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
二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宣判日。
天气比开庭那天更阴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潮湿寒冷,酝酿着一场似乎永不会落下的雨。法院门口依旧有媒体蹲守,但人数少了许多,透出一种例行公事的倦怠。持续半个月的等待,已消磨掉了最初的热度。
林深依然穿着那件素缎衬衫裙,外面罩了件更厚的黑色大衣。周律陪在她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通过安检,走进熟悉的第三审判庭。
庭内人更少了。星辰织造那边,只有郑律师带着一名助理出席,那位传闻中亲自操刀“银汉”系列的首席设计师并未露面。旁听席上,陈砚舟和张娘子依旧在,还多了两位林深不认识的、面容儒雅的老者——正是陈砚舟私下请教过、并出具了“咨询意见”的那两位退休专家。他们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两座沉默的、代表着某种学界良知的丰碑。
下午三点整,法槌准时落下。
审判长和两位陪审员入席。审判长的表情比开庭时更加严肃,让人看不出任何倾向性。她环视全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拿起面前的判决书。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庭,现在对原告林深诉被告星辰织造成衣有限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进行公开宣判。”
法庭内落针可闻。林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冰凉。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前面的部分是对原被告身份、诉讼请求、答辩意见、以及法庭查明事实的冗长复述。林深几乎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那些法律术语和程序性描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审判长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上。
“……本院认为,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在于:被告星辰织造成衣有限公司生产的‘银汉’系列服装产品,是否构成对原告林深享有的‘星河裙’美术作品著作权的侵权。”
来了。
林深屏住了呼吸。
“关于原告主张的著作权基础。原告提供的设计手稿形成时间早于被告产品公开时间,其作品具有独创性,依法享有著作权。原告主张其作品灵感源于特定宋代文物及技艺体系,并提供了省博物馆相关藏品资料、技术分析报告、乃至其自称获得的‘宋代绣谱’及复现实物为证。对于‘绣谱’来源的特殊性及原告自称的‘梦境传授’经历,因其超出常规认知范畴且缺乏其他证据直接印证,本院对其真实性不予置评,亦不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周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示意她继续听。
“但是,”审判长的语气有了一个细微的转折,“本院注意到,原告提供的省博物馆藏宋代残裙实物及其技术分析报告,客观证实了‘盘金缠枝第三针向左偏移0.5毫米’这一独特工艺特征的历史存在。原告依据其自称获得的‘绣谱’记载,成功复现了包含类似独特工艺特征、且在整体造型、结构比例、工艺理念上与上述宋代残裙及‘绣谱’图示高度近似的实物样衣。这一复现行为及成果本身,具有客观性、可验证性,足以证明原告对一套特定的、具有历史渊源和鲜明个人印记的服饰制作技艺,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吸收与再创作。”
“反观被告产品。经法庭组织查验及双方举证质证,可以确认,‘银汉’系列服装在整体款式、裙摆褶皱设计、银线装饰风格等方面,与原告作品及原告所依据、复现的上述特定技艺体系成果,存在实质性相似。尤其在于,被告在对其产品进行宣传时,亦强调‘深入研习宋代美学’、‘复原传统工艺’。然而,被告未能就其产品的具体设计过程、独立创作来源提供充分、有说服力的证据。相反,在涉及该技艺体系最核心的独特标识——即‘盘金缠枝第三针偏移’特征时,被告产品呈现出有意无意的模糊或规避,与其整体上高度借鉴原告作品及所涉技艺体系的表现形成反差。”
审判长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寂静的法庭里清晰地传递:
“综合全案证据,本院认为,原告林深对其‘星河裙’作品享有著作权。该作品并非对公有领域宋代元素的简单拼接,而是融入其个人对特定历史技艺体系的独特理解与创造性表达。被告星辰织造公司在接触或有可能接触到原告作品及所涉技艺体系相关信息的情况下,未经许可,在其‘银汉’系列服装中使用了与原告作品实质性相似的整体造型与核心设计元素,且未能证明其有合法来源,其行为已超出了合理借鉴的边界,构成对原告林深著作权的侵害。”
“因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相关条款规定,判决如下:”
林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她强迫自己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捕捉那即将到来的、决定一切的词语。
“一、被告星辰织造成衣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生产、销售侵害原告林深‘星河裙’作品著作权的‘银汉’系列服装产品;
二、被告星辰织造成衣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其官方网站首页连续七日刊登声明,就本案侵权行为向原告林深赔礼道歉(声明内容须经本院审核);
三、被告星辰织造成衣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林深经济损失及为制止侵权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共计人民币四十七万元;
四、驳回原告林深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星辰织造成衣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
后面关于上诉权的告知,林深已经听不清了。巨大的、不真实的轰鸣声充斥着她的脑海,眼前的一切——审判长的脸、周律紧绷的侧影、被告席上郑律师骤然阴沉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模糊和晃动。
赢了?
