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第一次发现自己和桃树有关系,是在七岁那年春天。
那天她在院子里玩,村里的老桃树开了满树的花,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落了她一身。她蹲在地上捡花瓣,听见有人在背后喊她。
“夭夭。”
她回头,是奶奶。奶奶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眼神怪怪的。
“奶奶?”
奶奶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桃树上折了一根枝条,剥了皮,编成一个小小的环,套在桃夭手腕上。
“戴着,别摘。”
桃夭低头看那个手环,青白色的,带着树汁的腥气。
“为啥?”
奶奶没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走了。
那个手环她戴了三天,后来玩水的时候掉了。她没在意,也没跟奶奶说。
那年夏天,奶奶死了。
死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没了气息。村里人说她是老死的,八十三了,够本了。桃夭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奶奶再也不会喊她夭夭了。
奶奶下葬那天,她跪在坟前烧纸,忽然看见坟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一棵小桃树。很小,才到她膝盖那么高,开着几朵稀稀拉拉的花。
她问妈妈那棵树哪来的。妈妈看了一眼,说可能是风吹来的种子,自己长的。
桃夭没再问。
只是每次去奶奶坟前,她都会多看那棵树几眼。一年一年,树越长越高,花开得越来越多。到她十五岁那年,已经比她还高了,开花的时候粉嘟嘟一片,漂亮得很。
高考那年,桃夭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走之前,她去奶奶坟前告别。那棵桃树正开着花,风吹过,花瓣落了满地。她站在树下,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奶奶给她编的手环,想起奶奶看她时那种怪怪的眼神。
她蹲下来,想在那棵树下挖点什么。挖了半天,什么都没挖到。只挖出一截树根,白生生的,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像眼泪。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
桃夭在省城念了四年大学,毕业后留在那里工作。做的是广告策划,天天加班,天天被甲方虐,累得像条狗。偶尔回村,也是过年那几天,匆匆来匆匆走。
那棵桃树越长越大,越长越旺。每年春天,满树的花开得像一片粉色的云,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说这是棵神树,有灵性。
桃夭每次回去都去看它。站在树下,她总觉得有什么话想对它说,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时候她会在树下坐很久,坐到天黑,坐到月亮升起来。
有一年春天,她回去的时候,发现那棵树上有一根枝条,长得特别奇怪。
别的枝条都往上长,那根枝条却往下垂,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地面。枝条的末端,长着一朵特别大的花,比别的花都大,粉红粉红的,像一张人脸。
桃夭站在那朵花前面,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朵花在看她。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那朵花还是花,没动。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没散。
那年秋天,桃夭出了事。
她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劈腿了,劈腿对象是她的同事。她撞见的时候,两个人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手拉着手,笑得一脸甜蜜。
桃夭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喝酒,喝到半夜,喝到吐,吐完继续喝。喝到最后,她倒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奶奶坟前的那棵桃树下。
月亮很圆,很亮。桃树开着花,粉白粉白的,在月光下像一团雾。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白衣服,披着长头发。
桃夭想喊,喊不出声。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奶奶。
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夭夭,”奶奶开口,声音和从前一样,“你怎么来了?”
桃夭想说我想你了,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他不要我了。”
奶奶看着她,没说话。
桃夭蹲下来,哭了。哭得稀里哗啦,把这几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奶奶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没事。”奶奶说,“他有他的路,你有你的路。走不到一起,就各走各的。”
桃夭抬起头,看着奶奶。
“奶奶,我好想你。”
奶奶笑了,摸摸她的脸。
“奶奶也想你。可奶奶不能常来看你。奶奶得守着这棵树。”
桃夭愣住了。
“守树?”
