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州府的喜庆气氛达到了顶峰,夜幕初降,各色花灯便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将正街映照得如同白昼,人流如织,笑语喧天。
昭衣绣坊却早早关了门。崭新的榆木门闩落下,将满街的繁华与热闹稳稳地锁在门外。门内,只点了一盏灯,放在里间绣案上。沈昭衣没有去看灯,她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那七页刚刚绣制完成、墨迹与丝线尚未完全干透的绣谱。
最后一页上,“致八百年后,见字如晤”那行字,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孤绝。
她看了很久,指尖悬在绢面上方,虚虚地拂过那些字迹与纹样,像在进行最后的告别与确认。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条裙摆带着淡淡污痕的旧星河裙,又打开柜子,取出那条崭新的、绣着盘金缠枝扣印的星河裙。
两条裙子,一旧一新,并排挂在架上。在昏黄的灯光下,银线静静流淌,月落褶层层叠叠,仿佛两条平行的、永不交汇的星河。
她后退两步,静静地看着。这是她技艺的起点与延续,是她与另一个时空那个人,共同完成的、关于“美”与“梦”的证物。它们太美,也太重,重到似乎不该属于这间小小的、随时可能被风雨侵袭的绣坊,也不该属于她这个或许朝不保夕的绣娘。
门外,隐约传来孩童提灯跑过的嬉笑声,和远处河面上放灯祈福的喧闹。那是一个鲜活、喧嚣、属于“此刻”的人间。
而她的眼前,是两条沉默的、凝结了“过去”与“未来”的星河。
她该把它们,和那七页绣谱,托付给谁?托付给不可知的时光?还是……托付给一个更确切的、但同样充满风险的未来?
她正在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了不紧不慢的、三下叩门声。
叩门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久居人上的从容。不是周慕远,他敲门总是两下,间隔均匀。也不是青娘或茶商娘子。
沈昭衣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开门,只是转过身,面对着门口的方向,平静地开口:“门未闩,请进。”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青色缎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的老嬷嬷,迈了进来。她看上去六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右手食指戴着一枚做工精巧的银指套,遮住了那截残缺。她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独自一人,像一片沉静的、带着寒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间被暖黄灯光包裹的绣坊。
方嬷嬷。
沈昭衣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方嬷嬷的目光先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掠过墙上并排的两条星河裙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艳,又似是冰冷的讥诮。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绣案上那七页摊开的绣谱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有立刻走向绣案,而是先走到了那两条星河裙前,站定,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看了许久。尤其是那条崭新的,她的目光几乎要黏在裙腰内侧那枚盘金缠枝扣印上,盯着那“第三针偏左”的痕迹,看了又看。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沈昭衣,声音不高,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这扣印,是你绣的。”
不是疑问。
沈昭衣迎着她的目光:“是。”
“谁教你的?”
“我阿娘。”
“你阿娘是谁?”
“沈念慈。”
方嬷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早已知道答案。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绣谱上:“那这些,也是你绣的?”
“是。”
“绣给谁看?”
沈昭衣沉默了一下,缓缓道:“绣给该看的人看。”
“该看的人?”方嬷嬷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是宫里司制司的嬷嬷?是州府喜好风雅的士绅?还是……八百年后,不知道在哪里的、你梦里的人?”
最后一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屋内的平静。
沈昭衣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看着方嬷嬷,看着对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秘密的、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原来她知道。或许从“云母十二破裙”被禁,从她离开临安,从她在这州府开起绣坊,甚至从那些关于“盘金缠枝”和“梦中得技”的流言悄悄传出时,这位在宫中浸淫了半辈子、手眼通天的老嬷嬷,就已经知道了。她之前的沉默、打压、乃至纵容京绣庄的仿制与砸店,或许都只是一种观察和试探。
今夜,她亲自来了。在这个万家团圆赏灯、无人会注意一间小小绣坊的夜晚,她独自一人,来了。
沈昭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问:“嬷嬷今夜前来,有何指教?”
