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玘被关了很久。
久到他快要忘记自己是一个人。
而冯既迟迟没有带来那所谓的“好消息”。只是面目一日比一日可憎,举止也愈发癫狂。
先是杀了刀疤脸和大当家独占青龙寨,后又怒极失手,掐死了为他制药的崔郎中。
崔郎中一死,他便立即命人下山捉大夫。
短短数日,就有不少医者被套上麻袋捉上山来,全都关到了一处。
冯既像魔怔了一样,逼着这些大夫在崔郎中所获的成果上继续研制“失忆药”。
为了活命,无辜的大夫们只好尽力为之。
……
黎玘并不知道冯既抓了很多大夫关在山寨里。
直到这天,他染了风寒,咳嗽得厉害,冯既唤人来给他看病。
当他淡淡抬眸时,见到的竟不是熟悉的崔郎中,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
新的大夫看起来比崔郎中年纪大了许多,头发多数都白了,面皮松弛下坠,颌下蓄着长长的胡子,看着很是温和慈祥。
这样的一位老人家,实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黎玘便蹙眉问冯既:“崔郎中呢?”
冯既站在他面前,从容答道:“他学医不精,被我赶下山去了。”
黎玘目视着老人,又再追问他:“那这位大夫又是从何处来?”
冯既别开脸,道:“我请来的。”
“请?!”
黎玘冷笑着加重语气。
冯既投降地捏了捏眉心,说:“等他给你看完病,我就让人把他平安送回家还不行吗?”
黎玘不信他,只拿自己赌咒道:“你若食言,便让我突发恶疾,无药可医?”
冯既:“……”
“你……”
冯既气得甩袖走出门去。
老大夫往门外瞧了一眼,连忙朝黎玘作了一揖,感激道:“多谢公子!老朽险些以为再也回不去了……”
方才他去摸黎玘手腕把脉时,见对方双手均被反铐于身后,就连被窝里也牵出一条铁链,他便猜测这个年轻人应该是被掳到匪窝当人质的。
同样是被抓来此地,他对黎玘也甚是同情。但没想到的是,对方在匪首面前竟颇有话语权,还能轻易逼得匪首许诺放他回家。那么,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或许不是人质那么简单吧?
老大夫感觉很奇怪,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黎玘看向他,微笑道:“您不必谢我,想来本就是我连累了您,害您被抓到这个地方来。对不住了。”
老大夫见对方如此温逊有礼,不禁多问了一句:“公子是哪里人,又是何时被掳至此处的?”
几个月来第一次被人问及自己的来处,黎玘眼中微有泪光,本想悄悄让老大夫帮他捎句话到苏家,可余光瞥见冯既正立在门外偷听、偷看,他便什么心思也不敢有了。
只忍泪对老大夫道:“很久了,我记不清了。”
话音未落,冯既便一步踏进门来,朝老大夫冷冷一瞪:“病看完了就滚出去。”
老大夫吓得点点头,将药方递到冯既手里后,马上就走了出去。
冯既先是吩咐手下拿着药方去抓药,接着又派了两个人把那老大夫送下山去。
见黎玘呆呆坐着出神,冯既把人抱进怀里,说:“放心吧,这次我说话算数得很,不玩阴的,那个老头会安然回到他家里,我保证。”
黎玘不语。
冯既又把脸埋进他颈侧蹭了蹭,心疼地说:“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整日为了与我赌气,连饭也不肯好好吃,现在又生了病,不知病好后你身上又得少多少肉……”
黎玘不想听他说这些虚伪的话,漠然打断道:“不用假惺惺的了,看着恶心。”
冯既从他颈边抬起头来,凄凄笑了一下:“你要么不理我,要么一开口就刻薄得伤人……往后的日子还长,你确定要一直这样同我相处?何苦呢?”
