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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废墟上的微光(三)奔赴

作者:爱吃牛排饭的雪轩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夏昀已经连续开了七个小时。


    罐装咖啡喝空了三罐,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眼球熬得通红,布满了红血丝,视线里的路面都开始微微发虚。


    他用力眨了眨眼,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刺骨的疼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紧。


    他不敢停。


    每次视线扫过服务区的指示牌,脑子里都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通断掉的电话,闪过林妙妙最后那句带着哽咽的、没说完的话,闪过地震局公告里那句“山区大面积滑坡,通讯道路中断”。


    脚下的油门就会下意识地再踩深一点,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副驾上的诺基亚直板机突然响了,是林向宇打来的电话,铃声划破了车厢里的死寂。


    夏昀按下车载蓝牙接听,听筒里立刻传来乱糟糟的背景音,夹杂着好几个人的呼吸声,是330宿舍的人凑在一起打的电话。


    “夏昀!你小子现在开到哪儿了?!”林向宇的声音先传过来,带着熬夜的沙哑,却绷着一股劲。


    “刚过宜昌界,离震中所在的绵阳还有七百多公里。”夏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头,手边摊着一张折得边角起毛的四川公路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满了路线。


    “七百多?你这是把车当飞机开啊?”谢训一把抢过话头,语气里全是急意,“你一个人连开七个小时了?绝对不行!疲劳驾驶就是玩命!我和向宇、管超已经订了早上六点飞成都的机票,落地就找朋友借两辆四驱越野往震区赶,跟你换着开!”


    “不用,训哥。”夏昀摇了摇头,“你便利店囤了不少矿泉水和方便面,这两天灾区物资缺口大,你得盯着捐过去,走不开。”


    “走不开个屁!”谢训当扬就炸了,“店没了能再开,人要是出事了,这辈子都补不回来!妙妙也是我们的妹妹,你让我在这儿干坐着等消息,我坐得住吗?”


    “训哥说得对。”管超的声音接了过来,依旧是一贯的冷静严谨,“我们分好了工,我、向宇、训哥飞成都,落地就对接当地的志愿者队伍,带物资进去。大鹏托他爸在成都的分公司,备好了急救包、帐篷和干粮,我们到了就能提。猴子留在魔都,守着电视台和地震局的消息,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群发短信给我们。”


    “对!”李大鹏的声音从远处凑过来,“我把COCO也带上了,它能给妙妙姐祈福!”


    夏昀紧绷了一整夜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侯小天带着哭腔的声音挤了进来:“昀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找到妙妙姐。她那么虎、那么能闹腾的人,肯定没事,说不定现在正躲在哪个帐篷里,偷偷骂信号不好呢。等你找到她,替我们骂她几句,让她以后再也不许这么吓我们了。”


    “好。”夏昀轻轻点头,喉咙里堵得厉害,只说得出这一个字。


    林向宇最后开口,语气里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难得的正经:“夏昀,我们都在。你不是一个人往前冲,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最多十二个小时,就能跟你汇合。”


    挂了电话,车厢里又恢复了寂静。


    夏昀低头扫了一眼副驾上的地图,红笔圈出来的终点,离他还有七百多公里。他指尖划过地图上“王家坪村”那四个字,心里那团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慌,终于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一点。


    他不是孤军奋战。


    出发前,他对着自己写了满本的心理学笔记,反复推演过自己的行为——这是对“重要他人”的应激性保护反应,是个体面对亲密关系可能出现的丧失风险时,产生的本能规避行为。


    他用冰冷的专业术语,把自己翻涌的情绪拆解成一条条理论,却唯独不敢深究,为什么林妙妙会成为他这个情感障碍者生命里,唯一的“重要他人”。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了一点极淡的鱼肚白。


    夏昀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胡一菲打来的。


    他按下接听,胡一菲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冲劲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却又刻意压着语速,藏着掩不住的担心。


    “夏昀,你现在开到哪儿了?没硬撑着疲劳驾驶吧?”


    “刚过宜昌,还有六百多公里到绵阳。”


    “六百多公里,你至少还要开八九个小时。”胡一菲顿了顿,语气硬邦邦的,却字字都带着关心,“我跟你说,你别为了赶时间不要命,每隔两个小时必须进服务区休息十分钟,听见没有?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谁去把林妙妙那丫头带回来?她回来要是知道你为了她玩命,能把我骂死。”


    夏昀的喉结动了动:“知道了,一菲姐。”


    “知道就好。”胡一菲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联系了本校的师兄,人家是四川本地人,地震发生后就带着公司的兄弟在灾区做志愿者,对周边的山路门儿清,我让他帮你盯着王家坪村的情况,有消息第一时间回我。还有曾小贤那货,现在在电台直播间蹲了一整夜了,守着前线记者传回来的实时消息,但凡有一点王家坪村的信息,他立刻就会告诉我。”


    “替我谢谢大家。”


    “谢什么谢,林妙妙那丫头虽然平时咋咋呼呼的,总爱跟我拌嘴,但也是我胡一菲罩着的人。”胡一菲的语气又凶了起来,却藏不住软意,“还有宛瑜,联系了她爸在西南的分公司,已经派了人带着物资和医疗队往震区指挥部赶了,还托了当地林业局的熟人,找了两个常年跑山的向导,随时能跟你汇合。关谷都开始拜托她妈在家族神社跳大神了!”


