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霖被关进牢房,绑在木桩上打得皮开肉绽,也愣是嘴硬得没讨一句饶。
那些人打完他,就把他往稻草堆上一扔,走了。
第二日,清晨。
有人打开牢门弓着身走了进来,往他面前放下一身干净的衣裳,客气道:“叶大夫,我们当家的请您换好衣服过去复诊。”
“我复诊?”叶霖扯了扯嘴角,“昨晚上你们打完我的时候好像没给我诊过伤势,怎么一下子就跳到复诊那一步了?”
“……您会错意了。”对方尴尬道,“不是给您诊,是请您给黎公子诊。黎公子今晨醒来后嗓子难受得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们当家的着急,就让我来请您过去看看。”
叶霖默不作声。
对方又赔笑道:“我们当家的说了,您先过去把病看了,什么都好谈。”
叶霖却似走神般迟滞道:“你说……那个人姓黎?”
“……嗯。”
对方不敢谈及黎玘太多,只随便应对了一声。
叶霖道:“你先出去吧,我考虑一下。”
对方苦着脸说:“您可别考虑了,我们当家的性子急,等不了……”
叶霖挑眉:“巧了,我最不爱伺候急性子。随你们怎么样,天塌下来我也不惯着。”
“……”
对方只好锁上牢门,跑去转达冯既。
叶霖看了眼落锁的牢门,又垂眸暼向地上叠放着的衣服,心绪不自觉飘远。
方才那匪徒说,那个人姓黎……
他前不久去南风馆出诊时,曾偶然听到几个官家子弟聚在一起闲聊,聊的正是一户姓黎的人家。
听说那黎家是抚州城内出了名的富商。坐拥万贯家财的黎老爷膝下仅有一子。这位少爷三年前成了亲,娶的是书香门第苏家的小女儿。
然一夕之间,黎家惨遭灭门。
官府的人赶到时,只在烧毁的废宅中抬出几十具焦尸。
此后没两日,苏家小姐的尸身又无端出现在大街上,死因乃心口中箭,一尸两命。有人报案后,官府一番查验,才辗转通知苏家人前来认领遗体。
至此,黎家惨案中所有丧命的人都已确定。唯剩黎家少爷一人下落不明。
因凶手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案发这几个月来,官府只推断出是熟人作案,但几经查访,始终找不到有利的线索。此案也成了悬案。
许是黎家众人死得过于悲惨离奇,此事传播甚广,各州各地都不时有人议论,闻者大都唏嘘不已。
……
叶霖回顾着自己听闻的整个案件,再对照眼下所见,不由地怀疑——
匪窝里关着的这位黎公子,该不会就是那位失踪的黎少爷吧?
那未免也太巧合了……
且抚州城与此地相去甚远,说不通啊……
什么仇什么恨,能让凶手不惜跨越州县,狂驱几百里地去杀一家人?
连身怀六甲的妇人都不放过?
叶霖压下心内的诸多疑问,蓦然拿起地上的衣服,换下他身上被鞭子抽破的那件血衣。
刚换上,便有几个匪人打开门冲了进来。
叶霖知晓,这是匪首派来押他过去的。
他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走吧。”
.
叶霖踏进房门时,冯既眼底闪过些许惊讶。
在他的预想中,叶霖应该是被押进来才对。
对方这么气定神闲地走进来,倒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冯既冷笑:“你不是不来吗?”
“是自己走过来舒服,还是被人摁着肩膀押过来舒服,我还是分得清的。”
谈话间,叶霖兀自走到榻前,见黎玘又处在昏睡状态,便皱眉问道:“不是说他醒了吗,怎么又昏过去了?”
冯既答道:“我见他醒着不好受,便打晕了他。”
叶霖:“……”
暗骂了一声疯狗,叶霖才在榻边坐下,准备先给黎玘把把脉。
可手一伸进被窝,叶霖便忍不住骂出了声:
“还锁着?!你祖上有病吧!昨夜我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也不听啊?你能不能做个人,赶紧把他两只手松开?我想摸他手腕切个脉都费劲!”