又觍着脸痴心妄想道:“施舍我一份宽恕,同时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黎玘只答了他一个字:
“滚。”
……
冯既悻悻离去。
到了晚上,黎玘突然起了高热。
冯既不明白为什么喝了药病情还会加重,一时急得心焦火燎,接连试了好多法子都不能给黎玘降热。
关在牢里的大夫也一个接一个地被拎过来,摁到榻边给黎玘治病。
眼见黎玘浑身持续发热,皮肤上也渐渐冒出疹子,几名大夫吓得往后躲避,互相开始交头接耳。
冯既见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窃窃私语,厉声吼道:“在说些什么?大点声!”
那几名大夫齐刷刷朝他跪下,每个人都抖如筛糠。
“大王……”
有位大夫跪行上前道,“这位公子多半是患了天花……便是皇帝得了这病,宫里的太医也不一定救得活啊……我们,我们都医术平平,更是无能为力……”
“天花?”冯既惊慌,“我寨子里没听说有人得这病,且平日能够接近他的人少之又少,他怎会受染?!”
闻言,几名大夫面面相觑,顿时有点解释不通了。
就在这时,旁边有个年轻的大夫站了出来,对众人道:
“也可能不是天花,而是水疱。”
冯既听得眉头一沉:“水疱不是小孩子才会长的吗?”
“那就要看这位公子小时候有没有长过了。”年轻的大夫说,“水疱这种东西,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得一次,有的人甚至一辈子也遇不着。患病者多是幼童和少年,症状一般不会太严重。若是大人长了水疱,情况会糟一些。”
说着,忽朝床上的黎玘投去视线,“像这位公子,身体本身就已虚得透骨,再遇水疱,只会更遭罪,难免不会引发生命危险。”
冯既已没有耐心听下去,只把这个年轻大夫抓至床前按跪在地,威逼道:“你,立刻给他治!”
年轻大夫挣扎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按疼的肩膀,兀自强调道:“麻烦放尊重些,鄙人姓叶,单名一个霖。要请我医病,不谈银两也就罢了,好歹轻言细语称一声‘叶大夫’?”
冯既微愣,道:“你怕是搞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叶霖硬抗道:“你大抵也没搞清楚,你是在求人。”
“求你?!”
冯既嗤笑着拧住他的脖子,“再说一遍呢?”
叶霖被掐得狂翻白眼喘不上气,一旁的大夫们看得直捏冷汗。
冯既估摸着将人收拾得够服帖了,才倏然松了手,问:“还求吗?”
“咳咳……咳咳咳……”叶霖扶着榻沿猛咳了一阵,出乎意料地说:“求也是不能了。”
冯既被激怒,揪着对方衣襟凶狠道:“你找死?”
叶霖笑道:“我这人酷爱受人尊敬,你越是这般无礼,我越不会如你意。”
又瞥向黎玘,揣测说:“你喜欢这个男的,对吧?”
冯既咬牙不答。
叶霖又道:“不是我吓唬你,今夜他这烧若是降不下来,是真会出人命的。你不妨摸摸他身上,是不是烫得吓人。病得轻可不会这样。那些得了急症快死的人才这样。”
冯既一听,慌忙去察看黎玘的状态,先是用手背贴了贴黎玘的额头,随即又把手伸进黎玘衣内摸了摸,发现竟比先前还要烫了。
黎玘这会儿已烧得昏迷不醒,身子还频频发抖,偶尔咽一咽口水,都会痛苦地皱起眉。
冯既看着看着就红了眼。
他侧头望向叶霖,低声下气道:“有劳叶大夫施医救治。”
叶霖却轻笑道:“我刚刚说了,求也是不能了。”
“那你想怎样?”
冯既忍抑着怒火,低低地问。
“这样吧,”叶霖道,“你面对着我跪到边上去,如此既不妨碍我诊治病人,也可愉悦我之心情。”
“你放肆!”
冯既还未答话,他身边的心腹手下便已拔刀冲向叶霖。
“住手!”冯既拦下心腹,思虑着道:“你和其他人都出去。明日一早将那些庸医全部送下山。”
“可……”
心腹犹豫了半晌,才应声答是。
一群人刚转身走向房门,冯既便已屈膝跪在了地上,正面朝向叶霖。
叶霖见他敛去锋芒跪得笔直,顿觉出了一口恶气。而后便迅速取出一套银针,依次扎向黎玘的大椎、曲池、少商等穴位,以刺穴放血的方式为其退热。
冯既凝注着黎玘雪白衣衫上浸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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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暗暗心惊,紧张得攥紧了拳。
又见叶霖扎完针后便从水盆里拧起了帕子,要去解黎玘的衣裳。
“——你要做什么?”
