”
“鬼族?!”云雾和尚失声惊呼,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市侩的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惊骇之色,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两个字本身就带有不祥的诅咒!“传说中那个……位于阴阳两界夹缝,生人勿入,有进无出,汇聚了天地间至阴至秽之气的……鬼族?!那不是……不是志怪传说吗?!”
“传说?”云间和尚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某种深藏的恐惧,“若只是传说,便好了。鬼族之地,真实存在。那是一片被天道遗忘、被轮回摒弃的缝隙,独立于阴阳两界之外,却又与两者紧密相连。那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的灰暗与死寂。那里弥漫的,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混沌阴气,是万千年来累积的无穷怨念与死气。寻常生灵踏入其中,不消一时三刻,便会被阴气侵蚀,血肉消融,魂魄被怨念同化,成为其中浑浑噩噩的游魂,永世不得超脱!”
他的描述,让这月夜悬崖边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连呼啸的狂风,都似乎带上了呜咽的鬼哭。
“而鬼蛊,”他看向路人,一字一顿,如法官宣读判决,“便是鬼族特有的‘幽冥鬼虫’为虫基,辅以鬼族深处、那万古不化的‘黄泉冥气’,以及被囚禁在鬼族、永世不得超生的万千怨魂厉鬼最精纯的怨念,经鬼族秘法炼制而成!此蛊已非凡间手段可制,更非凡间手段可解!因为它本身……就带有一丝鬼族的‘本源规则’——那是属于‘死亡’与‘怨恨’的规则!”
他最后的话语,如同最后的丧钟,在路人耳边轰鸣。
鬼族。黄泉冥气。幽冥鬼虫。死亡规则。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代表着绝对的禁忌与死亡。它们串联起来,构成了一条漆黑冰冷、看不到丝毫光亮的绝路。
路人跪在冰冷的岩石上,狂风撕扯着他的头发和破碎的衣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恐惧,如一条冰冷粘腻的毒蛇,悄然缠绕上他的脊椎,缓缓收紧,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他想起了师傅蛊毒发作时,那非人的痛苦与哀嚎,想起了师傅抓着他手腕时,那几乎要抠进他骨头的指甲,和眼中交织着痛苦与哀求的血丝——“杀了我……甲儿……杀了我……”
他也想起了柳叶。想起了她扑上来为他挡虎时,那义无反顾、如飞蛾扑火般的决绝眼神;想起了她靠在自己背上昏迷时,那微弱的呼吸和苍白的脸颊;想起了她指尖那滴纯净无瑕、泛着淡淡金光的处子之血,以及取血时,心中那尖锐的刺痛与愧疚。
如果此刻退缩,如果因为恐惧而放弃……师傅会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魂飞魄散。柳叶会永远失去父亲,那双清澈的杏眼将永远蒙上悲伤的阴霾。而他自己……余生都将在悔恨、自责与懦弱的阴影中煎熬,永远无法原谅今日的退缩。
如果去……前面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绝地。鬼族,那传说中的生灵禁区,进入者从未有归来的记录。鬼羽鸟,更是只存在于古老残卷中的缥缈传说。很可能他还没找到解药,就已经化为鬼族的一缕怨魂,永世沉沦。
但至少……他试过了。他为了救师傅,为了那个待他如子的老人,真正地拼过命,闯过那传说中的绝地。纵死,也无憾。纵死,也对得起师父的养育之恩,对得起柳叶的倾心相待,对得起自己胸膛里这颗……还在跳动的心。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所有的犹豫、挣扎、恐惧、痛苦,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燃烧到极致的平静。那双因失血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亮得骇人,如两颗投入冰湖的寒星,冷冽,坚定,再无丝毫动摇。
“大师,”他开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用全部的生命力锻打而出,带着铁与血的分量,“不管鬼族是刀山火海,还是无间地狱;不管鬼羽鸟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还是守护森严的圣物。只要……只要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能救我师父,晚辈——”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死——不——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布满砂砾的岩石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风声中依然清晰可闻。额角与岩石接触的地方,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高挺的鼻梁蜿蜒流下,滴落在他身下的岩石上,在血月下绽开几朵凄艳的小花。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如一座沉默的雕塑,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或者说……宣判。
“你……”云间和尚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额头上汩汩流出的鲜血,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可怕、却又燃烧着毁灭性决绝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份决绝,这份不顾一切的执着,这份明知是死路却依旧一往无前的勇气……他太熟悉了。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同样为了心中执念、甘愿叛出师门、踏入禁忌之地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在月下与他击掌为誓、笑容灿烂如朝阳的身影……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早已枯寂的心湖。
“路施主,请起。”云间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上前几步,枯瘦如鹰爪的手扶住路人血迹斑斑的肩膀,想要将他拉起来。触手之处,是紧绷如铁的肌肉和温热的血液。“不是老衲不愿告诉你,实在是……鬼族之地,其凶险诡异,远超常人想象。其入口并非固定,而是飘忽不定,隐于世间至阴至寒、怨气汇聚之地。只在每年阴气最盛之时——七月十五,月圆之夜,子时三刻,方有一线可能显现。即便侥幸找到了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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