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去偏院给他扎针。
他坐在床边,袖子卷到肘弯上面,手腕内侧的青筋比昨天淡了。
药在起效,经脉在修复,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军医昨天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三个月,如果中间断药就全废,毁肝退役。
她扎第三针的时候他开口了。
"苏清。"
"别动,这针在内关穴上偏了一毫米会酸。"
"苏清。"
"说。"
"跟我订婚。"
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在他皮肤上停了半秒。
然后稳住了,把针推进去,角度分毫不差。
"你在扎针的时候跟我说这个?"
"嗯。"
"你知不知道我手抖一下这针就偏了?"
"你的手不会抖。"
她拔出第三针擦了擦针尖,没看他。
不是"嫁给我",是"订婚"。
他用的是"订婚"。
她继续扎第四针,手很稳,但耳根开始发热。
"你昨天刚从鬼门关回来,脉搏从一百一降到六十八,药才吃了一天,你就跟我说订婚?"
她把第四针推进去,力道比前三针重了一点。
"你知不知道你还有三个月的治疗期?"
"知不知道中间断一天就全废?"
"知道。"
"知道你还提这个?"
"因为知道才提。"
她的手停了。
他看着她,眼睛是昨天清过之后的那种干净。
"三个月不短也不长,我不想等好了再说,万一等不到呢。"
万一等不到。
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像是说了很多遍只是一直没说出声。
她把针收回金针袋里,一根一根数,数了两遍。
不是在数针,是在拖时间。
他说的不是嫁给我。
他说的是订婚。
订婚不是结婚,订婚是留一个位置。
他在给自己留一个"还没来得及"的退路。
万一三个月后肝废了,退役了,人没了,他留下的不是一个寡妇,是一个还没过门的未婚妻。
她可以走。
他在替她想退路。
这个认知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紧了针袋,指节发白。
"陆战野。"
"嗯。"
"你说订婚不说结婚,是不是觉得自己活不过三个月?"
他没答。
偏院里安静了。
窗外方政在院子里劈柴,斧子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站起来,把针袋放在床头柜上,没收进布包。
"你要是觉得自己活不了,你就别订,订了是耽误我。"
他抬头看她。
"你要是觉得自己还能活,你就别说订婚,直接说结婚。"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订婚是什么意思?"
"是你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觉得你可能死,所以不敢说结婚,说订婚,这样万一你没了我还能走。"
"你在替我想退路。"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需要退路?"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需要退路。
这句话从哪来的她不知道,说出口之前脑子没过。
偏院里安静了五秒。
他站起来了。
一站起来她就得仰头看他,脖子往后仰了十五度。
"那你要什么?"
她没退。
"我要你把三个月的药吃完,一天不断。"
"然后?"
"然后你再问我。"
"三个月之后?"
"三个月之后。"
他看了她很久,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干净变成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失望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克制的,像在忍什么。
"苏清,我等不了三个月。"
"为什么?"
"因为万一等不到,我连问都没问过。"
她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我不是在替你想退路。"
他的声音低了。
"我是怕来不及。"
四个字,"怕来不及",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嗓音有一点哑,像砂纸擦在木头上。
她低头看着地板,看着那三块补好的水泥,上次他砸的洞。
砸完自己补,补完还是歪的。
这个人做什么都是这样,砸了补,补了歪,歪了也不拆重来,就那么歪着用。
她深呼吸了一次。
"你先把袖子放下来,针眼别沾水。"
他愣了一下,把袖子放下来扣好袖扣。
"我没说不。"
他的手指在袖扣上停了。
"我也没说好。"
"我说的是三个月之后你再问我,这是我的条件。"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铜纽扣。
妈妈攥着死的那枚,铜面上有指甲留下的痕迹。
她没放在他手心里。
她放在他床头柜上,金针袋旁边。
"这个先放在你这里,不是给你,是押金。"
"什么押金?"
"你三个月药吃完了,身体好了,拿着这个来问我。"
"要是三个月没吃完呢?"
"那你就把它还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但声音抖了一下。
还她,意思是她拿回纽扣,他拿回那句话。
各退一步。
但"还"这个字她不想说第二遍。
他低头看着床头柜上的铜纽扣,铜面暗沉沉的,三十年的氧化层盖在上面像一层旧皮。
"苏清。"
"嗯。"
"三个月太长了。"
"你嫌长?"
"嗯。"
"那你就快点好。"
她转身出了偏院的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方政放下了斧子。
"苏知青,首长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扎针呢。"
"我听着不像只扎针的动静。"
她看了方政一眼,方政把斧子靠在柴堆上,没再问。
她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偏院门口站着。
她进了灶房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
是他说"怕来不及"的时候,她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怕来不及。
他从来不怕死,上过战扬的人不怕死。
但他怕来不及。
来不及问她,来不及听她说好或不好。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说三个月。
三个月是一个条件,也是一个承诺。
她在告诉他,你活过这三个月,我就在。
灶台上药罐子咕嘟嘟冒着白气,外公的日常方子。
她深呼吸了三次,从灶台上拿了一个新的搪瓷缸,烧了一壶红枣水。
水开了倒进搪瓷缸里。
端着走到偏院门口放在台阶上。
他还站在门里面。
"喝了。"
搪瓷缸放在台阶上,把手朝着门的方向。
她以前递水的时候把手朝着他的方向,今天她把把手朝着门。
他需要自己伸手来拿。
她想看他伸手。
伸手就是活着的动作。
他走过来,弯腰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热的。
她站在三步以外看着他喝。
"烫吗?"
"不烫。"
"吃了饭再吃第二遍药,空腹吃伤胃。"
"嗯。"
"门别锁了。"
"嗯。"
她转身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方政还在劈柴,看到她过来斧子又停了。
"苏知青,首长那个铜纽扣是不是给你的?"
她没停步。
"不是给我的,是我押在他那里的。"
"押什么?"
"押他的命。"
方政的斧子悬在半空,三秒,然后慢慢放下了。
他看着苏清走进正院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
"首长,你这辈子是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