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浄思猛然睁开眼,窒息感仍笼罩着她,喉咙里是火辣辣的痛,像是被人用力禁锢着,她拼命的大口喘着气,片刻后才缓过神看见眼前蹲着的陌生男人:
这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却一丝不苟,浑身透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白皙的脸庞上有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本是有些凌厉的骨相,却被那双眸子压住了,他正仔细瞧着她,眉头微蹙,带着探询。
“姑娘没事吧?我见你一人晕在路边…”
周怀安。
这名字从陆浄思脑子里冒了出来。可他应该在潮州,怎么会在宫里?
陆浄思脑子一片混沌,双手无意识的用力,抓到了一把混合着石粒的泥土,她愣住了,这不是宫里,那这是哪里?她是被关到了地牢吗?
或许是死亡的阴影还笼罩着她,她下意识的扑到了男人身上,死死攥住他的胳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救救我,我不想死。”
话一出口,她自己反而愣住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没有掐痕,没有痛感,没有那只手留下的任何痕迹,可她分明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骨头被捏碎时那一声脆响。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攥着他胳膊的手指也在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以为自己不怕死,她记得自己站在那偌大的阙羽宫里,对着箫亦沅骂出的那些话,挥舞的那簪子,想着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
可此刻她才发觉,原来她不想死,她一点都不想死。
周怀安感受到怀中女子的颤抖,身体微微绷紧,顿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温和:
“别怕。”
门外传来粗犷的男人声音。
“大人,这破屋还没搜过。”
“哼,那娘们能跑多远?等老子抓着,定叫她……”
“上面交代了的,要留活口。”
污言秽语夹着哄笑,门外几个又糙又脏的大汉互相挤兑着,手里滴着脏血的砍刀重重砍在薄脆的木门上,砍的那破门哐哐作响。
这个屋子似是个农夫堆放茅草的破屋,禁不起那些粗蛮之人的劈砍,那门板摇摇欲坠,陆浄思也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手撞上了周怀安的手。
“姑娘,失礼。”
周怀安匆匆将陆浄思往茅草深处一推,用杂乱的茅草盖在她的身上,随即便忽地起身,径直往外走去。
“是我在此。”
他推开半扇破门,用身形严严实实挡住身后草堆,迈步走了出去。
陆浄思蜷在茅草中,砰砰跳的心撞得肋骨生疼,她想她大概是重活了一回,可前世纷杂记忆乱糟糟缠成一团,此刻情形只觉隐约有些熟悉,却想不分明,她与周怀安,何时有过这样一场相遇?
虽然他的确曾因一段恩情甘愿自贬,可那是日后权势在握的周首辅,眼下他不过一介布衣,门外却是提刀的悍匪。
陆浄思压着呼吸,偏头打量四周,这屋子没有窗,土墙厚实,头顶梁木蒙尘,唯有身下碎砖半埋泥里,她摸索着摸到一块,指腹触到石棱,凉且利,恰好能握满掌心。
如果外面那些人要对她图谋不轨,她就将手中的碎石插进他们的头骨里。
门外的土匪首领用刀柄抵上门板,刀鞘闷响,震得门缝簌簌落灰,上下扫了周怀安一眼,喉间滚出一声嗤笑。
“你这身板,”他刀柄往周怀安肩头一戳,没戳动,便咧开嘴,露出参差的黄牙,“是让爷先卸条胳膊,还是滚远些?”
周怀安没动,那人便往前欺了一步,几乎要将他撞倒,陆浄思再次用力握住手中的石块,尖锐的刺痛让她感觉变得格外灵敏。
“哟,还是个哑巴?”另一道身影凑上来,绕着周怀安转半圈,“大人问你话呢,聋了?”
周怀安仍不开口。
土匪嗤笑一声,抓住他的脑袋重重往门上一砸,门槛发出哐嘡一声。
那道身影不稳的跌倒,又扶着墙站了起来。
“搜屋子。”
“此屋无人。”
“你说什么?”土匪转过身。
“我说,此屋无人。”周怀安用袖口擦拭着嘴角的血迹,一字一字道,“诸位不必进入。”
火光跳了一下,陆浄思从墙壁上的刀缝往外望出去,正看见周怀安的背,他洗的发白的素衣上有点点痕迹,不知是雨水还是旁的东西,但他站得太直,反倒显得那件洗旧的素衣格外清贵。
土匪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屋外有风,火把烧得噼剥响,光亮一明一暗,将几个悍匪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扭曲,交错的映照在墙壁上。
“不叫爷进去?”
土匪凑近他,揪住他衣襟,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脸上,“这屋里藏了些什么?”
