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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眼佛

作者:风流倜傥的十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佩如第一次听说那座佛,是在1975年的冬天。


    那年她十九岁,作为知青下乡到川北一个叫卧佛村的地方。村子藏在深山里,四面环山,一条小溪从村口流过。从县城坐拖拉机进山,要颠簸整整一天,一路上全是弯弯绕绕的山路,把人晃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到村那天是傍晚,天已经擦黑。村支书老吴带着几个社员在村口接她,帮她扛行李。沈佩如跟着他们往村里走,路过村后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山崖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洞口很大,像一张咧开的嘴,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吴书记,那是什么?”她问。


    老吴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没什么,一个废洞。”


    沈佩如还想再问,旁边一个社员碰了碰她的胳膊,冲她摇摇头。她识趣地闭上了嘴。


    卧佛村不大,百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沈佩如被安排住在一户姓周的人家,老两口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孙子,儿子儿媳都在外面打工。周大娘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话不多,但人很和气。她给沈佩如收拾出一间偏房,铺上新晒的稻草,厚厚实实的,躺上去软和得很。


    那天夜里,沈佩如睡得很沉。半夜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听见一些声音。


    像是念经的声音。


    很轻,很远,嗡嗡嗡的,从山那边传来。那调子她从来没听过,不像和尚念经,也不像道士做法事,倒像是一群人在低声吟唱,一唱一和,绵长又诡异。


    她翻了个身,声音又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她问周大娘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周大娘正在灶台前煮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山里有野狗,叫唤呢。”


    沈佩如没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佩如白天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晚上回来就着煤油灯看书。时间长了,她慢慢发现这村子有些奇怪的地方。


    第一,村里没有神龛。


    川北农村,再穷的人家,堂屋里都会供个神龛,哪怕只是一张红纸写上“天地君亲师”几个字,也得有个地方。可卧佛村的人家,沈佩如挨家挨户去过,没有一家有神龛,没有一家供任何神像。


    第二,村里人从不提“佛”字。


    有次干活的时候,沈佩如随口说了句“这地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捏不动”,旁边几个社员脸色当时就变了,没人接话,闷头干活。收工回去的路上,一个年轻点的社员悄悄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说:“沈知青,在村里别提那两个字。”


    “哪两个字?”


    那人没回答,匆匆走了。


    第三,后山那个洞口,从没人去。


    沈佩如注意到,村里人干活也好,打柴也好,都绕着那片山崖走。明明那边的柴火更密,明明那边的地更肥,可没人往那边去。有次她问周大娘能不能去那边打猪草,周大娘的脸刷地白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别去!那边……那边有野猪。”


    沈佩如看着她惊慌的眼睛,没再问。


    转眼到了腊月。


    那天沈佩如去公社开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路不好走,她一个人提着马灯慢慢往回摸。走到半路,忽然起了雾。那雾来得很快,几分钟就把四周罩得严严实实,马灯的光只能照出两三步远。


    沈佩如心里发毛,硬着头皮往前走。走了一阵,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四周全是雾,看不见路,看不见树,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心跳得厉害。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念经声。


    和那天夜里听见的一样,嗡嗡嗡的,从雾的深处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沈佩如死死盯着雾里,浑身发抖。


    雾里开始出现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人影,从雾里慢慢走出来。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低着头,排成一列长队,从沈佩如身边走过。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嘴里念着那种听不懂的经文。


    沈佩如站在路边,大气都不敢出。


    队伍很长,走了很久。最后一个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那人的嘴还在动,念着经,但眼睛死死盯着沈佩如,盯得她浑身冰凉。


    然后那人伸出手,往雾里指了指。


    沈佩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雾里隐隐约约露出一块巨大的黑影,像是什么建筑物。还没等她看清楚,那人收回手,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消失在雾里。


    雾散了。


    沈佩如发现自己站在村口,面前就是那棵老槐树。她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天夜里她发起了高烧,一连烧了三天。周大娘守在床边,给她熬药喂水,用冷毛巾敷额头。沈佩如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念叨着“那些人”“那个洞”。周大娘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第四天,烧退了。沈佩如躺在床上,浑身虚脱。周大娘端着一碗粥进来,坐在床边,看着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孩子,”周大娘开口,“你都看见了?”


    沈佩如点头。


    周大娘沉默了很久。


    “那地方,你不能再去了。”


    “那是什么地方?”


    周大娘没回答。


    “周大娘,”沈佩如抓住她的手,“你得告诉我。我看见了,我心里放不下。”


    周大娘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那是卧佛。”她说,“村子名字的由来。”


    沈佩如愣住了。


    “卧佛村以前叫别的地方,后来改的名,就是因为后山那个洞里,有一尊佛。一尊很大的佛,躺着的那种,卧佛。”


    “佛像?”


