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苏煜的眼神已被仇恨浸染得十分阴厉，魏允眉头不由得沉了沉，说：“为什么要把他交给你？”
“我有话要问他。”
苏煜凉声道。
魏允直言：“我看你不是有话要问他，而是要迁怒于他。”
不等苏煜接话，魏允便又道：“此事几已水落石出，我认为没什么可问的了。”
说罢，便要抱着黎玘从旁绕开，继续往马车停放的位置走去。
苏煜见他如此，又惊又怒，再次冲上前拦路道：
“是他害死我妹妹，你却要这般护着他？！”
魏允缄默片刻，道：“令妹之死确实令人痛心，可苏兄将此罪名安到黎玘头上，未免有点欺负人了。令妹的命是命，黎家众人的命也是命，黎玘心中的苦不比你少。望苏兄将心比心，高抬贵手，放过黎玘吧。”
“放过他？！”
苏煜闻言冷冷笑了起来，“我真蠢啊，怎么现在才发现……原来你也对他怀有那种心思？”
魏允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苏煜抬手怒指着他，恨恨地咬了咬牙：“我以为，你是看重我这个朋友，才如此尽心竭力帮着我查案、追凶，没想到……你是为了找到他啊。”
魏允解释道：“就算没有黎玘，我也会尽全力帮你揪出凶手……”
“够了！”苏煜厉声打断他的话，“帮我和救他，这两件事在你心里孰轻孰重，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魏允哑住。
苏煜又盯向黎玘，紧逼道：“你若还认我这个朋友，就把这个贪生怕死之徒交给我处置，免得损了你的名声，也伤了你我朋友之间的情谊。”
魏允静默不语。
见魏允迟迟不应，苏煜不禁讽刺道：“他为苟活，都能穿上婚服嫁给冯既了，也不知这半年来在冯既身下哭叫了多少回，这么个脏东西，也值得你这样稀罕……”
“住口。”
魏允话语低沉，“我是顾及你的丧妹之痛，才对你一再忍让。方才你违背约定，擅自命人放箭，我便已气愤难耐。倘若你再出言辱他半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不客气？
苏煜正暗暗嚼着这三个字，便被魏允强悍的身躯直接撞开，晃悠悠跌出几步路来。
他才堪堪站稳，就见魏允已经抱着黎玘大步走到车前，就要踏上车去。
“魏允！”
苏煜喊住对方，愤愤道：“若你今日执意护他，来日再见，你我便只能是仇人了！”
魏允稍作驻足，回头应了一句：“随你。”
“——你说什么？”
苏煜气得睁大了眼睛。
怔了半晌后，才拿出匕首割下一块袍子，朝魏允的方向扔了出去，决绝道：“那便就此割袍断义，从今水火不容，有你没我！”
魏允知道眼前之人已被恨意蒙蔽了理智，不欲再多说什么。只兀自将黎玘抱进车厢，让人赶车下山。
苏煜望着向山下驶去的马车，心底的恨潮愈发汹涌。
……
青龙寨被烧了。
烧得寸草不留。
除去魏允提前抓起来的几个活口，整个山寨无人生还。
那些参与杀害他妹妹的匪人，全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尤其是冯既。
哪怕早就死在黎玘手中，被大火烧成了一具焦尸，苏煜也没放过他。
苏煜让人从灰烬中挖出他的尸骸，猩红着眼鞭尸数百，最终又将他挫骨扬灰。
至此，他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都被磨灭得干干净净。
……
黎玘是在一家客栈苏醒过来的。
醒来时，魏允正拿着帕子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和脏痕。
“……你是谁？”
黎玘张开口，低低地问。
