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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虎跳峡

作者:蛋大妄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天你本来已经走了,又回头了。”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爹说,这世上肯为陌生人回头的人,不多。”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路人看着眼前这张哭花的脸,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颊边泪珠。


    动作很轻,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


    柳叶怔住,忘了哭。


    “好。”他说,“一起去。”


    顿了顿,补了一句:“但要听话。”


    柳叶破涕为笑,重重点头,眼泪又滚下来,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路人也笑了,很淡的笑,却直达眼底。


    他牵起她的手,转身,继续下山。


    夕阳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阶上紧紧依偎,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身后竹林,风行和尚立在“云间居”石碑旁,目送他们远去。


    许久,他轻叹一声,对身后两个少年弟子道:“回寺吧。今夜起,白骨堂弟子……可以下山了。”


    “师叔。”年长的弟子忍不住问,“那位路施主,能回来吗?”


    风行望着天边如血残霞,缓缓摇头:“贫僧不知。”


    “那虎跳峡……”


    “虎跳峡下,黄泉路上。”风行合十,闭目诵经,“愿我佛保佑。”


    竹叶沙沙,如泣如诉。


    而那一玄一红两道身影,已没入苍茫暮色,朝着西方,朝着虎跳峡,朝着未知的生死,一步一步,坚定前行。


    前路是绝壁,是急流,是传闻中勾魂的守夜人。


    但路人没有回头。


    他左手紧握师傅的生路,右手牵着愿同生共死的姑娘。


    师傅说,习武之人,当以锄强扶弱为己任。


    可师傅没说,若这“弱”是自己,又该如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路,必须走。


    有些人,不能负。


    暮色彻底吞没山林。


    白虎峰隐入黑暗,唯有瀑布,万年不息,奔流向前,如时间,如命运,从不为谁停留。


    “虎跳峡在什么地方?”


    路人几乎是抢过石桌上那张泛黄宣纸的。指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险些将薄薄的宣纸扯破。“虎跳峡”三个大字在暮色中泛着暗红光泽,墨迹未干处还带着淡淡腥甜——不是墨香,是某种兽血的腥气。


    风行和尚正欲攀上高竹查看那根“信号竹”,闻声动作一滞,枯瘦的手指停在竹节上。他缓缓转身,灰色僧袍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三分释然,三分忧惧,还有四分……怜悯?


    “虎跳峡?”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在白虎堂后山,穿过白虎广场,绕过白虎殿,有一处断崖,名曰‘悬棺崖’……”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路人,望向西天最后一抹残红。那里,乌云正在聚集,隐隐有雷光闪烁。


    “那断崖之下,便是怒江最险要的一段——虎跳峡。江水如怒龙奔涌,两侧绝壁如刀削,自古便是船家的鬼门关,武者的埋骨地。”风行收回目光,看着路人,语气加重,“只是那地方……邪门得很。贫僧建议施主——”


    “多谢!”


    不等他说完,路人已转身,一把抓住柳叶手腕,朝着竹林外飞奔而去。动作快如闪电,只在原地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残影,和那句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的“谢了”。


    “唉!等一等!”


    风行和尚急追几步,灰色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轻功显然极高,几个起落已追至近前,但声音里却带着罕见的焦灼——那是真正担忧的焦灼,不是作伪:


    “我还没告诉你们,怎么过白虎堂的‘通灵虎阵’!”


    这句话如定身咒,让已奔出十余丈的路人硬生生刹住脚步。他转身,玄衣下摆旋出一朵墨色莲花,在暮色中绽放、消散。眼中精光一闪,如暗夜星辰:


    “通灵虎阵?”


    “正是。”风行追至近前,气息微喘,枯瘦胸膛起伏。他抬手擦了擦额间细汗——不是累的,是急的,“白虎堂以驯虎闻名天下,寺中弟子皆要过‘通灵虎阵’一关,方能正式入门。那阵法由五头通灵神虎镇守,每一头都活了百年以上,通了灵智,懂得合击之术,寻常武者……”


    “怎么破?”路人打断他,声音简洁如刀,刀刃上凝着寒霜。


    他没时间听长篇大论。师傅蛊毒每日发作三次,一次比一次凶险。从白虎峰到虎跳峡,还要翻山越岭,日夜兼程。每一刻耽搁,都可能是师傅的性命。


    风行和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他双手合十,缓缓颂了声佛号——这熟悉的动作,熟悉的神态,让路人心中警铃大作。


    “阿弥陀佛。”风行合十,微微躬身,“告诉施主可以,不过……老衲有个不情之请。”


    “说。”


    “路少侠得告诉老衲,你是如何破解师叔那盘‘真龙棋局’的。”风行抬眼,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贫僧观棋三十年,寺中高手也研究了三十年,皆无解。施主一炷香便破,这秘密……贫僧实在好奇,好奇得这几日都睡不安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指了指自己眼下——果然有淡淡青黑,是失眠的痕迹。


    路人心中暗叹。


    这老和尚,看着慈眉善目,悲天悯人,心思却比谁都缜密。方才那番“忧心忡忡”,恐怕一半是真担忧,一半是演戏——演给他看,也演给自己看。出家人讲究“不执”,可对棋道的执念,显然已成了他的心魔。


    但路人没时间计较这些。


    师傅等不起,柳叶……也等不起。


    “成交。”他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那黑色方块——手机在暮色中泛着金属冷光,屏幕上还残留着方才搜索的页面,幽幽蓝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风行和尚凑近细看,老脸上先是困惑,继而震惊,最后化作难以置信的呆滞。