奶奶点点头,指了指那棵桃树。
“这是。我死了,就住在这里面。你来看我,我就从树里出来。你不来,我就在树里待着,一年一年,等着。”
桃夭看着那棵桃树,看着那满树的花,脑子里嗡嗡的。
“那我……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奶奶点点头。
“能。只要你来,我就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桃夭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地上,浑身冰凉。她爬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那个梦,心里酸酸的。
那天她辞了职,退了房,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回到村里,第一件事就是去奶奶坟前。
那棵桃树还在,还是那么高,那么旺。只是这个季节没有花,满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桃夭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奶奶,”她开口,“我回来了。”
风吹过,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她笑了。
从那以后,桃夭留在村里了。
她在村里的小学当代课老师,教语文,一个月几百块钱,够吃饭就行。没事的时候就去奶奶坟前坐坐,跟那棵桃树说说话。说说村里的事,说说学生的事,说说自己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
那棵桃树像是能听懂。有时候她说着说着,风吹过,树枝摇了摇,像是在回应。
村里人开始传闲话,说桃家那丫头疯了,天天跟棵树说话。桃夭听见了,也不在意。疯就疯呗,跟树说话又不犯法。
第三年春天,桃树开花了。
那一年开得特别旺,满树的花密密匝匝,压得枝条都弯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旺的桃花。
桃夭也站在树下看。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那根下垂的枝条还在。就是那年看见的那根,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地面。枝条末端那朵特别大的花也还在,粉红粉红的,比别的花都大。
她走近一点,盯着那朵花看。
那朵花的花瓣,一层一层的,中间的花蕊是深红色的,像眼睛。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发白,像是人的皮肤。
桃夭越看越觉得那朵花像一张脸。
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
那张脸,她认识。
是她自己。
桃夭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得厉害。
风吹过,那朵花摇了摇,花瓣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奶奶站在桃树下,等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奶奶面前。
“奶奶,我看见那朵花了。”
奶奶点点头。
“那是你。”
桃夭愣住了。
“我?”
奶奶指了指那棵桃树。
“这棵树,替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咱家世世代代的女人。你太姥姥,你姥姥,我,你妈,还有你。”
桃夭听不懂。
奶奶继续说。
“咱家的女人,命都不长。活不过五十。太姥姥四十八走的,姥姥四十九走的,我八十三走的,是因为有这棵树替着。”
桃夭的脑子里嗡嗡的。
“你是说,这棵树替我活着?”
奶奶摇摇头。
“不是替你活着。是替你们守着。你们在外面活,它在里面守。你们受了苦,它替你们扛着。你们受了伤,它替你们疼。等你们死了,就住进去,和它合在一起,替下一辈守着。”
桃夭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奶奶伸出手,指着那朵特别大的花。
“那就是你。你在外面活的这些年,吃的苦,受的伤,流的泪,都在那朵花里。花开得越大,说明你活得越苦。等你活不动了,就住进去,那朵花就谢了,再开新的。”
桃夭看着那朵花,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我妈呢?她的花在哪儿?”
奶奶往旁边指了指。
另一根枝条上,也有一朵特别大的花,粉红粉红的,微微低着头。
“在那儿。”
桃夭走过去,看着那朵花。那朵花的脸,和她妈一模一样。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法令纹,连叹气时的神情都像。
她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奶奶,我能不能把她们接出来?”
奶奶摇摇头。
“接不出来。住进去就出不来了。可她们在里面,比在外面好。在外面受苦,在里面安宁。”
桃夭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朵花,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那两朵花摇了摇,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从那以后,桃夭更常去看那棵桃树了。
有时候一天一次,有时候一天两次。早上起来去看一眼,晚上放学再去看一眼。春天看花,夏天看叶,秋天看果,冬天看光秃秃的枝条。
那棵桃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结的桃子又大又甜,村里人都说好吃。桃夭摘了桃子,分给学生吃,分给邻居吃,自己也吃。
吃着吃着,她总觉得那桃子的味道有点熟悉。像是在哪儿吃过,又想不起来。
有一天她问妈妈,这桃子的味道怎么这么熟悉。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爱吃桃子。”
桃夭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桃子,看着那粉红的果肉,看着那饱满的汁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奶奶的味道。
她咬了一口,眼泪流下来了。
