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许星燃望着自己的手，胸膛剧烈起伏。
当年在奥运会上的那一摔，是他五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他曾陷入绝望，以为多年努力付诸东流，再也不会得到公平竞技的机会。
可现在，每寸颤抖的身体都在提醒他，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就是现实。
酸涩感涌出，许星燃用力眨眼，把泪眨去。
那滴泪落到地上，溅成一朵转瞬即逝的泪花。
“阿弥陀佛！”终点平台上的老僧玄钟向他走来：“老衲监考多年，很久没见过如小友这般出色的年轻人了。善哉，善哉！”
这位僧人乃“玄”字辈，与少林寺现任方丈玄正为同一字辈，地位超然。
别说尚未入门的弟子了，哪怕对苦修多年的武僧来说，能得到玄钟一句夸赞，都属于莫大荣幸。
然而，面对长者赞许，许星燃不仅没推辞，反而理所当然应了下来：“多谢禅师夸奖。”
玄钟对许星燃的表现略感意外：“小友来参加梅花桩试炼，应该是有意入我少林寺？”
“不错。”
“善哉善哉，佛门今日又修得善缘。”玄钟道：“若小友入门，便是我少林寺行字辈弟子第一人。日后同辈师弟渐多，你当以身为范，善待后来者。”
扪心自问，许星燃不认为自己能扮演好家长型角色。毕竟他不是个爱张罗的性格，除了认定的自己人外，不会把其他无关紧要的人事放在心上。
不过，当务之急是拿到首徒奖励，没必要纠结此等小事。
许星燃硬着头皮答：“我尽量。”
玄钟含笑注视面前扮作胡子拉碴模样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眼睛，向来和饱经风霜的中年人不同。那双琥珀色的瞳还没学会藏好心思，干净到像是深秋的泉水，很清澈，暗处蕴着星星点点的火苗。
他问：“[夜归人]，入我少林寺，需得立誓遵守五戒，剃度修行，从此参禅礼佛，苦修少林武学，你能否做到？”
“弟子愿意！”
玄钟欣慰道：“既然如此——”
刚准备宣布试炼结果，忽然，一道清亮声音响起，冷不丁打断了后续话语。
“等等！”
诧异望去，打断者正是许星燃本人。
“禅师问完了？那该轮到我了。”
许星燃一拱手，声音朗朗。
“少林武功独步天下，有罗汉棍法、龙爪功、袈裟伏魔功、达摩武诀等绝技。敢问禅师，这些绝技什么时候会向新入门弟子全部开放？”
那声音稳稳当当送出去，落了个满堂寂静。
不光是玄钟顿住，就连其他玩家都没想到夜归人有此一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满脸震惊。
这算什么？少林版双选洽谈？这就谈上薪资待遇了！
周放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这算什么？天才的傲气，第一名的优待，还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炫耀？
要是换他站到玄钟面前，能被德高望重的僧人亲自邀请入寺，跻身第十代行字辈首徒之位，早就欢天喜地答应了，哪会摆出这副欲拒还迎的架势？
可恨啊，可恨！夜归人，你这厮到底还有什么好装的！总不可能拒绝来自少林寺的入寺特批吧！
暗流涌动，唯有焦点位的许星燃始终挺直脊背，与玄钟保持对视。
他非常清楚，自己不是多此一问，而是不得不问。
键盘网游版剑三没有偌多规矩，达到相应等级，便能直接解锁各类招式，压根不需要玩家操心。
可在全息网游，这个规则是否还生效，仍是未知数。尤其是少林寺这样的名门大派，谁知道还有怎样严格的僧侣管理规定？
许星燃不是纯粹的玩家，从始至终，他进入剑三的目的都不是享受玩乐。他渴望出名，希望治好腿，想要尽早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慢，即是他之砒霜。
半晌后，玄钟缓缓道：“我少林讲究禅武合一。待你的佛缘到了，武功自然能成。”
“什么叫佛缘？判定条件是什么？”
“这……小友何必着急？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最忌贪快求速。以小友这份慧根，若能沉下心来一心向佛，不出三十年，定能有所成就。”
三十年！？？
三十年，足以让病人变成病鬼，让单身青年变成带娃宝爸。