    周大娘点头。


    “那为什么……”


    “因为那尊佛,是闭着眼的。”


    沈佩如不明白。


    周大娘压低声音,开始讲。


    很久以前,这山里有个和尚,四处化缘,走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山崖上有个洞。他爬进去一看,洞里天然形成了一尊石佛,躺着,面目慈祥,就是眼睛闭着。和尚觉得这是佛祖显灵,就在洞里住下来,守着那尊佛,每天念经供奉。


    后来村里人知道了,也来拜。那佛灵得很,求雨的雨来,求子的得子,生病的也能好。慢慢地,来拜佛的人越来越多,香火越来越旺。


    可后来有一天,出了事。


    那天是腊月十五,月圆之夜。村里几个年轻人喝了酒,跑去洞里胡闹,爬到佛像身上去摸。有个胆大的,伸手去扒佛的眼皮,想看看佛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扒开了。


    佛的眼睛睁开了。


    那几个年轻人当场疯了,跑出洞,一边跑一边喊,喊着喊着,一个个倒在地上,全死了。


    从那以后,那尊佛再也不灵了。不光不灵,还开始出怪事。每年腊月十五,月圆之夜,洞里就会传出念经声,村里人只要听见那声音,就会不由自主往洞里走,一个接一个,走到佛像跟前,跪下来磕头。磕完头,人就没了。


    “没了?”沈佩如问,“什么叫没了?”


    周大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就是没了。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佛像的一部分。坐着的,站着的,跪着的,趴在佛身上的,什么样都有。人还在,还活着,但不会动,不会说话,眼睛睁着,就是……就是不动了。像活着的佛像。”


    沈佩如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后来呢?”


    “后来村里人请了高人来做法,把洞封了。封洞那天,高人说,这佛本来好好的,是闭着眼修行,度化世人。结果被人强行扒开眼皮,看见了这个世界的污浊,动了嗔念,才会作恶。要想让它重新闭眼,只有一个办法——每年腊月十五,派一个人进去,跪在佛前,替全村人念经,念一整夜。念到天亮,佛就会重新闭上眼。那个人就能出来。如果念不到天亮……”


    “会怎么样?”


    周大娘看着她,没说话。


    沈佩如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看见的那支队伍,那些低着头念经的人。


    “那些人,”她说,“是每年进去的人?”


    周大娘点头。


    “可他们不是出来了吗?”


    周大娘摇头。


    “那是在念经。每年腊月十五,他们都要进去,跪在佛前,念一整夜经。念到天亮,出来,回到自己家,像没事人一样。可第二天夜里,他们又会进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永远出不来。”


    沈佩如愣住了。


    “他们活着,但已经不是人了。佛把他们的魂留下了,每年都要他们回来念经。要是哪一年没人进去,佛就会睁眼,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遭殃。”


    “那今年呢?”沈佩如问,“今年谁去?”


    周大娘沉默了很久。


    “今年,”她说,“该我了。”


    沈佩如盯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


    “我今年七十三,是村里年纪最大的。按规矩,年纪最大的去。我去了,我老头子就能多活一年。”


    “这不公平!”


    周大娘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孩子,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公平。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一代一代,几百年了,改不了。我嫁进这个村五十年,早就有心理准备。”


    沈佩如抓住她的手:“你不能去。”


    周大娘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那天夜里,沈佩如睡不着。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念经的人,全是周大娘说的那些话。


    半夜的时候,她悄悄爬起来,穿上衣服,出了门。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泛白。沈佩如往后山走,走到那片山崖前,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还是封着的,用石块和泥巴糊得严严实实。但沈佩如注意到,石块之间有一道缝隙,不大,但足够一个人挤进去。


    她站在洞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挤了进去。


    洞里很黑,很潮,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香灰味混杂在一起。沈佩如摸着石壁往里走,走了一刻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光从洞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洞中央那尊巨大的石佛上。


    沈佩如看见了那尊佛。


    它确实很大,躺着的,头枕着右手,姿态安详。佛像的面容很清晰,眉眼鼻唇,栩栩如生。只有眼睛是闭着的,闭得很紧,像是不愿意看见这个世界。


    佛像周围,密密麻麻坐着很多人。


    那些人穿着黑衣服,低着头,嘴唇翕动,在念经。那嗡嗡嗡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洞厅,震得人头皮发麻。沈佩如认出了其中一些面孔——村里的老张头,去年去世的王婶子,还有那个曾经提醒她别提“佛”字的年轻人。


    他们都活着,都在念经。


    佛像的最前面,跪着一个人,背对着沈佩如。那人穿着蓝布褂子,头发花白,瘦小的背影微微颤抖。


    是周大娘。


    沈佩如想喊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念经声停了。


    所有跪着的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她。几十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盯着她一动不动。


