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人沿西面小路疾行半个时辰，期间一路险象环生。
巨蟒突袭、三头野猪围追，几人闪转腾挪，又打又躲，总算将猛兽一一击退。
穿出暴雨笼罩的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草木稀疏，平地开阔，月光如银瀑倾泻，照得四下通明。
三人衣衫尽湿，冰冷黏身。龙烁正琢磨着如何生火烘干衣物，头顶忽然掠过一只蓝身白喙的怪鸟。
大鸟尖声啼鸣，口中竟喷出一团烈火，直扑三人面门！
燕沐阳身形一闪，瞬间掠至龙烁与净心身后，一手一个携着二人纵身跃起。
火球擦着脚底砸在后方古木之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焰。
那怪鸟见三人身法快如鬼魅，啼叫数声，振翅远去。
“啊！”净心惊呼，“上次我误入万兽山，就碰到过这鸟！它飞到哪儿就烧到哪儿！”
“那是毕方，天生的纵火犯。”龙烁望着燃烧的大树，反而松了口气，“正好，省得咱们钻木取火了。”
净心折了粗枝引火，燕沐阳挥剑削去周围杂草，杜绝火势蔓延。
三人转过山头，在避风的小山坳里升起一堆篝火，暖意瞬间裹住周身。
他们脱下外衣，架在火边烘烤。
龙烁盯着跳动的火苗，一路遭遇桩桩件件在脑中翻涌，越想越憋屈。
若不是当初搭理那只卖弄风情的九尾狐，后面一连串祸事根本不会发生。
若不是飞飞好奇陈糠粟与郦师姐的私情，他们也不会贸然英雄救美，落得被众人误会的下场。
还有那只兔子……
它怎么会知道自己名字？
龙烁猛地想起，当时他自报姓名，敬佩邓师兄，必定是被那兔子偷听了去。
这么一想，那兔子根本就是故意欺骗，蓄意陷害！
万兽山中精怪无数，九尾狐虽狡诈，却明着要吃他，算得上是真小人。
可那只野兔子，表面温顺无害，满嘴甜言蜜语，不动声色就把他推入死地，借刀杀人不费吹灰之力，简直是伪君子！
越想越气，龙烁闷哼一声，一拳砸在腿上。
“怎么了？”燕沐阳抬眸。
“没事。”龙烁叹一口气。
净心好奇：“龙大哥，你在想什么？”
龙烁望着篝火，一脸悲愤：“没什么，就是……想喝酒了。”
话音刚落，燕沐阳轻拍他肩膀，从怀中取出一只酒袋，递到他面前。
龙烁眼睛瞬间亮了：“哪儿来的？”
“剑阵之中，从邓师兄腰间取的。”
龙烁惊得连连竖拇指：“沐阳公子，你真是太厉害！”
他如获至宝，一把夺过酒袋仰头狂饮。
这酒虽不及仙人酌醇厚，也不比小清酿甘洌，却后劲绵长，入喉滚烫。
“好酒！好酒！”
酒意上涌，暖意流遍四肢百骸，龙烁只觉筋骨舒畅，豪气顿生，猛地站起身，朗声吟道：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策马奔腾千万里，不沐风雨枉少年！”
前两句是岳飞《满江红》名句，后两句却是他即兴而发。
他看向身旁两人。
燕沐阳素来清贵雅洁，即便动手也衣不染尘，此番却为护他，被暴雨淋得浑身湿透。
净心小和尚更是数次舍命相救，危难之际从不含糊。这份情义，他记在心底。
想到此处，龙烁放声大笑。
“龙大哥，你笑什么？”
“我高兴！”龙烁拍着胸口，“今日能与二位兄弟同生共死，我龙烁，不枉此生！”
净心满脸佩服：“我最佩服龙大哥的隐忍，换作是我，被人那般冤枉，早就冲上去拼命了。”
龙烁苦笑：“我若有你这身功夫，怕是也早就拼命了。”
他心中暗忖，若自己有燕沐阳那般修为，被千夫所指之时，是否还会这般隐忍？
再想起方才剑阵之中，青丘弟子招招狠辣，燕沐阳却只削碎他们衣袍，不伤分毫，分明是怕恩怨加深，日后难以化解——他处处都在为自己着想。
龙烁看着重新披上白衣、清冷如仙的燕沐阳，脱口而出：“我若是女子就好了。”
燕沐阳淡淡一瞥：“为何？”
“我若是女子，便嫁给你。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净心听得后背一僵，赶紧转身，双手合十默念佛经。
