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彪朝净心躬身一礼，声线沉稳，再无先前滞涩：“我已信守诺言，助你们脱险，从此两清，告辞。”
话音未落，他领着三名部下转身便去。
龙烁眉峰微挑，心头暗惊。
方才那人说话洪亮清晰，再无断断续续的咕噜怪响，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声音……怎么变了？”
净心连忙解释：“龙大哥有所不知，李元彪本有心腹旧疾，气滞血瘀，久治不愈，唯有巴蛇血肉可缓其苦。方才他捕蛇时险些葬身蛇腹，多亏沐阳公子出手相救。我们合力斩下巴蛇信子，他食了些许血肉，这才好转。”
“什么？”
龙烁瞳孔一缩，险些惊掉下巴：“那蛇信子……是被他啃了？”
“正是。”
脑海里刚闪过那画面，龙烁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转身弯腰，干呕不止。
“龙大哥！你怎么了？”
净心连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
“我没事……”
他摆了摆手，又去狂吐，可两日水米未进，腹中空空，什么也吐不出，只难受得脸色发白。
稍缓和后，龙烁抬眼便见红叶正对着谢灵雨怒声呵斥，显然还在为对方自作主张生气。他压低声音叮嘱净心：“这事千万别让红叶知道，不然她吐得比我还凶。”
“好。”
见龙烁目光四处张望，净心抿唇一笑：“龙大哥是在找沐阳公子吧？他就在山北不远，片刻便来。”
龙烁松了口气，笑道：“净心，多亏有你，大伙儿才能平安。只是我有一事想问——那日引我们去悬崖的，是你吧？”
净心耳尖微热，垂眸小声承认：“是我。”
“你为何要这么做？”
净心抬眼，神色认真：“龙大哥，我对你说真话，你可别怪我。我从没想过害你们。”
龙烁失笑摇头：“我怎会怪你？若不是你改了方向，我岂能这么快寻到红叶？我谢你都来不及。你数次救我，我信你。”
净心这才放下心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昨夜我们在篝火旁歇息，我朦胧中看见一道白影从林中闪过。我起初以为是沐阳公子，可睁眼一看，他分明还在你身旁静坐。我起身去查，只捡到这个。”
他自怀中取出一缕一尺来长的雪白毛发。
龙烁接过，指尖一触便知——那是白泽的胡须。
“我师父曾说，白泽从不轻易现世，除非，它寻到了天选之人。”净心眼中发亮，“那人必定心魂至纯，修为至深，意念极强。白泽此刻现身，我想……那人一定是沐阳公子。”
龙烁恍然大悟。
燕沐阳本就清绝出尘，心性纯粹，如今连上古瑞兽都为他而来，心中敬佩更添几分。
“我好奇白泽寻他所为何事，便借口小解，用矩纸穿行术改了路线。夜色深沉，洞口开得大，你们并未察觉。”
“原来如此。”龙烁喃喃，“那白泽说话云山雾罩，也不知究竟打什么主意。”
净心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转身走向关武：“关大爷，可否将那本《天书》借我一观？”
龙烁在旁听得暗自好笑。
净心喊关武“大爷”，喊自己却是“龙大哥”，这般一来，辈分岂不是乱了套？
关武面色沉郁，看了张全亮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才恨恨开口：“帮主，我们折了这么多兄弟，连军师严塑、武将雷霆都没了，到头来一场空！这口气，我咽不下！”
他自怀中掏出那本石制《天书》，甩手扔给净心：“这玩意儿看着精致，里面空空如也，就是本无字天书，留着也是无用，给你！”
净心翻开一看，果然一片空白，眉头微蹙：“当真是假的？”
“未必。”龙烁开口，“白泽说过，不神不圣、不仁不义之人，即便拿到天书，也看不见一字。我们并非那等人物，自然看不懂。”
净心点头，心中已打定主意，等燕沐阳回来，便请他一探究竟。
关武却仰天大笑，满是不屑：“这话骗得了你们，骗不了我！什么仁义神圣？我们张帮主仁义之名天下皆知，连白泽都现身见他，怎会不算神圣？依我看，要么根本没有天书，要么真本还在白泽手里，这本就是假的！”
张全亮想拦，已然来不及。
便在此时，谢灵雨上前一步，语气冷硬：“此书出自万兽山，理当归我万兽山庄。我要带回向父亲复命，昨夜之事，还请诸位保密。”
他看向净心：“净心师傅，请将天书还我。”
净心攥着天书，心中不愿，可细想谢灵雨所言有理，终究还是递了过去。
谁料谢灵雨接过天书的刹那，骤然转身，一掌狠狠拍在龙烁胸口！
龙烁猝不及防，踉跄倒地。
谢灵雨已抽箭搭弓，铁箭尖锋直指龙烁面门，戾气逼人：“你是想现在与我单打独斗，还是等你那位朋友回来？”
龙烁脸色一白，连连摆手。
“谢灵雨，你疯了！”
净心怒喝一声，齐眉棍横扫而上，猛地挑开那支致命羽箭。
红叶更是纵身挡在龙烁身前，张开双臂，护得严严实实：“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我死都不会嫁给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任性！”谢灵雨怒目圆睁，“我今日便要教训这小子，你让开！”
“除非你先杀了我！”
关武腿上带伤，故意拖长语调叹道：“唉，年轻人啊……”
话里的劝和之意，再明显不过。
张全亮也上前打圆场：“谢少庄主，若非几位少侠出手，我们早已葬身凶兽腹中。如今捡回一条命，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谢灵雨见众人皆护着龙烁，气得脸色铁青，冷哼一声，强行去拉红叶：“跟我回去！你爹娘正四处找你！”
