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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落子东海

作者:似事而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朝瑶笑意未减,早等着他这一问。她尚未开口,对面一直静默如雪的?相柳?,却忽然伸出修长的手指,从自己牌列中抽出一张,轻轻置于牌池中央。


    那是一张白板。


    他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出牌,冰眸扫过珞珈,声音清冷得不带情绪:“牌局之中,既有西风、北风定方位,亦有白板可作百搭。将军旧印是历史,非枷锁。东海之滨,潮生潮落,洗去的不过是沙砾,留下的才是礁石根基。”


    此言一出,桌上几人神色皆动。


    洪江?先是微怔,看向那张白板,又看向相柳冷峻的侧脸,眉头紧锁,似在咀嚼话中深意。


    ?白板…百搭…洗去沙砾,留下根基?


    他心中那点因朝瑶将珞珈送去皓翎而生出的本能抵触与诧异,被这话猛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朝瑶?眼底光华大盛,那是被最懂自己的人完美接住话头、并递上最锋利匕首的欣喜。


    她顺势接过,指尖点了点相柳打出的那张白板,对珞珈笑道:“相柳将军此言甚是。将军之功,在戍边安民,而非隶属何方。皓翎所求,亦是东海安定、边民富庶。陛下早有明言,凡愿守土安民、遵皓翎法度者,无论过往,皆可量才授职,以客卿督护之名,镇守一方,专司民政安抚、商旅通衢及…?跨域睦谊?。”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字,目光扫过洪江,又回到珞珈脸上:“此职不涉皓翎核心军务,却掌实地民政与对外沟通之权。将军旧部可依愿落户屯垦,或编入海防巡弋,一应粮饷用度,由皓翎国库与东海三郡共担,绝无后顾之忧。将军以为,客卿督护之名,可能洗去些不必要的沙砾,让将军与旧部,在这新礁之上,立得更稳?”


    洪江听到“跨域睦谊”、“旧部可依愿落户屯垦”、“辰荣之名非枷锁”这几处,再结合相柳那句“留下礁石根基”,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不是抛弃,是转进!将珞珈这支力量,从尴尬的前降卒转变为皓翎认可的、负责与辰荣旧地及西炎沟通的桥梁!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辰荣血脉未绝、仍有影响力的象征!他在皓翎过得越好,地位越稳,西炎这边对辰荣旧部就越不敢轻慢,天下人想起辰荣,就不仅仅是败亡,还有新生!


    ?这比单纯留在西炎内或被遗忘在竖沙,对辰荣不忘的维系,实在高明太多!


    洪江看向朝瑶的眼神,诧异尽去,只剩深深的动容与折服。他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其中包含了太多的感慨。


    珞珈沉默了,朝瑶给出的条件,优厚得超乎预期,也精准地打在了他所有顾虑的七寸上。名分、实权、旧部出路、未来……甚至给了他一个成为第三方势力观察与协调的潜在身份。


    拒绝的代价,此刻显得无比巨大。


    他再次看向朝瑶,这个年轻女子的笑容在月光下清澈见底,仿佛一切算计都是为了大家都能好好喝酒这般简单的愿望。


    但他深知这清澈之下,是浩渺如星海的智慧与不可动摇的意志。


    “大亚……”珞珈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陛下隆恩,大亚厚意,谋划周详至此,珞珈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这客卿督护之印……珞珈,愿接。”


    左边桌上?,客卿督护四个字,伴随着珞珈最终舒缓下来的气息,全部心中明了。


    赤宸?差点吹出一声口哨,忙用酒杯堵住,心里乐开了花:?好家伙!客卿督护!老子闺女这是给那倔驴珞珈套了个镶金边的笼头啊!还让他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这手腕,啧啧,随我!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将心中豪情与骄傲随酒共饮。


    蓐收推牌的手果断,随即垂眸看着杯中酒液,笑意更深,却也更加复杂。?


    客卿督护……王上定然首肯。如此一来,皓翎东境门户得稳,多了一支熟悉西炎与辰荣事务的精干力量,更将潜在的边患化为己用。


    师妹啊师妹,你这份礼送给皓翎,可真是一份沉甸甸的安心。


    ?他举杯,这次是向着右边桌的方向,无声地致意,然后一饮而尽。酒入喉,往事皆成过往云烟,唯余对弈者的欣赏。


    玱玹?指间的玉牌,已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发热。他听到了“客卿督护”,听到了珞珈最终的“愿接”。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帝王尊严最敏感的地方。?