龙烁故作哀叹：“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我都是男子。你我名字里虽有‘龙阳’二字，我却无龙阳之癖，亦无断袖之好。”
燕沐阳眉峰微蹙，显然不想再听他胡言乱语，转过身去：“我亦无。”
龙烁不死心，凑上去：“沐阳公子，你这般神仙人物，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告诉我，我帮你留意，帮你撮合！”
“龙烁。”燕沐阳语气微沉，示意他闭嘴。
“哎，对对！”净心连忙打圆场，“龙大哥，我们说点别的吧！”
龙烁哈哈大笑，打趣道：“净心，你不是在念经吗？怎么听得这么清楚？佛门弟子，该当六根清净、四大皆空才是！”
净心脸颊微红，回头道：“龙大哥，你可知我法号为何叫净心？”
“为何？”
“我从小调皮贪玩，静不下心修习佛法。师父说我心不净，便给我取名净心，要我驱除杂念，专心修行。”
龙烁深有同感：“我也是，天生不爱习武，家传锥风术至今未成。如今才明白，人不能太随性。今日若不是你们，我早已死不知多少次了。”
净心迟疑道：“龙大哥，今日你受了委屈。可我不明白，我们明明是救了郦师姐，她为何要那般害你？”
龙烁轻叹一声：“她没有明着诬陷我。”
燕沐阳目光一凝，落在他身上。
“龙大哥，难道你真的……”净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们别乱想！”龙烁连忙解释，“她当时只说‘怪不得他，只怪自己控制不住’，我问她怪不得谁，她却不说。她没有明指是我，只是众人自己猜的。”
“可大家都认定是你啊，你为何不辩解？”
“那种情形，我说什么，他们会信？”
净心默然：“好像……的确不会。”
燕沐阳淡淡开口：“她虽未明说，神态却极尽委屈，只会加深众人对你的恨意。”
龙烁心头一震：“你是说，她是故意嫁祸给我？”
他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燕沐阳一身正气，净心是出家人，唯有他，最像那趁人之危的淫贼。
“她是不是喜欢陈糠粟，恼我们坏了好事？”龙烁追问。
“不知。”
“你猜猜啊。”
“无益，不猜。”
龙烁咬牙：“下次再遇见她，定要问个清楚，还我清白！今日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倒霉透顶！”
“龙大哥，就算看了黄历也没用，是飞飞带我们来的。”净心左右张望，“不知它跑哪儿去了，都二更天了，不会自己回去了吧？”
“我的妈呀——”
一声尖锐的叫喊从北面传来。
龙烁挑眉：“说曹操，曹操到。”
三人回头，只见小狌狌飞飞从草丛里钻出来，连滚带爬冲到篝火旁：“可算找到你们了！”
龙烁问道：“你跑哪儿去了？”
“我去找我朋友小贝啊！它家太大，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龙烁冷笑一声：“不用找了，我们已经‘找到’了。你的朋友，是不是一只肥兔子？”
“对对！你们见到它了？有没有问出白泽在哪儿？”
“问它？”龙烁气不打一处来，“那死兔子一肚子坏水，没一句真话！下次再让我碰到，非烤了它不可！”
飞飞一脸茫然：“你为什么这么恨它？”
“你的朋友，太会骗人了！”净心插嘴。
“废话，它是讹兽，本来就会骗人啊。”
“讹兽？”
龙烁一惊，猛然想起《山海经》所载：西南荒中出讹兽，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
“书上说，吃了它的肉，就不会说真话了，果真是这样吗？”
“怎么可能！小贝是我最好的朋友，它很单纯的，你别伤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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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单纯？”龙烁气笑，“你怕是不懂这两个字什么意思。”
