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子时三刻。
州府早已沉入酣梦，白日里的喧嚣散尽，只余下更夫巡夜时悠长苍凉的梆子声，和远处运河上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夜航船摇橹声，一下，一下，划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沈昭衣是被门板骤然爆裂的巨响惊醒的。
不是推，不是撞，是带着蛮力的、硬生生将门闩从内部撞断的、木头纤维撕裂的刺耳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这声响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她的耳膜和心尖上。
她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短暂的嗡鸣。没有点灯，甚至没有披衣，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滑下床，侧身贴在卧房冰凉的门板上，屏住呼吸。
外间铺面的大门已经被暴力破开半扇，断裂的门闩一半挂在朽坏的门框上，一半可怜兮兮地耷拉在地上。清冷的、水银般的月光，从破开的大洞和歪斜的门缝里，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将屋里的一切切割成明暗交错、怪诞扭曲的剪影。
三个漆黑的人影，正在月光照亮的区域里翻找、踢打、破坏。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京绣庄那个跑堂的伙计。前几日还假模假式地来“学针法”，站在门口毕恭毕敬，说“方嬷嬷让小子来看看沈娘子的盘金纹，开开眼”。此刻，他那张平日里堆满讨好笑容的脸上，只剩下月光映照下的、冷漠而粗暴的戾气。
他们没有蒙面，或许觉得根本没必要。动作熟练而迅速，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嚣张。
云母纱被从架子上粗暴地扯下来，扔在地上，被人毫不怜惜地踩过；做到一半的茶商娘子那件藕荷色冬袄，被从绣架上扫落，盘金缠枝的绣绷滚到墙角；针线笸箩被一脚踢翻，各色丝线、绣花针、顶针、小剪刀叮叮当当散了一地，银线轴滚到墙角，铜线轴滚到她卧房门口，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然后，其中一人走向了里间门口那只上了锁的旧箱笼——那是她从城南带过来的，里面放着阿娘的遗物、方嬷嬷留下的残料，以及……那条星河裙。
沈昭衣的呼吸一滞。
那人没有钥匙，也不找。抬起脚，照着箱笼侧面就是狠狠一踹！老旧但结实的樟木发出沉闷的呻吟，锁扣崩开，箱盖歪斜。那人探手进去，胡乱一掏，将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扯了出来，随手一扬——
月华如水，倾泻而下。
那条星河裙，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般，从箱笼的黑暗中滑翔而出，在冰冷的月光下舒展开来。银线瞬间被激活，流淌出比白日更加清冷、更加惊心动魄的辉光，仿佛将窗外一整条星河都裁了下来，披挂在这满目狼藉的屋内。
然后，它掉落在地。被一只沾着泥土和碎屑的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裙摆之上。
沈昭衣站在门后阴影里，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但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她没有喊。后院的绣娘和账房都是女子，喊醒了，沈昭衣站在门后阴影里，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但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她没有喊。后院的绣娘和账房都是女子，喊醒了，除了让她们也陷入恐惧，平添危险，毫无用处。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们又胡乱翻检了片刻，似乎没找到别的“要紧”东西，便停了手。
三人聚在门口月光下。领头的那个，正是京绣庄的跑堂。他往阴影里的卧房方向瞥了一眼，似乎感觉到了那无声的注视，但他看不清，也不想看清。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行人的粗嘎，在寂静中被放大：
“沈娘子，你莫怪。方嬷嬷让带句话——”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像是背诵早已准备好的条文：
“云母裙的式样，你不许再做。盘金缠枝纹，不许再绣。州府这条正街上，你只许接些缝缝补补的零碎活计，不许再做成衣，更不许开什么绣坊收徒。”
他又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那件在月光下依旧流淌着碎银般光泽的星河裙，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明显的威胁：
“今日砸的，只是门。你若不听——”
“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说完，三个人再不停留，转身，迅速从被他们自己破开的大门闪身而出，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街巷里飞快远去，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月光重新填满了空荡荡的门口，和门内的一片狼藉。
沈昭衣又等了一会儿。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等梆子声再次从不远处慢悠悠地响起、又远去。然后，她才轻轻推开卧房的门，赤脚踩在冰冷、布满线头碎屑的地面上，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看散乱的货架，没有去捡翻倒的笸箩。她径直走到屋子中央，蹲下身。
那条星河裙，一半浸在银白的月光里，一半压在散落的杂物下。被踩过的裙摆位置，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泥土的脚印，正好压在几道月落褶上，污迹刺眼。
她伸出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先将压在裙上的几缕散乱丝线和碎布拨开，然后，捏住裙角，一点一点，将裙子从那只肮脏的脚印下抽离出来。
银线依旧在流淌，只是沾了尘土，光泽显得黯淡而委屈。她将裙子抖了抖，灰尘在月光下扬起细微的颗粒。然后，她将它抱在怀里，就地坐下，背靠着那只被踹坏的箱笼。用自己月白色寝衣的袖子，一下，一下，极其仔细地，擦拭着裙摆上那个脚印。
擦得很用力，但动作很轻。尘土被拭去，但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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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折痕和些许污渍，已深深嵌入织料纹理，短时间内无法复原。她没停，只是重复着擦拭的动作，眼睛看着裙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月光从破门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将她抱着一条残破星河裙的身影，拉得很长，很孤独。她就这样坐在满地的狼藉之中，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沉默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月影在屋内移动了半尺。
久到她裸露的脚趾被地面的寒气冻得发麻。
久到——
巷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急。很重。没有提灯。鞋底急促地拍打着青石板，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回响，一下，一下，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绣坊破败的门口。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又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填满。
周慕远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他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匆匆套了件外袍就赶了过来，衣襟的扣子系错了一颗，衣带也只是胡乱打了个结。鞋上沾满了泥，一路跑来，泥点溅到了袍角。
他站在门口，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屋内的景象——断裂的门闩、散乱的货架、翻倒的笸箩、满地的线轴和针剪，以及……抱着裙子、坐在一片废墟中央的沈昭衣。
他的呼吸，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猛地一滞。随即，他大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没有问“你受伤了吗？”，没有问“是谁干的？”，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条被沈昭衣紧紧抱在怀里的、价值不菲的裙子。
他蹲下来，就在沈昭衣旁边，开始捡东西。
先把滚到墙角的银线轴捡起来，小心地用袖子擦了擦，放在还算完好的案几一角。再把滚到她脚边的铜线轴捡起，和银线轴并排放好。然后，他开始一颗一颗，去摸、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绣花针。银的，铜的，骨制的……有些滚到了案几底下，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将整个上半身探进去，伸长手臂，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仔细摸索，将那些细小的、危险的光点一一寻回。
他分不清哪些针贵，哪些针便宜。但他知道，这些是她的生计，是她一针一线安身立命的根本，一颗都不能少。
沈昭衣抱着裙子，看着他沉默而专注地做着这一切。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和额角未干的汗迹。他没说话，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将散落的重要工具和材料归拢、码齐。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两截断裂的门闩，对着断裂的茬口仔细看了看。
“卯榫齐根断了，”他开口，声音因为奔跑和夜间的寒气，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明日一早，我去寻相熟的木匠，打一副新的，卯榫要更深些。”
他说完，走回来，再次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