    周大娘也回过头来,看见她,脸色大变。她想站起来,但身子晃了晃,又跪了下去。她冲沈佩如拼命摆手,嘴唇翕动,无声地说:“走,快走。”


    沈佩如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眼睛,浑身冰凉。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叹息,又像呻吟。那声音从佛像的方向传来,一点一点变大,最后充满了整个洞厅。


    沈佩如抬起头,看向佛像。


    佛像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那眼皮一点一点往上抬,露出下面漆黑的眼珠。那眼珠黑得像墨,深不见底,像两口深井。佛像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那一瞬间,沈佩如觉得自己被看透了。她活过的十九年,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念头,全都被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那里,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无处可藏。


    念经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那些人在念,而是佛像在念。那声音从它嘴里发出来,嗡嗡嗡的,低沉而宏大,震得整个山洞都在颤抖。那些跪着的人跟着一起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沈佩如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见佛像的眼睛已经重新闭上,和之前一样,安详而慈悲。那些跪着的人也恢复了原状,低着头继续念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周大娘还看着她,眼里全是泪。


    沈佩如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周大娘。她走到佛像面前,跪下来,和周大娘并排跪在一起。


    周大娘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她们一起跪在那里,听着那些念经声,听着佛像低沉的嗡嗡声,一直跪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沈佩如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山崖下面。


    她坐起来,浑身酸痛,像干了一夜重活。四周没有洞,没有佛像,只有一面光秃秃的石壁。她伸手去摸,石壁冰凉坚硬,和普通的山崖没有两样。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村。


    周大娘坐在院子里,正在喂鸡。看见她,笑了笑:“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


    沈佩如愣在那里。


    周大娘的样子和昨天一样,没什么变化。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发现——


    周大娘的眼睛,不会眨了。


    那双眼睛睁着,看着她的方向,但里面没有光,没有神采,像两颗玻璃珠子,一动不动。


    “周大娘?”


    周大娘笑着应了一声,继续喂鸡。她的动作很自然,说话很正常,只有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眨过。


    沈佩如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那天她去找村支书老吴,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老吴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大娘的眼睛,”他说,“从今天起,不会再眨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魂留在那里了。人出来了,魂出不来。往后每年腊月十五,她还得进去,和那些亡魂一起念经,年复一年,直到死。”


    沈佩如的眼泪涌出来。


    “是我害了她。”


    老吴摇摇头。


    “不是你。是她自己选的。她进去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她只是想让你看见,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得掉的。”


    沈佩如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那天之后,她没再提这件事。她照常下地干活,照常回周大娘家吃饭睡觉,照常和周大娘说话。只是每次看见周大娘那双不会眨的眼睛,心里就刀割一样疼。


    第二年腊月十五,她去了洞口。


    周大娘不在家。她知道,周大娘进去了。


    她站在洞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念经声,站了很久很久。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每年腊月十五,她都去洞口站着,听着那些念经声,一站就是一夜。


    1978年,知青返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佩如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临走那天,她去跟周大娘告别。周大娘坐在院子里,还是那副样子,眼睛睁着,不会眨,但脸上带着笑。


    “周大娘,”沈佩如说,“我要走了。”


    周大娘点点头:“路上小心。”


    沈佩如看着她,欲言又止。


    周大娘忽然开口:“孩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周大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年你进去的时候,佛睁开眼看的不是你。”


    沈佩如愣住了。


    “那它看的是谁?”


    周大娘看着她,那不会眨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看你肚子里那个。”


    沈佩如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年你刚怀上,自己还不知道。佛睁开眼,看的不是你,是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它看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那孩子,保住了。”


    沈佩如的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那年回去之后,她确实发现自己怀了孕,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儿。她一直以为是运气好,从没想过……


    “周大娘……”


    周大娘摆摆手。


    “去吧。那孩子命硬,有佛保佑着,这辈子会平平安安的。只是记住,别让她回来,别让她知道这件事。有些债,我们这一辈还就够了。”


    沈佩如跪下来,给周大娘磕了三个头。


    她站起身,背着行李,走出院子,走出村子,再也没有回头。


    四十年后。


    2023年,沈佩如的女儿打电话给她,说要去川北出差,顺便替她回卧佛村看看。


    沈佩如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别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别去。”


    女儿没听她的。她去了。


    那天夜里,沈佩如接到女儿的电话。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很古怪。


    “妈,我到卧佛村了。”


    沈佩如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你去了哪儿?”


    “后山。有个洞,里面有一尊佛。妈,那佛……”


    “佛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佛睁开眼了。它看着我,一动不动。妈,它认得我。”


    沈佩如握着电话,浑身发抖。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周大娘的话:有些债,我们这一辈还就够了。


    可那些债,真的还清了吗?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月光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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