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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入王府遇拦阻

作者:五十七点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可听说了?咱们的三公主萋萂公主,今岁新封的和乐公主,竟要被陛下送给摄政王了,那可是唯一的嫡公主啊!”


    一梳着双平髻着碧衣的宫娥立于宽阔宫道上,左右一扫,见四下无人,但仍更凑近旁边那人一些,声音随之压得更低,“听说是无名无分送过去的,皇后娘娘唯一的依靠便是这和乐公主了。”


    “陛下怎的如此想不开,叔侄二人同居一处,说不清道不明,也不怕有损公主清誉。”旁侧同梳双平髻着黄衣的宫娥手持托盘,面色鄙夷道。


    “清誉?那算什么!能囫囵个活着便罢”,碧衣宫娥咂舌长叹,似大有愁天愁地的悲悯之意,偏又刻意拉长调子,道,“纵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身不由己,就连个名分都没捞到,比不得咱们,虽是苦些,到底是自己的身子,由得自己做主。”


    黄衣宫娥点头称是,为显亲近嘴角一翘,“是极!是极!姐姐所言甚是。”


    听得窸窣脚步声,微转头,手中托盘“哐当”落地,锦袱破开一角,其间一块浑圆的糖火烧滚落出来,酥皮碎了一层。


    慌忙转身下跪,也顾不上点心,以头抢地,只见闲言里的人物立于眼前,慌张道,“见过公主殿下。”


    转身愣住的碧衣宫娥似才反应过来,迅疾下跪,深深俯首,肩膀微颤,不敢开言。


    “抬头!”宋萋萂身旁的掌事姑姑厉声喝道。


    二人战战兢兢抬头。


    “啪——”“啪——”


    两声清脆声响,二人脸颊一侧随即落了不深不浅的五指印。


    那掌事姑姑言语间饱含戾气,“主子的事岂能由你们这些蠢奴非议!”


    二人再次以头抢地,惶然道,“奴婢知错,日后不敢了!望公主宽恕!”


    立于宫门下,是一直缄默的矜贵公主宋萋萂,身姿纤秾合度,非弱柳之态,亦无丰腴之姿。


    内着杏色锦缎复襦,领口镶一圈银鼠风毛,下身系湖色长裙外罩兰青色银狐裘大氅。面容未施脂粉,白皙里透出淡绯,发间只簪一枚素玉簪。最惹人侧目的是一双桃花眼,凌凌水润,本应媚眼含羞,却因这女子不带喜色,竟生出凌厉之意。


    宋萋萂启唇,声音不冷不热,清泠沉肃,“本宫不会重罚尔等,因着还要在宫中伺候,脸上带伤丢的是主子的人,损的是皇家的脸面。不过.......”


    她冷眼一瞥两个瑟缩的身影,话锋一转,沉声道,“尔等须记得,宫中妄议贵人,便是罪不容诛!”言罢,绕过二人,拂袖而去。


    掌事姑姑压低含愠意的声音道,“管好自己的嘴!滚去那边的宫墙底下!莫碍事,跪足一个时辰!”


    “多谢公主!多谢姑姑!”二人叩头如捣蒜,忙不迭谢恩道。


    “公主......”掌事姑姑快步跟上,觑着旁侧的公主脸色,开言道,“您......莫和那些蠢奴置气。”


    宋萋萂反倒对其付之一笑,“好阿桐,我怎会同她们置气,只是......觉得她们所言有几句真罢了,纵使不中听。”说着慢慢敛了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桐望向恢复一贯泰然处之的公主,终是噤声不再言。


    一路行至东华门外,未乘轿撵,花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因宋萋萂贪恋宫中一花一木,贪恋此间朱墙碧瓦。养了她十有九年的故土,生于此,长于此,鲜少步出这朱墙,而今竟要一别难再见。


    宋萋萂凝着檐上屋脊兽,此前总觉得深宫禁苑拘住了她,让她浑身不自在,想着有朝一日逃出宫去。可圣意一达,今日便逼她离宫,她却心生恍惚,突然觉得老死在深宫之中,一步也不出这巍峨朱墙,竟......也是种福气。


