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金黄的碎光漫过泥金地砖，顾溟提笔而立的影子随着一阵风虚晃。
他搁下手中狼毫笔，“来了？”似等了很久。
宋萋萂微诧，点头应和，原来不止自己一人念着。
顾溟落座，掸了掸衣袍。
宋萋萂端出食盒里的青红丝乳酪酥，置于顾溟身前，又捧出那壶尚温热的奶茶，倒入鎏金铜碗之中，烛光下黄澄澄的碗，内里是一汪温润如羊脂玉的杏仁奶茶。
“这是？”顾溟望向笑意盈盈的宋萋萂，开口问道。
“此乃杏仁奶茶，用煮沸的普洱茶，滤了茶渣，倒入牛乳和捣成细末的杏仁，小火慢煮而成。”宋萋萂回道，“王爷尝尝？”说着，她往前推了推。
顾溟端起铜碗抿了一口，带有杏仁的微苦，牛乳的醇厚，本来会发腻的味道却恰好被普洱茶的清苦中和，不多时口中是茶香的回甘。他微微点了点头，道，“倒是巧思。”
“王爷再尝一尝这点心，名曰青红丝乳酪酥，青红丝点缀其上，酥皮是烤制而成，内陷为乳酪。”宋萋萂举起一小块递与他，又从怀中掏出帕子铺在桌面上，以防酥皮掉落。
顾溟接过，两指捏着在烛光下看了看，狐疑道，“不像中原吃食。”
宋萋萂笑道，“王爷好眼力，乳酪酥乃是北翟风物，不过其上加青红丝却是萋萂自作主张。宫中吃食，南北东西皆有，萋萂喜食甜口，嘴也挑剔，觉得这乳酪酥不错，便想着让王爷也尝一尝。”
顾溟咬了一口，层层起酥，才咬开馅料，牛乳的清香便直直撞入鼻中，酥皮佐以甜醇馅料，青红丝酸口辛辣，将口舌伺候地通体舒坦。
“王府的厨子做不来这等精细事，你做的？”顾溟再去瞧她，见那人目光黏在自己身上，被自己一问话，才似是心虚地避开。
宋萋萂点点头，并未多言。
阿桐在一侧，见公主既不邀功，也不将这几日的辛劳一一道来，索性开口，“王爷不知，这点心，面团公主亲自揉的，馅料亲手包的，又亲自盯着火候烤制的。还有那奶茶，也是公主费了一番功夫才搜寻来的杏仁，茶是亲自煮的......我们公主，可是费了几个日头，就想着让王爷尝一尝。”
宋萋萂未出言制止，侧耳听着，眼底瞧着顾溟反应。
“公主用心了，本王在此谢过公主。”顾溟放下手中点心，指尖带着油润的光，在帕子上捻了捻，仰头正眼看她，拱手谢道。
宋萋萂不知怎的，被他这句冷冷的道谢撞得心口发软，心里竟似抿了一口蜜，没来由的开怀，“王爷客气了。”
“这点心在北翟，惯是蘸着奶茶吃的，王爷不妨试试这般吃法。”她见他吃得欢喜，一时心头热意上涌，竟鬼使神差捻起一块酥点，蘸了奶茶，就着手心往他唇边递去。
顾溟这次倒没躲，反而脑袋偏向她一侧，大有一头扎进她怀里的架势。
“王爷，黄大人和曹大人来了。”顾安进来禀报，见着自己王爷如此亲近公主，立马垂下头噤了声，心里叹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顾溟这才发觉二人离得过近，当即干咳一声，坐直身子，收起脸上难得露出的温润，冷声道，“传。”
顾安躬身退下，而后黄仪和曹建方跨门而入。
黄仪尚未入正殿，大大咧咧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怎的这般香？”进门便见着宋萋萂，住了嘴，抱拳对二人道，“原来公主在此。”
曹建一扫，见自家王爷正襟危坐，旁侧公主似在避嫌，眼神落在地上，他也拱手行礼，“方才显礼兄还说屋子里点心香气都钻到门外去了，倒是把我肚子里的馋虫快勾出来了。”
宋萋萂听他所言，当即看了看银壶里的奶茶，银壶小巧，给顾溟倒了一碗后，而今只剩个奶茶底子了，再看顾溟眼前的点心，倒是还剩四块，刚刚被那人吃了两块，她却不知如何开口，毕竟自己是拿来给顾溟的。
“本宫未成想二位大人深夜来此，点心和奶茶未备足，下次本宫多带一些过来。”宋萋萂略带歉意道。
“不敢当，微臣惶恐。”曹建忙躬身推拒。