“我是奉命来此地剿匪的将军。”魏允看着他说，“我姓魏。”
黎玘呆呆睁着眼，感激地道了声：“魏将军……多谢。”
魏允眉心紧蹙，谨慎地探出手，在他眼前轻晃了几下，登时骇然失色。
“你的眼睛……”
黎玘平静地回道：“瞎了。”
魏允听得眼眶一烫，忍不住将手伸向他的脸，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一瞬间缩回了五指，不敢触碰。
只忍着心疼，嗓音温和地同他说：
“别怕。你已安全了，往后没人可以再伤害你。”
黎玘却无甚动容，仿佛已麻木得心如死水。
他撑手坐起身，静思良久，忽对魏允道：“我有一事，想求魏将军帮忙。”
魏允被他话语中的那个“求”字扎了一下，微微绷起脸道：“你说吧。”
“我曾在青龙寨认识一位好心的大夫，他叫叶霖。”
黎玘语气低缓，似是太过虚弱，连讲话都费劲，只能一句一句慢慢说。
魏允便耐心地听他讲。
“我视叶霖为救命稻草，请他为我传信到苏家，却因此害他丢了性命。”
“有劳魏将军替我问问被俘的匪徒，叶霖如今葬在何处。”
“以及……叶霖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也麻烦魏将军替我查访一番，黎玘在此谢过了。”
魏允仔细听着，一个不留意，便见黎玘掀了被子，在床上朝他跪下。
对方身体孱弱而单薄，仅仅是跪着，都显得摇摇欲坠。
浑身上下，形销骨立，简直瘦得不成人样。
魏允微恼道：“动不动就跪，谁教你的？”
黎玘两手抓紧了膝盖，被训斥得有些无措。
魏允站了起来，故意用严厉的声音威吓道：“给我坐好。”
黎玘只当对方性情豪爽朴素，看不得别人讨好的嘴脸，便急忙抬起膝盖，坐直了身子。
魏允：“……”
“稍后我便去审问那几名山匪，待我问清楚，会告诉你的。”
魏允一边说，一边从桌上端来一碗蛋羹，递给黎玘道：“先吃点东西吧。”
黎玘刚点头接过去，他又道：“能自己喂进嘴里吗？”
“……嗯。”
黎玘点了点头，说：“谢谢魏将军。”
魏允站在旁边，见他吃东西就像吞糠似的，才咽下两口就抱着碗不再动勺子了。
“怎么，不好吃？”
魏允疑问。
黎玘紧紧捧着碗，拇指扣在碗口边缘，局促地说：“我吃饱了。”
魏允：“……”
“不爱吃这个就算了，我去给你换个别的。”
“魏将军，不用——”
魏允不容分说地拿走对方手里的蛋羹，抬腿向外走去。
听着已经走远的脚步声，黎玘垂头坐在原处，不知如何是好。
才眨眼工夫，魏允便拎着一个大食盒回来了。
黎玘听见他把食盒里的东西一盘盘端出来放在桌上，边放边说：
“刚出笼的小肉包。”
“现炸的油饼、油条子。”
“鲜肉饺子。”
“烧鸡。”
“白米粥。”
“辣白菜。”
……
魏允把食物全部摆上桌，才走向他，说：“我扶你到桌前坐着吃吧。挑你喜欢的吃就好。”
黎玘抿紧了唇，摇头道：“魏将军，我真吃不下了。让你破费了，对不住。你去吃吧。”
“……”
魏允默了下，独自走回桌前坐着，捏起一根油条子咬了几口，边嚼边寻思。
忽然，他搁下油条，严肃道：“我像坏人？还是像骗子？你怎么就是不敢吃我的东西呢？”
“……魏将军，你误会了。”黎玘低声道，“我不是……”
魏允看他紧张得面色煞白，便不愿再勉强，只道：“行吧，等你想吃了再吃。”
黎玘松了口气，点点头。
魏允怕对方着急，随便吃了点便忙着去审人了。
等他用最快的速度审完人回到房中，桌上那些东西已被通通收进食盒里。
他看了看空无一物的桌面，又看了看静静坐在桌旁的黎玘。
“你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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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魏允道，“我还没吃完呢。”