如果真听信这和尚的鬼话，等到三十年后，说不定顾青禾早就相亲结婚，连孩子都要领到病床前喊他“叔叔”了！
一想到这个后果，许星燃就心如刀绞。
“不行，我等不了那么久！”
回过神来，许星燃断然拒绝。即便作为玩家，他很清楚npc的说法存在夸张水分，肯定不至于真等三十年，但他还是需要得到师门的准确承诺。
“直说吧，具体要完成什么任务，击杀哪些精英首领，才能达到解锁少林技能的前置条件？你说，我照做。”
在许星燃的灼灼注视下，玄钟只是摇头长叹：“佛曰，不可说。”
“……那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沉默片刻后，许星燃对玄钟点了点头：“抱歉，禅师，我不喜欢少林寺的清修方式。行字辈首徒的名号，且留给别人吧。”
远处围观的玩家们，饶是听不清具体对话，却看懂了拒绝动作。
当只言片语传入耳中，目睹夜归人转身跳下平台后，周遭空气愈发凝固，所有人的下巴齐齐落了地。
不喜欢？
他们的耳朵没出毛病吧？夜归人竟然说他不喜欢！！？？
那这尊大神到底是来少林干嘛的？专门砸场子吗？
“站住，你这人怎么回事！”
周放站得近，一边听一边憋着情绪，终于在沉默中爆发：“夜归人，你拿了梅花桩试炼头名却不入门，搬些奇怪理由当借口，这不是开玩笑吗！”
“喂，夜归人，说话啊！做了亏心事就想装聋作哑？”
许星燃本不打算答话。
治腿伤的事是隐私，连顾青禾都没告诉，凭什么向一个外人交代？再者，他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从没有和陌生人解释的习惯。
偏偏有其他人不乐意。
“闭嘴吧你！”昼晴客匆忙跑来，忙中抽空瞪了周放一眼：“你个纸浮屠，木桩跳不过，打架撂了就倒，瞎嚷嚷什么呢！要不是遇上我家恩公发善心，把首徒名号让给你，还能去哪儿白捡这样的好事？”
“让”这个字登时戳中周放痛脚，气得堂堂东北大汉涨红了脸：“你！说谁是纸浮屠！”
昼晴客冷笑：“谁应谁就是！”
眼看昼晴客和铁浮屠一副要打起来的架势，许星燃无心再生事端，劝道：“咳，算了。我们先走吧。”
他的话相当管用。昼晴客立刻收了声，亦步亦趋跟着许星燃离开。
“恩公，你别管那傻大个的话。不当和尚挺好的！”
直到坐上马车时，昼晴客还在努力安慰许星燃，生怕他介意。
但似乎是许星燃的错觉，他莫名从话里听出几分庆幸意味。
“嗯，我没事。”
车轮碾过山路，车厢有节奏地摇晃着。许星燃听着外头“咔哒咔哒”的轻响，倏地放松下来，身体陷入柔软靠垫，没把刚才的疑问往心里去。
他对昼晴客露出一个笑：“又不是少林看不上我，是我不愿意进少林。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那笑懒散、疏淡，偏偏透着说不尽的少年意气。
“咔哒咔哒——”
马车依旧颠簸。
一片颠簸中，昼晴客像是忽然失去平衡，险些撞上车厢壁板。
“……你？”
昼晴客连忙直起身，正襟危坐，涂满诡异腮红的脸隐约透出点粉：“恩公，我没事，不用在意！咱们还是先聊正事吧！”
“正事？”许星燃不解：“什么正事？”
“拜师呀！不入少林的话，咱们还得仔细挑挑后面的门派。恩公，你喜欢什么类型的？远程还是近战？”昼晴客的语气很坦然。
“呃……”
凭心而论，昼晴客这人，对许星燃态度友善，人也仗义，频频出言维护，除了审美实在惨不忍睹、人过分活泼外，着实挑不出任何毛病。
许星燃并非不领情的人，出于投桃报李的心态也好，试图补偿先前的冷漠态度也罢，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他都十分乐意接受昼晴客这位新朋友。
不过，朋友归朋友，又不是组团上厕所的小男生，有必要事事绑定，连拜师都要当连体婴吗？
许星燃斟酌着用词：“要进哪个门派，连我自己都暂时没底。如果你有喜欢的去处，完全可以自己去拜，不用专门等我。”
“哦，对了，我还有点事，先下了！”
说完，假装没看到昼晴客不情愿的表情，飞速登离游戏。
鲜活的彩色画面如潮水般褪去，纯白的墙映入眼帘。
熟悉的的麻木感重新从腿部蔓延开来。
回到现实了。
许星燃恍惚间有些出神，怔怔看着白墙发了会儿呆。
良久，手机被点亮，指尖生疏划动，找到玩家论坛入口。
为了接下来的事，有几个关键信息，他得抓紧弄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