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自从回到临江府后,不!应该是从粟县返回临江府的半路上,李策心想,那时他就已经隐约有了一种,好像丢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因着这事,这些天来他已经不止一次检查回忆过。结果就是他确实什么东西也没丢。
他本就是仓促之中被敌军探子绑出的临江府,当时他身上除了一身衣服,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又不是全身光着回的临江府,有什么好丢的?
可是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强烈,让他连忽视都无法忽视。
有时半夜被这种奇异的遗失感忽得惊醒,在半睡半醒的模糊状态中,李策甚至会抬手摸索自己的手臂和腿,然后产生一种很是荒谬的想法:该不会是有人在半路上把他的手指头、脚指头给砍了,但因他过于勇猛不畏疼痛,所以根本没察觉出来?
这个想法确实过于荒谬,等把自己的手指脚趾全都数过一圈后,李策的神志也已经恢复清醒。
通常这个时候他会再给自己一拳,用来清醒一下。
啧。
李策自己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头顶的床帐,翘起二郎腿。
这种事情不能多想,多想更睡不着了。
李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睡过去。
……
一刻钟后
床上穿着白色单衣的男孩嚯得睁开眼。
算了,既然睡不着,出去练练枪吧。
李策起身,自己穿好鞋袜后,一把抓起架在墙上的银色白缨枪,抬脚向院中走去。
他用的枪,并不是一般孩子初初习武时用的那种量身定制的短柄枪,李策自己拿起枪时,是真正的人没枪高。他自己握着白缨枪的前半段,后半段就拖在地上,下台阶时发出金属与地面碰撞的闷响。
虽如此,他握枪的手确实极稳。
真正舞动时,枪杆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不带分毫迟疑的刺向院中立着的木桩。
一击后,枪尖抖开挽出枪花。接着又是接连几次细而密的刺击。
李策自己借力纵身而起,过长的白缨枪几乎被他舞出残影。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院中。
待李策感到有些疲惫,自行停下后,那人走上前来,语气有些担忧:“少主,这枪本就沉,您今日招式有些太急躁了。容易伤了自己。”
李策自己也有感觉,只是刚刚有些刹不住脚了。
真的太奇怪了。
伴随着那遗失感一同的,还有另一种更为紧迫的情绪,在时刻缠着他。
让他觉得自己迫切的想要寻找什么,兴奋的想要拥有什么。
可是寻找什么,兴奋什么呢?
李策这边沉思,那边李忠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少主面上有些挂不住,于是又立刻开口补充道:“少主您不过稚龄,资质已是万中无一。上次您连续两三日水米未进,且身中迷药,能自敌军探子手中自行脱身,许多沙场老将尚不能及,您又何必对自己过于苛责?”
李忠这边还以为自家少主这些天脾气暴躁,心绪不宁,是因为对自己要求过于严苛的缘故。
“还是说有人拿您这事,在外面嚼舌头了?”李忠皱眉,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李策闻言,将白缨枪往地上一砸,眼睛一瞪:“谁敢嚼我舌头?小爷把他舌头割了喂狗!”
说完,李策自己又沉默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语气迟疑的开口:“忠叔,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之前没见过这么黑的人,所以才会动不动就想起十里村的那个小黑娃?”
还是说,是因为他之前没见过不仅黑,还能黑得这么标志的,所以有些看上那小黑娃了?
莫非那小黑娃实则根骨惊奇,他这些天念念不忘,是因为下意识想要收下一员猛将?
***
午时
从学堂下学了的叶泽润和同行的小伙伴挥挥手,转身推门回家。
恰好,叶老汉和叶大郎也刚从地里回来,父子俩正坐在屋檐下歇息。
“平安郎回来了?”