那桃子很甜,甜得发苦。
第七年春天,桃夭发现自己也老了。
她三十五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有了白丝。学生们叫她桃老师,从一年级教到六年级,送走了一拨又一拨。
那棵桃树也老了。树干越来越粗,树皮越来越皱,花开得不如往年多,可那两朵特别大的花还在。一朵是奶奶,一朵是妈妈,年年开着,年年望着她。
有时候她站在树下,跟那两朵花说话。说学校的事,说村里的事,说自己这些年的事。那两朵花静静地听着,风吹过的时候摇一摇,像是在回应。
那年秋天,妈妈病了。
病来得突然。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送到县医院检查,说是癌,晚期,没救了。
桃夭把妈妈接回家,守着她,照顾她,陪她说话。
妈妈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可她总是看着桃夭,看着看着就笑,笑着笑着就流泪。
有一天夜里,妈妈忽然握住桃夭的手。
“夭夭,妈要走了。”
桃夭的眼泪涌出来。
“妈,你别走。”
妈妈摇摇头。
“妈不走不行了。妈走了,就去那棵树里,和你奶奶一起,守着你。”
桃夭哭得说不出话。
妈妈看着她,笑了笑。
“你以后来看那棵树,就能看见妈。妈在里面,好好的,不疼了。”
那天夜里,妈妈走了。
桃夭把她葬在奶奶旁边,和奶奶挨着。坟前那棵桃树,不知什么时候又长出一根下垂的枝条,枝条末端开出一朵特别大的花。
粉红粉红的,和妈妈的脸一模一样。
桃夭站在那朵花前面,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那朵花摇了摇,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
花瓣软软的,温温的,像妈妈的手。
她笑了。
从那以后,桃夭每天都去看那棵桃树。
树上有三朵特别大的花了。奶奶一朵,妈妈一朵,还有一朵——那是她自己的。
那朵花比奶奶和妈妈的都大,开得比她们都旺,颜色比她们都深。深粉深粉的,像快要溢出来的血。
桃夭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流的泪,都在那朵花里。花开得越大,说明她活得越苦。等花开到最旺的时候,就该谢了。谢了,她就该住进去了。
她不害怕。
住进去有什么不好?和奶奶一起,和妈妈一起,守着这棵树,守着下一辈的女人。看着她们在外面活,替她们扛着苦,等她们进来,再一起守着下一辈。
一代一代,生生世世。
这是命,也是福。
那年冬天,桃夭病了。
病来得很急。头天还在上课,第二天就倒下了。村里的卫生所看不了,送到县医院,县医院也看不了,又送到省城。
省城的医生看了,说是和妈妈一样的病,癌,晚期,没救了。
桃夭很平静。
她让医生给她开点止痛药,然后回了村。
回到村里,第一件事就是去那棵桃树下。
冬天的桃树光秃秃的,叶子都落光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条。可那三朵花还在。奶奶的,妈妈的,她自己的,在寒风中摇曳着,像三盏小小的灯。
桃夭站在树下,看着那朵属于自己的花。
那朵花开得正旺,深粉深粉的,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
“快了,”她说,“我快来了。”
风吹过,那朵花摇了摇,像是在回应。
那年春天,桃夭走了。
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吃了半碗粥,第二天早上就没醒来。
村里人把她葬在奶奶和妈妈旁边,挨着那棵桃树。
下葬那天,桃花开了。
开得特别旺,满树的花密密匝匝,粉嘟嘟一片。那三朵特别大的花也在,奶奶的,妈妈的,桃夭的,并排开着,像三个并肩站着的人。
风吹过,三朵花一起摇了摇,像是在跟送葬的人打招呼。
村里人看着那三朵花,看着那满树的桃花,都说不出话来。
有个小孩问妈妈:“桃老师住进去了吗?”
妈妈点点头。
“住进去了。”
小孩又问:“那她以后还能出来吗?”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想她的时候,她就出来。你来看这棵树,她就在。”
小孩走到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三朵花。
风吹过,一朵最大的花微微低下来,像是在看他。
小孩笑了。
“桃老师,我来看你了。”
那朵花摇了摇,像是在回应。
很多年过去了。
那棵桃树越长越大,越长越旺。每年春天,满树的花开得像一片粉色的云,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
树上那三朵特别大的花还在。一代一代,年年开着,年年望着。
后来又多了几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桃夭的妹妹,桃夭的女儿,桃夭的外孙女。一朵一朵,开在枝条上,开在春风里,开在那些来看她们的人的目光中。
村里人都知道那棵树。
都知道那棵树里住着谁。
每年清明,有人来烧纸。每年春节,有人来挂红。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有人来磕头,有人来许愿,有人来跟那些花说话。
那些花静静地开着,听着,摇着。
风吹过的时候,花瓣飘下来,落在那些人的肩膀上,像是轻轻的一个拥抱。
有一年春天,一个女孩来到树下。
她很小,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裙子。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妈妈,”她喊,“妈妈,你在哪儿?”
风停了。
满树的花一动不动,像在倾听。
女孩又喊了一声:“妈妈!”
一朵特别大的花微微低下来,垂得很低很低,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女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
花瓣软软的,温温的,像妈妈的手。
女孩笑了。
“妈妈,我来看你了。”
那朵花摇了摇,像是在回应。
风吹过来,满树的花一起摇了摇。那些花瓣飘下来,落在女孩身上,落在她头发上,落了她一身。
女孩站在花雨中,笑着,跳着。
“妈妈,好多花!好漂亮!”
那朵最大的花静静地看着她,看着看着,花瓣上滚下一滴露珠。
亮晶晶的,像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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