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商娘子再次登门,是在一个秋阳格外明澈的午后。距离她上次透露“京绣庄”的消息,不过隔了三五日。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体面的管事婆子,四个健壮的仆从,每人手里都稳稳地捧着一匹锦缎。锦缎用上好的青色细布包裹着,但露出的边角,在明亮的秋阳下,已然泛出一种流水般细腻柔润的光泽——是蜀锦,而且是蜀锦中的上品。
一行人踏入绣坊,原本还算宽敞的外间顿时显得局促起来。青娘和另一个绣娘见状,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垂手肃立一旁。沈昭衣从里间账房迎出,目光在那六匹被小心翼翼放在长案上的锦缎上掠过,神色平静无波。
“张夫人。”她微微颔首致意。
茶商娘子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缠枝纹褙子,气色极好,脸上带着惯常的、生意人特有的爽利笑容。她摆摆手,示意仆从婆子们退到门外等候,自己则在沈昭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墙上那条星河裙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沈昭衣脸上。
“沈娘子,不必客套。”她开门见山,指了指那几匹锦缎,“刚从蜀中运到的一批新货,成色还不错,想着你这里用得着,就带了几匹过来。”
沈昭衣没有立刻去看那锦缎,只是将新沏的茶推到张娘子面前。“夫人厚意。只是这蜀锦价昂,绣坊近来接的活计,用这般好料的时候不多,怕是辜负了夫人的美意。”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无功不受禄,尤其是如此贵重的料子。
张娘子端起茶盏,吹了吹,却没喝。她看着沈昭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一抹更深的、带着审视的意味。“沈娘子,你信不过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和,却有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沈昭衣抬眼,与她目光相接。“信得过。”
“那你为何不收?”
沈昭衣的目光落在那几匹蜀锦上。即使隔着包裹的细布,也能想象其展开后是何等华美。蜀地织锦,寸锦寸金,尤其是这种泛着水波纹光泽的上品,一匹的价钱,足够州府寻常五口之家大半年的嚼用。张娘子一次送来六匹,这份“礼”,太重了。
她沉默片刻,开口,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夫人上月初,在京绣庄定过四套成衣。”
张娘子没否认,很干脆地点头:“定过。”
“那四套成衣,仿的是我三年前的云母裙式样。”
“是。”张娘子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样子好看,价格也合适,给我店里那些管事娘子们添几身体面衣裳,很划算。”
沈昭衣看着她,继续说:“夫人今日带这筐锦来,是可怜我绣坊生意或将受影响,先行接济?还是说,夫人觉得我沈昭衣的手艺,只值这六匹蜀锦的价钱,想一次买断,日后两清?”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旁边的青娘听得脸色都白了,紧张地看向张娘子。
张娘子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怒,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她重新端起茶盏,这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沈昭衣,目光里多了几分激赏。
“沈娘子,”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你今年多大?”
沈昭衣顿了一下,如实答道:“二十有四。”
“我二十四岁时,还在蜀中老家的茶山上,跟着我阿爹背篓子采茶。”张娘子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满手茶渍、汗水湿透衣背的年轻自己,“那年茶商压价,压得极狠。我阿爹不甘心,背着几十斤茶饼,走了三百里山路,一路走到州府,想卖个好价钱。结果呢?连那些大茶庄的门都没进去,一饼也没卖出去。”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了一下,像在抚摸看不见的茶饼。
“后来我明白了。人家压你的价,不是嫌你的茶不好。我的茶,是高山云雾里长出来的,芽头肥壮,香气清幽,怎么会不好?”她看着沈昭衣,目光如炬,“他们是嫌你没有路。没有门路,没有销路,没有在市面上说得上话的名声和底气。你的东西再好,攥在手里,就只是一把叶子。得有人认,有人买,有人穿了、喝了、说好,它才是值钱的货。”
沈昭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那件云母裙,我没见过实物。”张娘子话锋一转,回到眼前,“但我店里的人,穿过京绣庄仿的那四套。她们都说,仿的式样是好看的,针脚也密,走线也齐整,穿上身,走出去,人人夸赞。”
她话锋又是一顿,看着沈昭衣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可她们私下里跟我说,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少了点筋骨,多了点匠气。好看是好看,但穿在身上,不觉得那是‘自己的’衣裳。像读书人抄了一首极好的诗,字字都对,平平仄仄也合,可读起来,总觉得少了原诗的那口‘气’,那个‘魂’。”
她把“气”和“魂”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说完,她不再看沈昭衣,而是伸手,将最上面那匹藕荷色的蜀锦往沈昭衣面前,稳稳地推近了一寸。
锦缎在案上滑动,发出轻微的、令人心动的“沙沙”声。
“沈娘子,我不是来可怜你。”张娘子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利落,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郑重,“我也不是来买断你的手艺。你的手艺,买不断,也估不了价。”
她看着沈昭衣,目光灼灼:
“我是来进货的。”
沈昭衣低头,看着眼前那匹在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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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秋阳下泛着淡淡水光、色泽温柔如雨后初霁天空的藕荷色蜀锦。锦面上细腻的纹理,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蜀地织女的巧思与汗水。
她没有问“进什么货”,也没有问“怎么个进法”。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珍惜地,从锦面上划过。触手温凉柔滑,如抚过最上等的羊脂玉。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张娘子等待的目光,开口道:
“这匹藕荷色,性温润,色淡雅,做冬袄最好。领口可用盘金缠枝纹压边,但袖口、衣摆不必绣花,留白。以锦缎本身的纹理光华示人,便是最好的装饰。”
张娘子点头:“可。”
沈昭衣又指向旁边一匹月白色的:“这匹,光泽内敛,质地挺括,做一件褙子。领口、袖缘压一道素绉边即可,暗纹可用极细的银线勾出云雷纹,只在特定光线下隐约可见,日常穿着素净大方,细看又有玄机。”
“好。”张娘子眼中赞赏更浓。
“第三匹,”沈昭衣的手落在了一匹秋香色的锦缎上,这颜色沉稳华贵,隐隐有金线织就的万寿纹暗花,“夫人何时生辰?”
张娘子略微一怔,随即答道:“腊月十六。”
“那这匹秋香色,暂且留到腊月。”沈昭衣的语气笃定,带着裁衣人特有的规划感,“届时,用它做一件大袖衫。万寿纹为底,前襟用双蝶捧金纹样,取福寿双全、锦绣呈祥之意。腊月十六前,我必完工。”
张娘子看着沈昭衣,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动容。她没有立刻说“好”,只是静静地看了沈昭衣许久。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沈昭衣面前,没有在意身份之别,轻轻握了握沈昭衣因常年捏针而略带薄茧的手。
“沈娘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绣坊里,“我那些冬衣,你不必赶工期。”
“料子在这里,样子你定。”
“慢慢裁。”
“仔细做。”
“莫要赶工,伤了眼睛,也伤了手。”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爽朗的、带着尘埃落定般轻松的笑意:“我信你。”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带着门外等候的仆从,干脆利落地走了。
绣坊里,重归宁静。只剩下秋阳,锦缎,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好茶的余香。
沈昭衣站在长案前,看着那六匹光华流转的蜀锦,许久,才很轻、很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那口一直隐隐提着的、关于“京绣庄”和未知威胁的气,似乎随着张娘子那句“我信你”,和眼前这沉甸甸的信任,稍稍落定了一些。
但她也知道,真正的暗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