叶老汉见小孙子回来,身子顺势往旁边挪了挪,给小家伙留了个位置坐下。
叶泽润坐下后小小的一团,挤在祖父和大伯中间。他觉得自己这样坐着有些小,于是举着手看向大伯。
叶大郎一下就看懂了,笑呵呵的两只手把小侄子举过头顶,然后顶在脖子上。
如愿坐高了的小家伙弯着大眼睛,抱住大伯的脑袋。这样坐了一小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一只手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点心,一块摸索着塞到大伯嘴巴里,一块递给祖父。
点心被做成了刚好一口的分量,入口即化,带着甜味和浓厚的奶香,这滋味吃得叶老汉眯起了眼。
叶斧咂咂嘴:“这是周先生给的?”
“嗯。先生说,这是今天刚刚送来的。”
“祖母和伯娘去挖野菜了吗?”
“没呢,她们在屋里做针线。”
说完,叶大郎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娘,桂芬,快出来,平安郎回来了!”
话音落下,屋里传来脚步声,过了一小会儿,婆媳俩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看到祖母和伯娘,叶泽润依旧是从小布包里拿出两块小点心,一块给祖母,一块给伯娘。
这种乳点心很难存放,送到周颂手里的就很少。
叶阿婆原本不想吃,耐不住小孙儿一个劲儿把点心往她嘴边凑。最后不得不张开嘴,等吃出滋味儿后,老人语气很是感慨:“老婆子我活了这么些年,竟然也能吃到这种金贵物了。”
李桂芬没说什么,只是抿着嘴,细细品着。
这时,叶泽润拿出最后一块点心,放进自己的嘴巴里。然后动作自然的把下巴搁在大伯头顶,用手圈住大伯的下巴。
他在路上的时候忍着没有吃点心,现在细品着嘴巴里那甜滋滋化开的奶味,好吃的搭在大伯肩膀上的两只小腿都跟着晃悠了两下。
“这个点心真好吃。”叶泽润很开心的说。
见小娃娃这么开心的模样,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平安郎把这点心装了一路,竟是最后才尝到点心滋味的。
叶斧抬手捏了捏侄儿的小腿,转头看了眼还在咂摸着后味的老父老母以及妻子,面上不显,心里那个曾被强压下去的念想,却是不合时宜的又翻涌了上来。
当年,有将军在粟县招兵,他不是没动过心思。
他身板硬,有把子力气。
招兵告示上说,招兵台上放了两把石锁,能举起一把石锁的,在军中可以当伍长,为五人之长。
能举起两把石锁的,可以当两长,为二五人之长。
那天他刚好去县里买盐,趁着夜色无人,也试了试。他能举起两把石锁。应该能举起更多的,只是那里只有两把石锁。
不过后来,二郎先行一步,不知去向。后来二郎托人回来传口信,他们才知道二郎是随军走了。
父亲母亲年纪渐长,只有他与二郎两个孩子。二郎走了,他便不能走。不然留下父亲母亲在村中无依无靠,实在不孝。
再之后,他与桂芬成亲。
日子平淡但也安稳和乐,他便再也没起过那个参军的念头。
一晃,竟是十余年了。
十余年,各路乱兵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就安安稳稳在十里村做个庄稼汉。
做个……一辈子没让家里人尝过点心滋味的庄稼汉。
心里正不是滋味着,脑袋就被一双小手强制性晃了晃。
“大伯,想什么呀?”
叶斧回神,也跟着晃了晃上半身:“想你这样趴在大伯头顶,黏糊糊的,像不像个小猫儿似的?”
话音刚落,就见小侄儿伸手指着外面:“大猫儿!”
叶斧同样朝外面看:“哪呢?”