冯既急得差点站起来。
“老实跪着吧你。”叶霖扭头讽刺道,“你当人人都像你,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
冯既哑住。
叶霖用冷水将黎玘全身擦了一遍。
整个过程中他虽面不改色,但心里还是吃了一惊。
不仅仅是因为黎玘的身材。
还因为……
“你还没碰过他?!”
叶霖一个没忍住,朝冯既问了出来。
冯既低头抿紧了唇,不吭声。
他自然知道叶霖口中的“碰过”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他不想碰吗。
不碰都养不活了,再碰一碰,那还得了?
冯既思忖片刻,问叶霖道:“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叶霖不太幽默地“呵”了声:“在被你抓到这山上来之前,我是专门给勾阑里的男倌瞧病的,你说呢?”
冯既道:“也就是说,你很擅长给男人诊病?”
叶霖不避讳地点头:“嗯,尤擅医兰花。”
冯既:“……”
“你留在我寨子里,我每月给你一百两银子,不够可以再谈。你意下如何?”
“不如何。”
叶霖一口回绝,“一百两确实挺多的,可惜是沾了血的脏钱,用了得折寿。”
冯既阴沉道:“你答不答应都是一个结果。即便你不要银子,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叶霖说,“拿了你的钱留下来,和被迫留下来,这二者的区别可大了去。他日若有官兵上山剿匪,我尚能理直气壮为自己辩解一二,不至于被当成匪寇一并剿杀了去。”
“……”
剿匪?
当着他的面盼着官兵来剿匪?!
冯既怒得额角起筋,撑膝便要站立起来。
“别动,给我跪好了!”
叶霖指着他警告道,“这位肤白貌美的公子可还没脱离性命之忧呢,有胆你动我一个试试?”
望了眼床上躺着的黎玘,冯既不得不将撑起的膝盖搁回地上。
他仰首瞪向叶霖:
“如果你医不好他,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叶霖不屑道:“你跪在地上恐吓人的样子十足可笑。”
冯既:“……”
只见叶霖背过身去,提笔在桌上快速写下一张降热的药方,砸到冯既脸上:“快去抓药来煎吧,晚了可别赖我!”
冯既立时起身,捏着药方跑了出去。
叶霖正准备坐下歇会儿,却见黎玘忽然不安分地转动头颅,一颗脑袋在枕头上不停地乱蹭。
想必是正在出疹子,身上痒得难受,所以才乱动起来。
叶霖轻轻一叹,本想调些药水给他擦擦止痒,可手边又没有药材。无奈之下,只能换了盆清水,又再替他擦了一遍身子,稍作缓解。
怎料,他刚擦完,耳边就响起了一道极其沙哑的嗓音。
“爹,娘……”
“阿玥……”
叶霖拧眉睹向声音的来源。
黎玘像是烧糊涂了,在梦里哭着喊人,边喊边流泪。
泪液浸湿了长长的眼睫,流过鼻梁,淌进发丝里、渗到枕头上,双眸却紧紧闭着。
叶霖如鬼使神差一般,抬手拭去黎玘眼角的一滴泪。
正当他盯着手上的泪滴发呆时,黎玘又哭颤着说:
“杀了我,杀了我……”
叶霖怔了怔。
他想象不出对方做了怎样一个噩梦,竟然会在梦里哭得这般绝望……连命都不要了。
叶霖心口酸涩。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怜悯一个男人。
从前他时常背着药箱往返各种南风馆。
给那些男人看病时,他目光总是轻蔑的……甚至是嫌恶。
他觉得那些男人很下贱。
他一点也看不起他们。
他还故意收取他们高昂的诊金,像敲诈般榨取他们的积蓄。
如今想想,真觉自己有些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