    “这……这是何物?”他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仿佛那是某种禁忌的法器。


    “智能手机。”路人解锁屏幕,指尖划过,点开方才下载的围棋软件。界面跳出,满屏皆是古今着名棋局——天龙棋局、七星聚会、蚩尤破阵、诸葛八阵……密密麻麻,如星罗棋布。每个棋局下都有详细标注:年代、对弈者、棋谱出处、破解之法。


    他点开“真龙棋局”那一栏。


    软件自动分析棋势,跳出十七种解法,每种解法都有详细步骤图,配以文字解说,甚至还有动态演示——黑白棋子自行移动,步步推演,如真有两位绝世高手在对弈。


    风行和尚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盯着那小小屏幕,嘴巴微张,能塞进一枚鸡蛋。老脸上的皱纹因震惊而扭曲、堆积,如被揉皱的宣纸。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仿佛那是什么洪荒异宝,一碰就会灰飞烟灭。


    “这、这……”他结结巴巴,好半晌才挤出话来,声音嘶哑如破锣,“这小小方匣,竟能装下……天下棋局?”


    “不止棋局。”路人滑动屏幕,给他看象棋、军棋、五子棋,甚至还有国际象棋——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异域棋种,“古今中外,但凡有人下过的棋,这里都有记录,有解法。只要信号足够,还能与千里之外的人对弈。”


    他点开一个在线对弈平台,屏幕上跳出数百个正在进行的棋局,黑白子自动移动,聊天框里滚动着各种语言的对话。


    风行和尚怔怔看着,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苍凉,在山谷中回荡,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起,在暮色中化作一片黑云。笑着笑着,他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浑浊老泪顺着深深皱纹滑落,滴在灰色僧袍上,洇开深色痕迹。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他喃喃自语,笑声渐歇,化作一声悠长叹息,叹息里满是落寞与苍凉,“三十年……老衲观棋三十年,参禅三十年,自以为窥得棋道真谛,抵不过这铁匣子一炷香。佛法说‘不执’,说‘放下’,可老衲……执了啊,放不下啊。”


    他抬手,用僧袍袖口擦了擦眼角,动作缓慢,沉重,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那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佝偻下去。


    路人心中微动。


    这老和尚或许有私心,但此刻的失落与苍凉,却是真的。那是被时代抛弃的悲凉,是毕生信仰被轻易击碎的茫然。


    他忽然想起师傅的话:“甲儿,你要记住,这世道变得太快。我们这些老家伙,早晚会被抛下。但有些东西,变了就变了,不必执着。”


    当时他不解,现在……似乎懂了。


    “好了。”路人收起手机,屏幕光芒熄灭,四周重归昏暗。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也被乌云吞没,山林陷入深蓝的混沌,“该大师信守承诺了。通灵虎阵,怎么破?”


    风行和尚从恍惚中回神,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羡慕,有感慨,有一丝被时代抛下的悲凉,还有……某种深藏的忧虑。他看了路人很久,久到柳叶都有些不自在,往路人身后躲了躲。


    然后,他双手合十,又一次颂起佛号:


    “阿弥陀佛。”


    这次颂得极慢,极郑重,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重。颂罢,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那手指因常年持棋而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手指缓缓移动,指向路人——


    然后,偏移,指向他身旁的柳叶。


    就这一个动作。


    没有解释,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就那样指着柳叶,三息,然后收回手,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灰色僧袍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如一滴墨融入夜色。两个少年弟子见状,慌忙手牵手跟上,那五头吊额白睛虎也低吼一声,甩甩尾巴,跟在了队伍末尾。虎目在昏暗中泛着幽绿光泽,如鬼火飘摇。


    “等等!”


    路人急追几步,声音在空寂山林中回荡,惊起夜鸟:“这是什么意思?大师能否明示?!”


    可风行和尚头也不回,背影在密林中时隐时现,终是彻底消失。只有最后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随风飘来,如幽灵低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这老和尚!”路人气得跺脚,玄衣下摆扬起尘埃,在暮色中如墨色蝶翼翻飞,“打什么哑谜?!”


    柳叶走过来,轻轻拉住他衣袖。


    水红劲装在暮色中暗沉如血,却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如玉,如暗夜中绽放的优昙婆罗。方才一番奔波,她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在昏暗中泛着珍珠般光泽。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平添几分娇弱可怜。


    “好啦,路哥哥。”她递过来一方素白手帕,手帕角上绣着小小桂花——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一直贴身珍藏,“擦擦汗,别生气了。风行大师既然指点,必有深意。我们……慢慢想。”


    手帕带着淡淡桂花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清甜,温柔,如江南秋日午后的阳光。路人接过,却没擦汗,只攥在手里。帕子柔软,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暖意透过指尖,渗入血脉。


    “他指你,是什么意思?”路人皱眉看着柳叶,目光上下打量,如审视一件陌生的器物,“你有什么特别的?”


    柳叶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在昏暗中如涂抹了淡淡胭脂。她低头捏着衣角,那纤白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我哪有什么特别……就会点三脚猫功夫,还总拖你后腿。要不是我,你刚才破阵也不会那么凶险……”


    这话说得委屈,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杏眼里泛起水光,在暮色中如浸了露水的黑葡萄。


    路人心中一软,语气缓下来:“没说你拖后腿。只是那老和尚不会无的放矢,他指你,定有缘由。我在想……你有什么特别之处,能破那通灵虎阵。”


    他陷入沉思,眉头紧锁,在额间刻出深深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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