    皓翎的客卿,督护的是与西炎、辰荣的睦谊……好,好一个睦谊!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朝瑶总是在他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用这种光明正大的方式,拓宽游戏的边界,让他固守的棋盘显得局促。


    所有人都有利,除了……他那颗不容分享,渴望绝对掌控的心。


    辰荣王?的灵体似乎微微明亮了一瞬,他注视着右边桌终于达成共识的几人,看着洪江释然的神情,珞珈认命的姿态,还有朝瑶那始终从容的笑意与相柳沉默的守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毕生追求而未能完全实现的某种愿景——不是单纯的征服或统治,而是在破碎的山河之上,重新编织起一种新的、更有韧性的秩序连接。


    他举起酒杯,这一次,不是对月,也不是对眼前三人,而是向着虚空,向着那已逝的岁月与正展开的未来,轻轻一敬,然后仰首,饮尽杯中依旧香醇的酒。


    放下杯时,他眼中最后一丝苍凉也化为了纯粹的欣慰与期待。


    陵园深处,夜风拂过,带着桃酿的余香和玉牌最后的轻响。


    右边桌,一场关乎未来数十年东境格局的谈判,在杯盏牌影中尘埃落定。


    左边桌,一场跨越生死、洞察世情的静观,亦随着杯中酒尽而暂告段落。


    两桌之间,无形的弦音共振渐息,只余下满天星斗,静静照耀着这座埋葬了无数传奇、又正在孕育新传奇的陵园。


    守卫抱着刀,靠着冰冷的石柱,迷迷糊糊间,只觉得今晚的风,似乎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复杂的暖意。


    他沉沉睡去,梦中再无刀光剑影,只有一片宁静的海滨,潮声平稳,如岁月安好。


    东方既白,天边泛起鱼肚青,陵园中的雾气与酒气一同缓缓消散。蟠桃酿再醇,也留不住阴阳相隔的时限。


    最是依依难舍的,莫过于辰荣熠。这位素来沉稳持重、隐忍了半生的辰荣族长兼轵邑城主,此刻望着父亲炎灷逐渐淡去的灵体,眼圈微红,嘴唇翕动,却道不出更多话。


    一夜间,诉尽了数百年的思念与委屈,也终于明白了当年父亲毅然赴死、与仲意同归于尽背后的决绝与无奈。


    遗憾虽了,离别却痛。


    炎灷灵体上的火焰纹路明明灭灭,他看着已至中年的儿子,脸上满是无法弥补的亏欠与柔和。


    朝瑶瞧见了,溜溜达达蹭过去,拍了拍辰荣熠紧绷的肩膀,又冲着炎灷扬起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脸:“炎灷叔,瞧你这副老子对不起崽的模样作甚?放心去吧!你儿子现在可是咱们大荒顶顶重要的秤砣,中原各方势力谁轻谁重,可都指望着他这沉稳劲儿来平衡呢!”


    她话锋一转,笑容里掺上几分狐狸般的狡黠,声音清脆,确保周围几位耳朵尖的都听得见:“辰荣族长,你只管安心做你的轵邑城主,只要你这秤砣不自己往谋逆的歪秤上跳,安安分分守着辰荣氏的本分与荣光——”


    她目光扫过玱玹,又看回炎灷,说得斩钉截铁,“我在一日,便不许任何人,动你辰荣熠和辰荣氏一根毫毛。这话,我朝瑶说的,天地为证,亡魂共听。”


    辰荣熠怔住,看着朝瑶那副快夸我仗义的嘚瑟模样,心中翻涌的悲切竟被这通歪理又真挚的话冲散了大半,只剩沉甸甸的暖意与了然。他郑重躬身:“熠,谨记大亚之言。”


    炎灷深深看了朝瑶一眼,目光复杂,释然的叹息溢出唇角。他最后拍了拍儿子的肩,手已近乎透明。


    朝瑶见安抚完毕,立刻转向辰荣王和赤宸,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爷爷,爹,天快亮了,您二位也该回去歇着了。地下闷,你俩还能做个伴,父慈子孝啊。”


    赤宸哼了一声,他看向辰荣王。辰荣王灵体通透,含笑点头,目光温和地掠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与赤宸、炎灷相视。


    下一刻,在辰荣熠骤然涌出的泪光与众人肃穆的注视下,辰荣王魂归坟茔,两位传奇将军的灵体,化作点点晶莹的光尘,随着第一缕晨风,袅袅升腾,消散在渐亮的天空中,宛如星辰归位。


    场面一时静默,带着淡淡的感伤。


    感伤不过三息。


    朝瑶立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哎呀呀,忙活一宿,可累死我了!我得赶紧回太尊那儿补个回笼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一边说,一边脚步悄悄往陵园侧门方向挪,眼风已经往相柳那边飘,一计划通!溜过去,抱着她家蛇大人,睡到日上三竿!