真的……赢了?
四十七万。道歉声明。停止侵权。
不是十五万的和解买断。是法院白纸黑字,确认了她的权利,确认了星辰的抄袭,确认了那条星河裙,从梦到稿,从古至今,一路走来的艰辛与独一无二的价值。
周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她感到疼痛。他侧过脸,看着她,嘴唇在动,似乎说了句“我们赢了”,但他的声音也被那巨大的轰鸣淹没了。林深看到他眼中闪烁的、极力克制的激动光芒。
旁听席上,张娘子已经忍不住用手帕按住了眼角。陈砚舟依旧坐得笔直,但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弛,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释然的弧度。那两位老专家,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法槌再次落下,宣判结束。
郑律师面无表情地收拾着桌上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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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没有看原告席一眼,带着助理迅速离开了法庭。背影显得有些仓促和僵硬。
审判长和陪审员离席。法警开始引导旁听人员离开。
周律扶着林深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几乎要站不住。周律半搀半扶着她,慢慢向外走。
“深姐,深呼吸。”周律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们赢了。官司赢了。你赢了。”
赢了。这两个字终于穿透了轰鸣,清晰地抵达她的意识深处。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子酸涩得厉害。她死死咬着下唇,拼命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回去。不能在这里哭。至少,不能是崩溃的大哭。
走出法庭,来到相对空旷的走廊。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媒体记者围了上来,话筒和镜头几乎要怼到脸上。
“林深女士,对于胜诉您有什么感想?”
“星辰织造表示不排除上诉,您怎么看?”
“四十七万的赔偿您觉得足够吗?”
“您所说的宋代绣娘和梦境,是真的吗?”
问题像潮水般涌来。周律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举起手,语气沉稳而有力:“各位媒体朋友,判决刚刚宣布,我的当事人情绪需要平复。关于本案,我们暂时没有更多信息可以透露。一切以法院生效判决为准。谢谢大家,请让一让。”
他护着林深,艰难地穿过人群,走向电梯。张娘子和陈砚舟他们也跟了上来,用身体隔开过于热情的记者。
直到坐进周律的车里,车门关上,将所有的喧嚣、镜头和追问隔绝在外,林深才仿佛从一个漫长而激烈的梦境中彻底醒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眼泪,终于无声地、失控地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大衣的衣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一种安静的、绵长的、近乎虚脱的流淌。
周律没有发动车子,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盒纸巾,然后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也卸下了千钧重担。
“四十七万……”林深哽咽着,声音沙哑,“比他们给的‘和解金’,多了三十二万……”
“不只是钱的问题。”周律的声音也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是名分。是法院盖了章的认定:你的裙子是你的,他们抄了,错了,该赔,该道歉。这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名分。等了三年,争了半年,终于为那条诞生于梦境、成长于孤独、险些被窃取的星河,争回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也为那个在八百年前,于孤灯下绣下“裁梦”与“私印”的绣娘,讨回了一份迟到太久的、关于技艺与传承的尊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持续不断。是消息,是电话,来自那些或许关心、或许只是好奇的亲友、旧同事,甚至陌生人。
林深没有看。她只是慢慢擦干眼泪,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阴沉的天空。
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细密冰凉的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蜿蜒流下,将窗外的城市景致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柔和的光影。
一场漫长的、寒冷的冬季,似乎即将随着这场雨,悄然过去。
而在雨幕之后,在时光的深处,仿佛有另一个时空的灯火,在判决落定的这一刻,也微微一亮,旋即安然地,隐入了历史的静默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