“无妨，二位大人劳心劳神，替王爷分忧，本宫也应当尽一些绵薄之力。”宋萋萂含笑道，话里颇有几分分内之事的意思。
顾溟见二人你来我往的客套，话题不过是他面前的几块点心，他若是再不出声，怕是要被腹诽小气了。
其实黄仪恰有这个心思：奶茶不喝也罢，昔日在北塞打仗之时，那奶茶喝了不少，牛乳一股子腥气，若不是为了暖和身子，他才不会喝那种东西。
不过此时闻着屋子里的甜香味，这奶茶想来是不一样的，不往远处说，现下嘛，他实在嘴馋顾溟身前的几块点心。自家王爷纹丝不动的样子，他面上讪笑，“王爷，夜里糕点吃多了积食，倒是末将，来时肚子还是空的。”
话都提醒道这个份上，他在心中叹道：未曾想，王爷倒也是个小气的。
顾溟只手推了推自己眼前那碟点心，眼皮也不抬，冷冷道，“赏你们了！”又转头对宋萋萂说，“本王的下属贪吃耍嘴，公主莫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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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萋萂抬手掩笑，顾溟手底下的一员大将，竟也会贪嘴讨吃食。
见黄仪想端走盘子，曹建在一旁直摇头，“显礼兄，不可贪多。”
黄仪塞了一块点心入口，含含糊糊道，“你不吃？”说着，拿起一块就要往曹建嘴里塞。
阿桐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曹建躲着那人的油手和点心，知晓要是不接着，这人定要亲手喂自己，那场面......他一想便觉得毛骨悚然。
他接了过来，黄仪这才作罢，嘿嘿一笑，“王爷府上新招厨子了？这厨子的手艺真不赖！”
“浑说什么！这是我家公主亲手做的！”阿桐愤愤然道，怎可将公主说成伺候人的厨子。
“末将不知，公主莫怪。这手艺真好！我没见过哪个厨子能把糕点做的这般好吃。”黄仪急忙辩解道。
“怎的还说厨子！”阿桐气道。
“阿桐”，宋萋萂喊了阿桐的名字，敛了面上笑意对她摇摇头，转而淡然道，“大人见笑了。”
“青丝？这是青丝？”曹建咬了一小口，便尝出那细条小段酸酸的，不确定道。
黄仪凑过来，“怎的？你不吃这玩意儿。”
“不是，是‘青丝’听着倒像‘情思’。”话一出口他便暗道失言，连忙改口圆场道，“青丝配乳酪，一酸一甜，很是适口。”
“什么‘青丝’、‘青丝’的，曹子恒，你这是又看书看晕了？”黄仪又吞了半块点心。
“没，我说青丝好吃”，曹建心想：这厮，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曹建偷偷抬眼，飞快扫过二人。
宋萋萂垂着眼，装作未听懂这句戏言，可脸颊染了薄薄一层绯色，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袖边角。
再看顾溟，单手端着铜碗，一口又一口送着早已凉透的奶茶，目不斜视，仿佛全然没听见方才的对话。
宋萋萂心里叫苦不迭，她何曾有过这般心思？“青丝”变“情思”，若她有心讨好，倒是不在意这个的，而今只是单纯示好，却误打误撞被安上了小女儿家的缱绻心思。她多少也是个面皮薄的，脸上的羞赧迟迟不落。
顾溟也不抬头，只闷头喝着碗里的奶茶，耳尖却悄悄犯了热。
曹建心里暗叹，看来自打这位公主入府，王爷多少是栽在上面了。
唯有黄仪，一心扒拉着最后一块酥点，指腹聚拢起掉落的酥皮，捻起来就往嘴里送，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
烛火下几人，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