周怀安任由他揪着,脖子梗着,喉结滚了一下,他没回头,就像身后真的空无一人似的。
“说话!”土匪一搡,他撞上身后的门板,砰的一声,木屑簌簌落进发间,仅仅隔着一道薄门,那些人都力道让陆浄思都忍不住跟着一起颤动。
周怀安慢慢站稳,抬起手,缓缓将衣襟从他掌中抽出来,他低下头,似在平复呼吸,半晌,他抬脸,“此屋无人。”
下一瞬,拳风破空,闷响砸在他身上,陆浄思听见他闷哼,看见他身影砸进泥地,又撑住。
土匪蹲下身,刀鞘挑起他下巴,迫他仰头。
“疼吗?”土匪笑。
周怀安没答,他眼皮半垂,目光不知落向何处,只是那后背,仍将门扉挡得严严实实。
直到这时陆浄思才发觉自己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她随箫亦沅出游遇到劫匪,和箫亦沅失散,身陷囹圄。
后来陆浄思才知道,那根本是箫亦沅设下的局,他故意用带王妃游山玩水做幌子,引政敌前来刺杀。
一旦遇袭,他就能借口自卫,光明正大地起兵,而让她这个王妃在场,就是为了让这场戏更真,也更悲情,好成为他博取同情和发动兵变的完美借口。
而那时周怀安还只是无权无势的贫民书生,却哪怕自己挨打也要救下她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
前世那所谓的一贯钱之恩,也不过是她脱困后犹如施舍一般给予他的随手之劳,名义上是资助他进京考官,但实际转头就忘了这个人到底是谁了。
陆浄思从未没想到周怀安会记的这么久。
门外的殴打声如同雨滴般落下。
一拳,两拳。
周怀安没有再出声,陆浄思只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膝骨抵进泥地的闷响,以及他每一次被掼上门板时,那扇破门传来的濒临散架的声音。
陆浄思指甲陷进肉里,碎石棱角扎破掌心,有湿热的东西顺着指缝往下淌。
门外忽然静了一瞬。
“差不多得了。”一道稍瘦的影子凑近土匪,压低声音,“我听见马蹄声了,有人来了。”
土匪缓缓直起身,垂眼看着脚边的人。
周怀安半跪于地,一手撑在膝头,一手垂落泥中,袖口尽污,嘴角那道细红已凝成血痂,他低着头,肩胛随喘息轻轻起伏。
土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算你运气好,也是个硬骨头。”他收回刀鞘,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走了。”
“大人,那屋里——”
“他说无人。”土匪没回头,“那就说没找到。”
几个人相觑一眼,脚步声往远处走去,火把的光渐远,只剩下周怀安一人的背影。
陆浄思拨开茅草,茅草秆子勾住她发髻,她扯断了几根,披散着发,膝行到他跟前。
周怀安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
她把人往自己膝上带,他浑身是伤,衣衫好几处都破了,露出底下淤青的皮肉,她不知该碰哪里,手悬在半空。
他倒朝她弯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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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极轻,像雨后初霁,明明嘴角还凝着血痂,眼底却是温温润润的清光。
“无妨。”他撑地要起,陆浄思按住他肩,没按住,他力道虽弱却执拗。
“姑娘家在何方。”他垂眼看她,嗓音还哑着,“我送姑娘回家。”
陆浄思不想这么快就与箫亦沅碰面,她一把扯住周怀安的袖口,周怀安低头看她,那双眼睛确实干净。
“能收留我吗?”
陆浄思顿了一下,又说,“我从京城来,路远,就借住一宵,天一亮便走。”
周怀安没应声,只是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说村东头刘婆婆是个和善人,先去她那里歇一晚,明日再启程也罢。
茅草屋原是邻村人搁农具的歇脚处,周怀安就住在这村,村子小,陆浄思这身衣裳,这气度,这副长相,走哪儿都招眼,几个闲着的媳妇、半大孩子探出脑袋,朝她直瞅。
周怀安领她往东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坐门槛上择菜,见周怀安来了,择菜的手停了,眯眼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遭。
“诶呀安娃子,怎么伤成这样了。”
周怀安躬了躬身,说不打紧,说为陆浄思借住一宿,明日便走。
刘婆婆没接这话茬,反到把菜搁进筐里,拍拍膝头站起身,凑近周怀安,压低嗓子。
“这姑娘,看这通身气派,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罢?”
周怀安没吭声,刘婆婆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过来人的精明,她往周怀安边上挨了挨,声音压得更低。
“你这后生,读书把脑壳读木了?人家姑娘落难,你救她一命,这是缘分,你自家什么光景,还不趁这时候,你为她挨了打,她自当你是恩人,你开口她还能不应?”
“婆婆。”他声音平和,“人家姑娘落难,我送她来寻个安顿处,这是本分不是缘分,旁的,不可。”
“怎么不可?”刘婆婆嗓门往上提了提,看了眼不远处的陆浄思,又压低声音,“你这孩子。”
周怀安打断她,话里没有半分余地,“姑娘清白之身,我趁人之危,毁人清白换前程,那这不是君子所为。”
“迂腐。”老人家举起拐杖就要打他脑袋,周怀安也不躲。
陆浄思站在原地,没走过去,她看着那根拐杖落在他肩上,看着他低着头任老太太打却一句话也不说。
前世箫亦沅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坐稳皇位,靠的不只是陆家的兵权和她的谋划,还有周怀安在暗处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平衡了多少朝局,箫亦沅说这人不好掌控,可他还是用了,用了好几年,用到了最后才被一脚踢去潮州。
这人重恩义,前世他能为了一贯钱记一辈子,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谁就会认到底。
她必须抢在箫亦沅之前,前世箫亦沅是在什么时候找到他的?是进京赶考之后?还是更早?她记不清了,但她知道,现在这个人就在她面前,刚为她挨了一顿打,刚说过“不可”两个字。
箫亦沅能用的人,她为什么不能用?
刘婆婆打完,又骂了几句,转身回屋了,周怀安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夜色,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周怀安走了过来,站定在她面前,声音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婆婆的话,姑娘别往心里去。”
陆浄思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的血痂还在,眼睛却干净得很,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想。
陆浄思忽然有点羡慕,她好像从出生以来就从未见过这种干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周怀安。”
陆浄思点点头,周怀安,她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前世听过无数遍的名字,这是第一次,是从他本人嘴里说出来的。
“我记住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