冯既犹豫着一动不动。
“算了,没必要治了。”叶霖甩手道,“我看他活着也是受罪。”
“……要治,我放。”
经他一激,冯既才勉强拿出钥匙,将黎玘腕子上的锁打开。
面对对方殷切的目光,叶霖故作勉为其难:“行吧,一旁跪着去。”
冯既:“……”
“……好。”
见冯既乖溜溜地往边上一跪,叶霖只觉对方当真是个狠角色,能屈又能伸的,做人做到这份上,简直了不得。
“你出身不太好吧?”
叶霖坐在榻边,边把脉边歪头问他,“以前是否常居人下,看人脸色过活,一度卑微到了骨子里?奈何内心阴暗,一朝小人得势,就凶相毕露了?可惜都混成山大王,瞧着还是一副奴才相。”
冯既垂于腿侧的拳头紧了又紧,切齿道:“你闭嘴。”
叶霖“啧”了声:“你看,又被我说中了。我瞅人很准的,”他忽然指向黎玘,“比如这位公子,面相就极好,是难得一见的慈悲相,想必他待人很好吧?”
冯既缄口不答。
心却道:
当然好。
世上没有更好的了。
所以他想要。
发了疯地想。
……
叶霖用竹签裹了棉花,小心翼翼地将黎玘喉咙处的水泡逐一挤破,又让人找了些药材来,研磨成粉,用纱布包成指头大小的药团,置入黎玘口中。
而后,叶霖又起身在房内找了一圈。
冯既见他迟迟没有找到,便问:“你在找什么?”
叶霖道:“找剪刀。他指甲有点长了,容易挠破水痘,得修剪一下。”
“我自己会给他剪。”冯既站起来说,“这里没有你的事了,退下吧。”
叶霖:“?”
从奴才到主子,切换自如啊。
这家伙少年老成,疯是真疯,狗也是真狗。
叶霖想了想,说:“我虽不能为你制出失忆药,但却能帮你开导他。”
“……开导?”冯既没听懂。
叶霖道:“曾经有个轻生的病人,经我劝解后打消了寻死的念头。我在这方面还算颇有心得。”
冯既懂了,但又起疑道:“你为什么突然要帮我?”
叶霖重重叹气: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是大夫,见不得你虐生。”
冯既犹疑片刻,道:“若你真能让他重焕生机,并乖乖认命待在我身边,我便放你下山,决不食言。”
说着,倏然又话锋急转,贴到叶霖耳边阴恻恻道:“若你别有用心欺骗我,我就……”
“你在做什么?”
“……”
警告的话还没讲出口,冯既就被身后传来的沙哑嗓音吓得身躯一僵。
嘴边的一抹狞笑也立时消失不见。
随即垂手站直,缓缓转过身去,低眉顺眼地面向床上刚坐起来的人。
“……”
叶霖看得呆了呆。
黎玘摊开掌心吐出嘴中的苦涩药团,瞥着手上冒出的水痘子,眼中有些茫然。又抬头看了看叶霖,当即转头质问冯既道:
“你又抓人?”
“我没有……”
冯既正欲狡辩,叶霖便微笑着朝黎玘否认道:
“公子误会了。鄙人是受重金聘请而来,自愿的。”
怕黎玘不信,他又赶忙补上一句:“教书的人主张有教无类,我也见人就医,不作歧视。”
冯既:“……”
叶霖又对冯既使了个眼色,挥手驱赶道:“你出去。”
冯既瞪着眼欲言又止,最终果真忍着脾气听了他的,一径走出房间。
叶霖还胆敢冲他的背影使唤道:“别忘了让人送把剪刀过来,水痘犯痒,抓破了会留疤的。”
冯既隐忍地回了句:“知道了。”
黎玘在旁静观,见二人互相配合得那么好,像是关系不错,便收起了热心肠,不再过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
有人送来一把剪刀,呈到叶霖跟前,并弱弱提醒道:“我们当家的说此物锋利,让您多注意着点。”
只差直接说:不要被黎公子抢去了。
叶霖肃脸颔首:“知了,滚吧。”
待他打发了冯既的人,伸出一只手想去握黎玘的手时,黎玘却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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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将手一缩。
叶霖:“……”
“公子真是玉质天成,守身守得这样紧,连我这个大夫都防着。”
叶霖笑侃道,“不过你不必紧张,我一向是个温柔体贴的大夫,对所有病人都是这么一视同仁,没有旁的意思。”
黎玘睹向他手中的剪刀,说:“我自己剪就好,不劳阁下。”
叶霖可不敢给他,摇头笑道:“你的两只手刚解开,许久不用,估计都不灵活了,还是不要逞强了吧。再被锁上就不好了。”
黎玘才愣滞了一瞬,便猛地被他捉去一只手,逮着开始剪指甲。
“别动啊,剪到肉很疼的。”
叶霖轻声说。
话音低柔得像在哄一个三岁小孩。
黎玘不堪地撇开脸,微怒道:“我认为一个行医之人,还是讲点原则的好,不要为了多赚一些钱财,就什么事都捏着鼻子做,对恶徒巴结献媚,实在有失医者风骨。”
叶霖失笑:“你一个土匪,还教训起我来了?敢情我医你还医错了是吧?”