“我不回去！”红叶猛地甩开他，“你告诉他们，再逼我出嫁，我便离家出走！”
谢灵雨拿她毫无办法，冷声道：“这话你自己说去。你不跟我走，自会有人来带你回去。”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任凭红叶如何追问，都不再回头。
红叶气得跺脚，眼眶微红。
张全亮扶起龙烁，笑得意味深长：“龙少侠，你这桃花债，可不轻啊。好自为之，我们告辞。”
玉龙帮众人离去后，净心看向龙烁，轻声道：“《天书》已归原主，我也该回天泉寺了，免得师父责骂。龙大哥，红叶姑娘，有缘再见。”
“净心，多谢你数次相救，大恩不言谢。”龙烁郑重拱手。
净心笑着摆手，转身之际，胸前破烂衣衫滑落，露出一枚青色月牙印记。
红叶好奇出声：“咦？这是你的胎记吗？”
净心拢好衣服，摇头道：“不是，胎记是红色的，这是青色的，我自记事起便有。再见了红叶姑娘，记得多照顾我龙大哥，别总欺负他。”
“你这小鬼！”红叶佯怒，“只有他欺负我的份，几时见过我为难他？”
净心嘻嘻一笑，一溜烟跑远。
龙烁无奈苦笑：“我何时欺负你了？”
红叶转过身，眼眶已泛水光，声音轻颤：“你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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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却不知道。龙烁哥哥，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远走高飞？”
她怨的，是他在兄弟与她之间，先选了兄弟。
龙烁喉间一紧，支支吾吾：“红叶，你听我解释……”
“不必说了。”红叶别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不是你想的那样！”龙烁急得手足无措。
“那是哪样？”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红叶被他这慌乱模样逗得破涕为笑，可眼泪还是簌簌落下。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龙烁心头一软，再也克制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别哭了，好不好？你听我说。”
红叶轻轻推开他，仰起脸，目光执着又委屈：“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龙烁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喜欢。”
一字一顿，清晰有力。
红叶心头一甜，泪水落得更凶：“那你为何不肯带我走？”
“我有顾虑。”龙烁轻声道，“我是离家出走，父亲养育之恩未报，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再者，谢灵雨出身名门，于我们有救命之恩，我若夺你，便是忘恩负义。”
“你错了！”红叶急声打断，“感情是感情，恩情是恩情，怎能混为一谈？我从小只当他是兄长，是他一厢情愿，是我爹娘被他哄住！我根本不喜欢他！”
她眼眶通红，字字泣血：“你明明知道，却拿我的幸福成全你的仁义，你这不是君子，是伪君子！”
龙烁心头一震，满脸羞愧：“是我不对，是我考虑不周，忽略了你，对不起。”
“我爹娘已经在准备嫁妆了。”红叶哽咽，“再晚，一切都来不及了。”
龙烁抱紧她，一字一句，郑重无比：“不晚。就算你真的嫁了，我也会把你抢回来。”
“我若失了清白，你不嫌弃？”
“我为何要嫌弃？”龙烁失笑，“是你这般好的姑娘看上我这武功低微之人，我哪有资格嫌弃？只要你不嫌弃我便够了。”
红叶泪眼朦胧：“真的？”
“真的。”龙烁拭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远走高飞不妥，但我有别的办法。我堂堂正正去见你父母，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我喜欢你，我要娶你。我家锥风术法也是名门正派，未必不能配得上你。”
“可他们若不答应呢？”红叶忧心忡忡，“我师兄师姐个个精通蛊灵之术，真闹起来，你我都逃不掉。”
龙烁眸色一亮：“若是加上沐阳公子呢？”
红叶眼睛瞬间亮了：“他寒冰术那般厉害，我爹都未必是对手！只是他性子清冷，未必肯帮我们。”
“经过此番生死，他与我已是生死之交。”龙烁笃定道，“我去请，他定会出手。”
“真的？”
“自然。”
龙烁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嘿嘿一笑：“不过这般衣衫褴褛去见长辈，太过失礼。我们先找到沐阳公子，去悦仙居大吃一顿，睡个好觉，养足精神再去提亲，一准拿下你爹娘。”
红叶戳了戳他的额头，又气又笑：“我看你是馋酒了吧？”
“知我者，红叶也。”
龙烁肚子又叫得欢快。
红叶拉起他的手，眉眼弯弯，甜意漫开：“走，找到沐阳公子，我陪你喝。”
“不行。”龙烁立刻吃醋，“只许陪我一个，沐阳公子又不喝酒。”
红叶脸颊微红，轻声应下：“好好好，我只陪龙烁哥哥你一人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