方嬷嬷没有回答,她踱步到绣案前,低下头,用戴着银指套的手,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翻看着那七页绣谱。她的动作很慢,看得很仔细,从“星河”到“染缬”,从“盘金”到“月落裁”,再到最后的对比与寄语。每翻一页,她脸上的神色就复杂一分,那冰冷的讥诮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痛楚的凝重。
看完最后一页,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良久没有动。只有银指套的边缘,在灯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你知道,我为何不准你再做云母裙,不准你再绣盘金缠枝,甚至……不想让你在这条街上做成衣么?”方嬷嬷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也更深沉。
“知道。”沈昭衣的声音依旧平静,“因为我阿娘的裙子‘僭越’了,因为盘金缠枝是宫里的东西,因为我的绣坊,碍了京绣庄的路,也……碍了嬷嬷的眼。”
“僭越?”方嬷嬷忽然嗤笑一声,抬起头,眼中竟有了一丝悲凉的笑意,“一件裙子,能僭越到哪里去?是因为它太美,美得让宫里那些穿惯了规矩样式的主子们,忽然觉得身上那件死气沉沉的礼服,不叫衣裳,叫枷锁!是因为你阿娘不肯把这手艺乖乖交出来,锁进司制司的库房里,变成只有娘娘们才能用的‘恩赏’!是因为她总想着,这么美的东西,该让寻常人家的女子也能穿上一穿!”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银指套轻轻敲击着绣案的边缘,发出“嗒、嗒”的轻响。
“你阿娘是我师姐。”方嬷嬷看着沈昭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我们一同学艺,她的手最巧,心也最高。师父总说,念慈的针里有‘气’。可那‘气’,在那地方,是祸,不是福。她不肯低头,不肯把那‘气’磨平了,搓圆了,于是那件她倾尽心血、以为能敲开宫门的云母裙,就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裙子僭越,是她这个人,‘僭越’了那地方的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我赶你出临安,是不想你走她的老路。我让京绣庄仿你的样、压你的价,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在这州府老老实实接点散活,饿不死,也……别再出头。可你,”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两条星河裙和绣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近乎无奈的情绪,“你比你阿娘还倔。她只是不肯交出手艺,你……你竟然想把它传到八百年后去?你想干什么?你想用这几页绢,这条裙子,告诉八百年后的人,曾经有个叫沈昭衣的绣娘,和她那不知在哪里的同道,做过一场怎样的梦?”
沈昭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怨恨,也没有动容。直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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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嬷嬷,您今夜来,是想收走这些么?像当年收走我阿娘的云母裙那样。”
方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收不走。”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你阿娘的裙子,我能收,因为那只是一件裙子。可你这些,”她指了指绣谱和裙子,“是‘证’。是你把命、把魂、把所有的念想都绣进去了的‘证’。我今日收了,烧了,它也会在别的地方长出来。只要你还活着,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信你做的这个梦,它就不会消失。”
她走近一步,离沈昭衣只有一臂之遥,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她:“但我问你,沈昭衣,你绣这些,等八百年,赌上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梦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姑娘,打赢一场官司?还是为了……替你阿娘,替你自己,替天下所有手艺不该被埋没、美梦不该被偷走的绣娘,争一口永远咽不下的气?”
沈昭衣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灯火在她清澈的眼底跳动,映出坚定无比的光芒。
“都有。”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她赢。我也要这口气,有人记得,有人来争。”
方嬷嬷又看了她许久,最终,长长地、悠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奈,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深藏于岁月尘埃之下的、微不可查的羡慕。
她转身,不再看绣谱和裙子,而是走到门边,背对着沈昭衣,望着门外缝隙里漏进来的、远处灯火璀璨的夜色。
“这些东西,放在你这里,不安全。”方嬷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决断的意味,“京绣庄的人,或许还会来。州府衙门,我也未必能次次按住。你等的那个人,在八百年后。你该把这些‘证’,送到能熬过这八百年风雨的地方去。”
沈昭衣心中一动:“嬷嬷的意思是……”
方嬷嬷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戴着银指套的手,指了指地下:“州府旧城,东南角,老城墙根下,第三棵枯死的槐树正下方七尺。那里,是前朝一处废弃的官窑窖藏,干燥,隐蔽,寻常人不会去挖,洪水也淹不到。我年轻时,曾受人之托,在那里藏过一些……见不得光,却必须留下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入口的机关,是槐树向北的第三根主根,往下挖三尺,有一块带环的青石板。石板下的通道,只能容一人匍匐而入。里面不大,但放你这些,够了。”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件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东西,反手递给沈昭衣。
沈昭衣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小小的、样式古朴的青铜钥匙,和一张画着简易地图与机关说明的、已经发黄的皮纸。
“地图和钥匙,收好。除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地点,包括你那个账房。”方嬷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选个无人注意的夜晚,自己去,自己回。放好东西后,把入口恢复原状,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她终于转过身,最后一次看向沈昭衣,看向她身后那两条静默的星河,和案上那七页沉重的绣谱。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寂静。
“沈昭衣,”她说,“路,我给你指了。东西,我也替你找了地方藏。但能不能送到八百年后那个人手里,看你自己的造化,也看……天意。”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喧闹的夜色与璀璨的灯海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屋内跳动的灯火,和手握钥匙与地图、怔怔站在原地的沈昭衣。
远处,上元灯会的焰火骤然升空,在夜空中炸开,绚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窗纸,也照亮了她手中那把冰凉的青铜钥匙,和皮纸上那蜿蜒的、通往不可知未来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