“不见了。”叶泽润摇摇头。
“好了,咱们不在你大伯身上趴了。趴出汗来我们平安郎可就不香了。”李桂芬吃完点心,哄着把黏糊糊的一大一小分开。
这样好吃的点心,他们平安郎小小一个人儿,竟然能忍住了,把点心带回来先分与他们吃。
李桂芬现在心里也觉得酸酸软软的,想要抱抱小家伙多亲香一会儿。
谁知小家伙自己很自信,摆摆手:“没关系。”
“平安郎变臭了,祖父祖母大伯伯娘,也喜欢平安郎。”
这么大的孩子,根本就没太多美丑香臭的概念。
李桂芬本也就是随口一说,闻言笑道:“好~变臭了也喜欢平安郎。咋样都喜欢平安郎。”
叶泽润开心了,抱着伯娘的脖子。一仰头,又看到了刚刚看到的那只大猫儿。
大猫儿蹲坐在院墙上,正慢慢的用舌头给自己梳理毛发。
这时,叶泽润才看清楚了,这不是大猫。
是他以前见过的那只,额头有大王的白色山君。
等到先生回来以后,他又问先生了,先生说山君又叫做老虎,白色的山君,就是白虎。
在一些典籍中,白虎位居西方,主杀伐,为西方战神。
先生见他感兴趣,还随手给他画了一幅白虎图。
因为图上画了树木做参照,叶泽润很容易就理解了,白虎确实是一种体型很大的猛兽。
所以,像大猫的白虎,其实是小白虎。
因为是白天,小白虎身上的荧光并不明显。
叶泽润奇怪的对着小白虎看了又看,等被伯娘放下来后,他甚至跑到院外绕着自家院墙走了一圈。
一圈过后,他心里就更奇怪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出来的动物,周围却没有人。
这是为什么呢?
是那个小男孩的小白虎,自己跑出来了吗?
原来这些别人看不到的动物,是可以自己跑出来的吗?
但是他脑袋里的小星星位置,为什么没有变化?
叶泽润的这些疑惑,这个世界上注定无人为他解答。
甚至一下午的时间里,因为他朝院墙上看的次数太多了,被祖母误以为他还想出去玩,在下午去田里的时候,直接牵着他的手带他出门玩了。
意识到自己差点又做出‘奇怪’的动作了,叶泽润努力收起了自己好奇心。
直到晚上,小家伙自己带着满脑袋的疑惑沉沉睡去。
在叶家院墙上蹲了一下午的小白虎,终于是迈着轻快的步子,如入无人之境的穿过墙壁,跳到床上。
四只爪子牢牢踩在床上的小白虎弓着身子,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接着往睡着的小家伙怀里一钻,满意的闭上了眼。
在睡着了的叶泽润看不到的地方,那颗属于小白虎的星星闪了闪。
这一晚,叶泽润做了一个有点模糊的梦。
只见到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用他感觉很熟悉的声音和他说:“记住了,这一次,是我先赴约。”
嗯嗯嗯。
叶泽润在梦里使劲儿点了点头。
***
翌日一早,睡醒了的小家伙坐起来,伸手揉揉眼睛。
记得…嗯…记得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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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还没完全清醒的叶泽润回忆时,下意识伸手捏了捏一旁小白虎毛茸茸的手爪。
被揉到的小白虎触电一般嗷呜一声,却没有立刻跳开。反而眯着碧蓝色的大眼,把脑袋也凑了过去。
叶泽润顺手又捏捏毛毛的耳朵。
***
临江府
被一众顽童及半大少年强行带往少羽营的叶砚,面色很是不好,细看还有竭力掩藏的恐惧。
可哪怕心知自己此行讨不了好,叶砚也不敢过分挣扎。
那些推搡他的半大孩子,口中呼喝着,腰上挎着木刀木斧,有些流着鼻涕,有些脸上脏兮兮的,有些甚至像是从泥里滚了一圈,身上的衣服都是破口子。
看着就好像和街上那些闲着没事,玩着骑马打仗游戏的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实际上,这些孩子的父辈,都是并州系的将领。
那个打头拽着他的半大少年,年前的凉州一战中,他的父亲为大军先锋,领兵二十万。
那个还在流着鼻涕的孩子,他的父亲曾与赵王殿下结义,是并州系的领头人物之一。
而他的父亲呢?