    目光缓缓下落,逡巡于眼前一顶四人抬的青帷小轿,非公主仪仗。宋萋萂自嘲笑笑,今时不同往日罢了,何须忆往昔。


    她趋步向前,旁侧宫人打起轿帘,入了青帷小轿。


    “起轿——”引路的是个上了年岁的内侍,面皮白净。


    离了皇宫,渐渐多了市井气。今日正月十七,皇城的年味初散,街边贩夫早已支起摊子,吆喝叫卖声不断。虽说初六各家商铺便已开张迎客,终是浸在年节气息里,直至今日,方如往年一般,正经启了一岁的营生。


    然而小轿却悄无声息拐进了西巷直街。


    轿夫脚下疾行,肩身却极稳,小轿不见颠晃。随行寥寥数人,皆垂目缄口,匆匆赶路。


    行至一座府邸前,只见朱门紧闭,阶旁一对汉白玉石狮踞守,抬头可见匾额上四个鎏金大字——摄政王府。


    白面内侍此时扬声,“落轿——”


    小轿应声平稳落地。内侍得轿中公主令,快行几步,叩门声起。


    “何人?”开了条门缝而出的侍卫打眼上下一扫,面前人穿着不俗,为宫里样式。


    “和乐公主凤驾至!还不快来接驾!”内侍高声出言,斜眼瞧去,未把那人放在眼里。


    侍卫望向那顶简陋小轿,收回视线却只冷声道,“王爷未有令,卑职不敢私放外人入府。”说罢,抱拳以礼。


    用摄政王压自己?


    内侍抬手指过去便想骂人,却忌惮非在宫内,又是摄政王府的人,指尖一起便觉不妥,强压下心头窜上的火苗,收回手指,面上扯出个勉强的笑,“此乃陛下之令,你且去问你府上主事的人,或遣人去寻王爷,便可知公主此番前来,是为在王府静养。”


    侍卫狐疑打量这人一二,见那人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道了声“稍候”,关了门转身离去。


    不多时,府门大开。


    一位鬓发微灰、体态丰腴的妇人快步而出,下了石阶,朝小轿叩拜行大礼,声音平板无波,“老奴不知公主驾临,迎候来迟,望公主恕罪。”


    未等轿中人说出宽恕之语,直接话头一转,道,“只是王府有规矩,外来舆轿不可入王府,还请公主屈尊下轿。”


    宋萋萂在轿中嗤笑,王府有偏门,让一顶小轿进去本是寻常事,不过是由轿夫抬至二门,万没有外来舆轿不可入王府一说。


    若真是如那管事所言,难不成与他摄政王交好的朝中要员——几位上了年岁的阁老,也要自门外步行而入,行将就木之人的身子骨恐是遭不住的。


    这管事不肯通融,想来是这王府主人的意思。


    如此下马威,她宋萋萂拒不得,还需得咽下去。


    宋萋萂思至此,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一笑,来日怕是要难上几分。可那又如何,开弓断没有回头箭一说,她只能行一步看一步。


    见轿中人无甚动作,候在外面的人各怀心思。


    那内侍对上府上管事探究的目光,不由得心里一虚,对之讪讪一笑。其实他一直提着这颗心,不知轿子里的公主是在立威,还是临门生了悔意?若是后者,他可没法子向皇帝交代。正欲向前说和一二,轿帘却动了。


    一只素手自内探出。


    旁侧轿夫忙躬身打起帘子,旁侧候着的阿桐亦屈膝递上手臂,稳稳托住轿中之人。


    “公主,仔细脚下。”阿桐轻声提醒。


    窈窕身影缓缓移出,宋萋萂下了轿,凝着地上依旧跪伏的身影,沉眸一瞬,“起身吧。”


    管事谢恩起身,垂首道,“公主,老奴姓秦,是府中掌事嬷嬷。日后殿下起居皆由老奴照料。”


    宋萋萂微微颔首,声气平淡,“有劳秦嬷嬷。”


    目光缓缓移落在旁侧的白面内侍上,对之嗤之以鼻,敲打道,“李内侍,回去且告知父皇,本宫已至王府,父皇大可宽心了,只是,辛劳李内侍提醒一二,莫让父皇忘了本宫与他之间的约定。”


    “自然,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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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奴婢定当一字不差回禀陛下。”李内侍咧着嘴讪笑,嘴上应承,心里却远不如面上恭敬,一个被扔出来的棋子,还当自己是深宫里的金枝玉叶,而今颐指气使是给谁看的!不过此时却大大庆幸把这尊大佛安稳送到了王府,自己也算交差了。