黎玘听他这么说，吓得赶紧去摸食盒，想把那些食物端出来。
“不必了。”魏允按住对方的手，“我突然又不想吃了。”
又很快拿开手，转移注意道：“来说说你关心的事吧。”
魏允道：“那位叶大夫就葬在青龙寨附近。若你想去拜拜他，我便带你去。要是你不想让他葬在那儿，我也可以让人将他的坟迁到别处去。”
“至于亲人……据其中一名山匪说，他家中已没有人了。先前他曾骗冯既说他家里还有一个老父亲，冯既便派了人跟踪他，一路跟到他家里，但并未见到什么老父亲。显然他撒了谎。”
见黎玘听完埋着头不说话，魏允又道：“总归还要在此地停留几日，我会再替你打听打听，若他果真还有什么亲人，我一定告知你。”
黎玘站起身，弯腰朝对方拜了拜：“多谢魏将军，给你添麻烦了。”
魏允见不得他这般低声下气的样子，叹气道：
“无须言谢。令尊曾有恩于我，你只管安心享受我的报答便是。”
“……”
黎玘背脊一僵。
前有冯既伪装恩人，对他挟恩索报。
而今又有人倒反天罡，分明真真实实救了他，却谎称受恩于他的父亲，反过来要报恩于他……
他猜测，这位魏将军定然是旧识。
可他实在想不起来这号人了。
单是这个“魏”字，让他莫名有一丝熟悉……
“别站着了，坐下吧。”
魏允盯着他道。
黎玘便扶着桌沿缓缓坐下。
刚坐下，就问：“不知魏将军与家父有何渊源？为何要说他有恩于你？”
魏允：“……”
由于编不出像样的谎话，魏允只无奈道：“恩情分为很多种，一滴水可以是恩，一口饭也可以是恩，黎公子为什么要刨根问底呢？”
“好。”黎玘尊重道，“既然魏将军不想说，那我便不问了。”
魏允却话锋一转：“那要是我想问问你呢？”
“……我？”黎玘愣了一下，“魏将军想问我什么？”
魏允若有所思，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深沉了几分。
“冯既是你杀的？”
黎玘没料到对方竟是问这个，只点头承认道：“是。”
魏允又从怀里掏出一块薄透如纸的瓷片，进一步确认道：“用的这个？”
黎玘缓慢摸了过去，从魏允摊开的掌心里握起那枚瓷片，轻轻“嗯”了声。
魏允道：“昨夜我救你时，这东西便攥在你手里。而冯既，就倒在离你不远处。”
“原本，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黎玘捏着瓷片说，“那时我天真地以为，叶霖可以顺利离开青龙寨，帮我把消息送到苏家。我便打算在叶霖脱身后，用它了结自己。”
“可意外来得极快。叶霖没能逃脱，还死在了我面前。我对自己的计划也就此打乱，后来只一心想要冯既的命……”
“幸而，结果恰好如我所愿。我成功要了他的命。”
黎玘深吸一口气，怅然道：“那一刻似乎充满了意义，又似乎毫无意义。”
字里行间尽是悲凉与沧桑，如萧瑟的凛风，刺得魏允心紧又心慌。
曾经魏允只觉他美丽得像只翘羽的孔雀，但此时此刻，他让魏允感到很危险。
随时可能危及他自身性命的那种险。
魏允神色严峻，不动声色地伸出手，从对方手里卸下那枚瓷片，说：“此物锋利，扔了吧。”
为防黎玘多想，他又马上牵出下一个话头，用例行公事般的口吻询问：“那眼睛呢？是因何失明的？”
黎玘如实道：“头部受到撞击，落了遗症，短暂复明后就又失明了。”
魏允拧眉：“之后就没再治过？”
黎玘沉默。
嘴上不好回答，自己已是活死人一个，又有何必要再治。
“你去躺下歇歇吧。”魏允骤然起身道，“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