为了不让父亲真的见弃于赵王,母亲亲自登了钱氏的门,礼数周全的为父亲聘钱氏女为平妻。
他不太懂这些。
见母亲满面笑容的样子,他以为母亲不委屈。
直到晚间路过母亲房间,听到屋内传来的隐约哭泣声,他才知道,母亲不是不委屈,只是为了父亲硬生生忍下了。
钱氏得赵王殿下信任,在下聘后的第三日,父亲的官职虽然还未恢复,但赵王府来传令,允父亲重新参与每五日的赵王府议事了。
所以,他不能动。
父亲的如履薄冰,母亲的委屈。
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再给家里闹出事端。
被推搡着进了少羽营校场,叶砚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忍下吧。左右,他们还没有胆量直接打死他。
校场上,李策正对着自己面前的一半大少年劈头盖脸的训斥:“我不在营中这些时日,你们就是这么训练的?!”
“许二愣子他们人呢?!让他们都给我滚过来!”
李策昨晚上做了一晚上梦,梦到他被人抱着他睡,睡醒了又捏他手又捏他耳朵的。听声音似乎是那小黑娃。
虽然那小黑娃实在是放肆,但暴躁了许多天的李策觉得自己今天确实比较神清气爽,神完气足。
于是吃了早饭,便来了少羽营。
结果来了营中一看,差点儿没给他又气够呛。
叶砚听到这声音,抬头一看。
只见魏国公一手拿着马鞭,一手叉腰,站在比那少年高两阶的位置,居高临下,神情不耐。
刚刚还在安慰自己的叶砚,顿时脸色灰败。
敢打死他的人,今日就在这营中。
“大哥,我在这!”流鼻涕孩子听见自己被叫到名号,一个激灵,也不推叶砚了,拔腿往前跑。
刚跑到近前,身上就挨了啪啪两马鞭。
流鼻涕孩子疼得咧咧嘴,但没敢动弹。
“我是不是说过,训练时谁都不能出营?军令如山,你们当耳旁风?”
“我今日不来还不知道,你们竟都不在营中。莫不是我不在这些天,你们都不曾训练过?”
眼见话题开始朝很危险的方向转变,许二愣子吸了吸鼻子,连鼻涕都不敢擦,更用力的挺了挺身:“大哥,我们之前一直在训练。今天是第一次出营。”
许二愣子为自己辩解:“我们听说那叶万煊走了钱氏那酸儒的路子,现在已经能去王府议事了。大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把叶万煊他儿子给你绑来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又是一脚挨在身上了。
“谁让你绑的?你有本事把叶万煊给我绑来!一群人出营就为了绑他儿子,你们丢得起脸我都丢不起!”
许二愣子被这一脚踹得眼泪汪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大哥说得对。
对啊,他们干嘛只绑叶万煊他儿子。
他们少羽营什么时候这么欺软怕硬了?
“那我现在就去找叶万煊,今晚一定把他绑回来!”许二愣子知错就改:“我立军令状,绑不回来军法处置!”
李策往前走时顺道又是一脚:“你给我滚一边儿去。”
说完,快步走到一众人面前。在一众孩童并半大少年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同样抬脚就踹。
一脚踹不倒的,李策满意点点头。
一脚给踹倒了的,对着身上啪啪啪上去又是几鞭子。
“大哥!我也没倒,你咋对我又抽又踹的呢?”远处的许二愣子委屈极了。
李策不耐的摆手,示意对方话多了:“我对你是先抽后踹的。”
言外之意,我管你倒不倒的。
眼看魏国公就这样打完一排,眼看就要到他跟前儿了,叶砚绝望的闭上眼。
这不闭眼还好,一闭眼,走到他近前的李策忽然皱眉。
啧
他怎么觉着……
李策摸下巴沉思。
他怎么觉得叶万煊这儿子,眼睛闭上的时候,额角沿眼眶骨骨骼走形和那小黑娃有两分相似?
不过睁开眼睛,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那小黑娃眼睛漂亮得很。
叶万煊姓叶
那个十里村好像也都是姓叶的。
叶砚就这样如临大敌的看着魏国公围着他绕了好几圈,最后听到魏国公问出一句:
“你老家哪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