    “朝瑶。” 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如同定身咒。


    玱玹负手而立,站在晨曦微光中,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帝王关切,语气更是体贴入微:“时辰将至,该回宫准备早朝了。你身为大亚,缺席朝会,恐惹非议。”


    朝瑶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缓缓转过头,看着玱玹那张清俊又可恶的脸,晨光下,她额间的洛神花印仿佛都气得亮了几分。


    “上……朝?” 她一字一顿,眼睛慢慢睁圆,众目睽睽之下,她竟不管不顾地炸了毛。


    “我不去!我受伤了!重伤!” 她嚷嚷起来,声音清脆响亮,毫无重伤员的虚弱。


    玱玹皱眉,上下端详她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血迹已干,面色红润:“你重伤?”昨夜的伤?她活蹦乱跳一夜,不动脑子都是皮肉伤。


    “这里!内伤!心伤!困伤!” 朝瑶胡乱指着自己胸口,随即,在所有人——包括刚沉溺于离别情绪、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辰荣熠,以及静立一旁、眸色微深的相柳——惊愕的目光中,她做出了一个足以载入大荒耍赖史册的举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见她右手握拳,运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嘴里喊着:“你看!重伤吐血了!”,然后砰一声,结结实实给了自己左肩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一拳!


    “呃啊——” 她配合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极其浮夸地晃了晃,白眼一翻,软绵绵就向后倒去,嘴里还气若游丝地飘出最后一句,“……看吧……不行了……要睡……老祖宗……”


    这一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连环无赖拳,行云流水,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说时迟那时快,最佳师哥兼战友?蓐收?反应神速!他一个箭步上前,在朝瑶即将狼狈倒地的前一瞬,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他脸上瞬间切换成焦急万分、忧心忡忡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全场听见:“哎呀!大亚这是旧伤复发?还是灵力透支?定是昨夜召唤英灵、安抚众将损耗过巨!陛下,”


    转向玱玹,语气恳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巫君身体要紧,需立刻静养!臣这就护送她回太尊处疗伤,朝会之事,还请陛下代为说明!”


    说完,他半扶半抱,实则是拎起昏迷不醒、嘴角还偷偷往下撇了撇的朝瑶,朝着太尊宫殿方向,脚下生风,溜得飞快,留下一地扬起的微尘。


    陵园门口,一片死寂。


    珞珈?张着嘴,看着那迅速消失在晨雾里的两道身影,又看了看地上并不存在的“血迹”,再看了看玱玹黑如锅底的脸色,觉得自己千年的人生阅历和军事谋略,在此刻完全不够用。


    这……这是什么新的兵法吗?苦肉计?不对,自残计?还是……纯粹的无赖计?


    洪江???怎么这丫头一晚上能变八百个样子,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她?相柳喜欢这样式的?


    俗话说:男怕烈女,女怕缠郎,又可说:烈女怕三撩,好男怕三缠,小树怕三摇。


    朝瑶这丫头,又烈又缠,难怪冰山融化。


    玱玹?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胸口那团闷了一夜的郁气,此刻简直要炸开。他看着蓐收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最后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那面无表情的相柳脸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有气,发不出;有苦,说不出。难道他能下令去把重伤昏迷的朝瑶拖来上朝吗?他能揭穿那显而易见的把戏吗?不能。


    他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维持着帝王最后的风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上朝。”


    辰荣熠深吸一口晨风,恪守臣子本分,跟随陛下去上朝。


    相柳?静立原地,银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垂着眼睑,谁也看不清他眼底究竟是无奈,是纵容,还是几乎不存在的笑意。


    晨光彻底洒满陵园,照亮了石桌上散乱的玉牌和空了的酒杯,也照亮了这场在鸡飞狗跳中开始的崭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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