一句“土匪”,将黎玘气得脸颊泛红。
显然他不能接受别人将他和这里的匪徒混为一谈。
这是对他尊严的羞辱。
叶霖察觉到他的情绪,却仍刻意蛮缠道:“是你说我对恶徒巴结献媚,那请问我此刻在巴结谁、献媚谁?难道不是自称恶徒的你吗?此为匪窝,恶徒即是土匪,是这个道理吧?那我叫你土匪,有什么错?你又生什么气?”
黎玘感到不可理喻。
他明明想要表达的是,眼前这个人为讨好冯既赚取高额的酬金,连给陌生人剪指甲这种低三下四的事都做得津津有味,着实让人看不起。
可对方却将他话语中的“恶徒”解读成了他本人,也不知是存心戏弄,还是真愚钝。
黎玘不想再与其说话,方要将手抽离,却发现对方正悄悄在他手心画字。
眸子骤然睁大的同时,对方所画的字已迅速冲入他心间,连缀成一句完整的话:
“你可认得抚州富商黎老爷?”
黎玘瞬间眼眶一红。
叶霖观他神色,登时确认了他就是那位黎少爷。于是又继续画字。
为避免惹门外的人生疑,叶霖故意侧坐着挡住黎玘的手,边画边说:“看你,说又说不过我,顶你几句还委屈上了。分明是你先出言讽刺我的。都进了贼窝了,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就别假作清高了好吧?”
黎玘低着头,又接收到对方传递给他的第二句话:
“若你愿意信我,我会尽全力救你出去。”
黎玘怔怔注视着对方,暂未作出回应。
而叶霖此时已经帮他剪完了全部指甲,再没有理由拉着他的手不放,便打算先这样,下次再找机会问问他。
毕竟,轻信别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理解黎玘的顾虑和警惕。
却不料……
在他松手的刹那,黎玘竟反握住他的手。
如同抓一根救命稻草。
叶霖莫名心口一窒。
又见黎玘学他那样,用指尖在他手心悄摸画起字来:
“多谢。
无须救我。
惟愿阁下平安离开,为我寄信至苏家——杀人凶手在此。
黎玘感激不尽。”
叶霖盯着那只长了水痘的手,直愣了很久,近乎失神。
他止不住地想——
若那些透明泡泡长在别人身上,只会招来嫌弃。
但黎玘的手生得太漂亮,仿若一朵绽开的白兰花,似雪无瑕,以至于连他皮肤上缀着的水痘也跟着升华,如晨间凝结的露珠一般水亮可爱……
叶霖看呆之际,黎玘又在他掌间画下又一句话:
“我要怎样做,才能助你尽快离开此地?”
叶霖终于强自回过神来。
定睛去看黎玘时,对方正一脸忧色地望着他袖口处露出来的鞭伤。
他慌忙拉了拉袖子,将伤痕盖住。
狼狈遮掩间忽一抬眼,又恰与黎玘视线相接。如此就更显难堪。
……
“先安心把病养好。”
最后,叶霖只眉眼闪躲地回了这么一句。
画完字便仓皇站立起身,拿着剪刀逃也似的奔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