    秦嬷嬷引路,宋萋萂由阿桐搀着缀在其后。


    待朱漆大门合拢,那内侍脸上堆叠的笑瞬间敛去,冷哼一声,眼皮一碰回了个白眼,手中拂尘一甩,抱在怀里,拐着调子唱喏道,“回——”


    空轿起,一行人拐出街巷。


    王府深阔,亭台层叠,飞檐斗拱。一路但见雕梁画栋、朱彩绘饰,气象之盛,竟不逊宫闱。


    宋萋萂暗自心惊:摄政王顾溟竟张扬至此,府制直逼宫廷,内里还不知有多少僭越之处。


    绕过抄手游廊,步入一方较外间清静的四合小院。


    秦嬷嬷推开房门,引二人入内,道:“老奴奉王爷之命服侍公主。只是,”她略顿,接续道,“王府有王府的规矩,老奴一切依规矩行事。”


    宋萋萂闻言,淡淡道:“既入王府,自当依府中规矩。”说罢,继续打量屋内陈设。


    坐北朝南的正房,五椽举架令室内分外轩朗。此处是明间,宽敞明亮,设紫檀木桌椅一套,形制端方;旁侧花架置水仙一盆,因地龙烧得旺,叶片青翠葱茏,较之外间的萧索,恍如暖春别世。左顾,西次间以多宝格与正厅相隔,堆放着前几日送来的箱笼,并设一张梨花木书案,应是书房;右望,东次间垂着细密珠帘,隐约可见雕花拔步床与梳妆台一角,是为卧房。


    秦嬷嬷上下一扫,观景的主仆二人仿若置身事外,她干咳一声,开口便是告退,冷声道,“老奴冗务缠身,需得先行一步,伺候的婢子稍后便到。”


    宋萋萂对这位掌事嬷嬷屡番的冷待心生不豫,然眼下终究寄人篱下,若第一日便起争执,恐非善事。


    她双眼一弯,朝阿桐伸出手,手里便落了一枚小巧金锞子,见那秦嬷嬷绷着的嘴角微微一松,素手捏着金锞子递了出去,“嬷嬷辛劳,本宫请嬷嬷吃盏茶。”


    秦嬷嬷双手接过,见着金光流转,指尖一掂便知足有一两重,面上虽没露出奉承的笑,再次开言却软了几分,“公主若是有事,大可遣人去唤老奴。”说着,金锞子已悄声拢进袖中。


    宋萋萂微颔首,“那便有劳嬷嬷了。”


    待秦嬷嬷掩门退去,阿桐方缓缓舒出一口气。


    “公主,那位秦嬷嬷,往后咱们可得提防着些。”阿桐一边为宋萋萂解下大氅,一边正色道。


    “哦?何出此言?”宋萋萂含笑看她。


    “公主您瞧她方才那副嘴脸,没见着赏钱爱答不理,一见金锞子立刻换了口气,这种人呐,狗眼看人低!”阿桐学着秦嬷嬷的样子绷起脸,又旋即松开,惹得宋萋萂唇角弯了弯,“她这种人必须得留个心眼。”


    “我们阿桐倒是历练出来了。”宋萋萂温声道。


    阿桐赧然一笑,怕公主打趣,闷闷回了句,“没”。随之闷声将手中大氅搭上衣架,便自顾去书房收拾箱笼。


    宋萋萂见她此番不禁夸的羞赧模样,嘴角微微一弯。


    缓缓踱步,细细打量起周遭景致,一步一停,大有闲情雅趣在。


    移步至卧房支摘窗前,推起窗扇,寒气霎时涌入,与地龙暖意交融。许是连日变故积郁,这缕寒意反倒驱散了几分胸中窒闷。


    窗外一株海棠,枝桠在冬风中寂然。不同于宫中那株二丈高的老海棠,此树约只一丈,不知春日花开,会是何等光景?也如绯云霞蔚么?抑或一树梨花白?宋萋萂出神想着。


    方才进院时,见月洞门旁悬一木牌,上书“清棠居”三字。院中海棠一树,配此清雅之名,倒是相宜。


    只是这份清雅,能享几日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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