“它就是单纯，只会说谎，不会故意害人。”飞飞理直气壮。
净心疑惑：“说谎就是害人啊，你跟它做朋友，没被它骗过？”
“我知道它本性，又怎么会上当？”飞飞得意洋洋，“不管问它什么，它给的答案都是反的。所以你们以后问它，就给出两个选项，排除它说的，就是对的！”
龙烁听得目瞪口呆。
天下竟有这般相处之道。
飞飞又道：“反正我一听就知道它哪句真哪句假。”
龙烁不信，当即学着兔子的尖细嗓音，把当日那番话复述了一遍：“你说，这几句哪句真，哪句假？”
飞飞捂嘴偷笑：“我不告诉你真假，我给你翻一遍它的意思——
它生性最爱热闹，刚才有一男一女在它门口亲热，它听得正开心，你们又来打架，它更高兴了，蹲在门口寸步不离地看热闹，觉得比聊天有趣多了。”
龙烁、净心、燕沐阳三人听得瞠目结舌。
龙烁哭笑不得：“它是讹兽，你怎么不早说？”
“我正要說，你们仇家就杀来了，我保命要紧，赶紧溜了去找它，结果没找到，又回来找你们。”
龙烁仍有不甘：“我问它有没有看见那对男女，它说看见了，按你说的，就是没看见？”
“对啊！”
“可它说对了那女子的相貌！”
飞飞挠挠头：“那就是蒙对了。我朋友只说假话，不说真话，也不说半真半假的话，所以才说它单纯。不像你们人类，有时真有时假，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
净心双手合十：“善哉善哉，龙大哥，我们或许错怪它了，它本性便是如此。”
飞飞连忙点头：“你们还要靠它找白泽呢，怎么能吃了它呢是吧！”
龙烁长叹一声，无奈点头：“罢了，这讹兽也算倒霉，幸好有你这个朋友。我劝你，少让它接触人类，不然迟早被人宰了吃肉。”
一说到吃，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大叫。
龙烁又饿又累，揉着肚子：“谁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净心摇头。
燕沐阳素来身无长物。
龙烁只得自己从怀里摸出几个桃子，分给众人：“哎，又是桃子，吃了一天，一点力气都没有。”
飞飞两眼放光，狼吞虎咽。
“给你一个。”龙烁扔过去一个，“一会儿帮我们盯梢，我实在困得不行，歇一会儿。”
“没问题！”
龙烁打了个哈欠，对净心道：“你也睡一会儿，等下找白泽，说不定还要动手。飞飞，半个时辰记得叫我们。”
“嗯嗯好！”
三人靠在山壁上小憩，净心抱着齐眉棍，以防凶兽突袭。
不知睡了多久，龙烁缓缓睁眼，只觉精神异常饱满，浑身格外舒畅。
燕沐阳在他身旁盘膝打坐，长睫轻颤，侧脸在火光下愈发出尘。
龙烁看得微微一怔，再一转头，飞飞不见了踪影。
身旁净心睡得正香，轻微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不多时，飞飞蹦蹦跳跳跑了回来。
“你跑哪儿去了？”龙烁压低声音。
“你给的桃子太好吃了，我想去再摘点，只找到这个。”飞飞摊开小手，里面是几颗青小的野桃，“涩得很，你尝尝。”
龙烁眉头一皱：“我让你盯梢，你居然跑了？你离开多久了？”
“你们一睡着我就去了，就一炷香功夫。”
龙烁又气又笑：“万一我们被野兽袭击了怎么办？”
“在这山里，谁还没被袭击过？”
“你这小猴，馋嘴又怕死，还不讲信义，真该打！”龙烁作势要揍。
吵闹声惊醒了燕沐阳与净心。
净心连忙劝：“龙大哥，飞飞又惹你生气了？”
“我让它守着，它居然跑去摘桃子！”
“算了算了，反正我们也没事。”
龙烁压下火气，沉声道：“走。”
净心一愣：“去哪儿？”
“去找讹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