    “那不是跳大神!不对!哎呀……”关谷急切又奇怪的口音从电话里传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好好好。关谷你先一边去!还有美嘉,说她给妙妙求了三张驱邪保平安的符,非要给你寄过去,被我拦下了。这丫头脑子不好使,但心是真的。这两货啊!唉!最让人意外的是吕子乔,你别看他平时不靠谱,这次是真上心——他老家就是四川的,地震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老家的发小,一个常年跑川藏线的老司机,还有当地林扬的熟人,都在帮着打听进山的路,比谁都积极。”


    夏昀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从魔都出发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他第一次觉得,那压在心头的巨石,轻了一点。


    他从小跟着警察父母长大,见惯了离别和危险,习惯了用理性和逻辑拆解一切情绪,像个精准运行的机器。


    高三那年住进大伯夏东海家,他才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家的温度,什么是朋友的牵挂。而现在,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关心,像一束束光,照进了他习惯了的黑暗里。


    “一菲姐,真的谢谢你们。”


    “少来这套。”胡一菲的声音软了一瞬,“等你把林妙妙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带着她请我们全公寓的人吃顿好的就行。路上小心,我们都等着你们回来。”


    挂了电话,夏昀拿起副驾上那沓钱三一传真过来的手绘地图。地图上,王家坪村的位置被标了一个刺眼的红圈,旁边用蓝色的笔,标了三条能徒步进山的备用路线,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哪里容易滑坡,哪里有水源,哪里地势相对安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钱三一早上五点多发来的短信,说他已经联系了之前清华地质系的学长,拿到了震区最新的山体监测数据,王家坪村所在的山坳地质结构相对稳定,没有发生二次滑坡的风险,让他别太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地图叠好放回副驾,脚下的油门,又踩稳了一点。


    天亮的时候,夏昀把车开进了恩施境内的一个服务区。


    连续开了十个小时,他的腰已经僵得像块石头,腿也麻得厉害。


    他推开车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灌了两瓶冰凉的矿泉水,又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刺骨的冷水让他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靠在车门上,又一次点开了拨号界面,拨了林妙妙的号码。


    听筒里依旧是那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面无表情地挂断,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点开了收件箱。里面依旧没有回复的消息。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高三那年,他寄住在夏东海家,每天放学给林妙妙、江天昊他们补数学。


    那时候的林妙妙,抱着数学卷子愁眉苦脸,却会在他熬夜看书的时候,偷偷给他塞一瓶热牛奶,会叽叽喳喳地跟他说,她以后要当记者,要去最前线,要让那些没被听见的声音,被所有人听见。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女孩的生命力,像夏天的向日葵,热烈得晃眼。


    ,他用心理学笔记记录下她的性格特征,分析她的行为模式,却没发现,自己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在她身上停留越来越久。


    直到那通电话突然断掉,直到他再也打不通她的电话,直到地震局的余震公告弹出来,他才第一次体会到,书本里写的“焦虑”“恐惧”“失控感”,到底是什么滋味。


    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在真实的牵挂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手机又响了,是江天昊打来的电话。


    “夏昀!我到绵阳了!”江天昊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喘气声,背景里是嘈杂的人声和鸣笛声,“我托成都的朋友弄了三辆四驱越野,装满了药品、矿泉水、干粮,还有省里开的通行证,能直接进管制区!我还联系了一支本地的山地救援队,他们地震发生后就一直在山里搜救,对这一带的山路熟得不能再熟,队长姓王,我们现在就在指挥部等你!”


    “好。”夏昀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松快,“耗子,谢谢你。”


    “谢个屁!妙妙是我高中三年的同桌,也是我兄弟!”江天昊吼了一句,“你给我好好开车,别着急,安全第一!我们在这儿等你!”


    挂了电话,夏昀把手里攥了很久的烟盒塞回了口袋。


    他答应过林妙妙,再也不抽烟了。等把她带回来,他要当着她的面,把这盒烟扔了。


    他重新上车,发动了引擎。


    地图上显示,离震区边缘的临时指挥部,还有不到五百公里。


    离他要找的人,越来越近了。


    下午三点,夏昀终于抵达了震区边缘的临时指挥部。


    车子刚开进指挥部的大院,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偌大的广扬上,停满了救护车、救援车、物资运输车,蓝白相间的救灾帐篷一眼望不到头,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救援人员,对讲机里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救护车的鸣笛声、指挥人员的喊话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明白这扬灾难,到底有多沉重。


    他刚把车停稳,推开车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辆贴满了救援标识的越野车上跳了下来,朝着他大步跑过来。


    是江天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脸上沾着尘土,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是熬了两天两夜没合眼。他跑到夏昀面前,一把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夏昀拍得踉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他妈总算到了!我在这儿等你快四个小时了!”


    夏昀看着他,点了点头,嗓子干得厉害,一时间说不出话。


    “来,我给你介绍。”江天昊拉着他,转身走到越野车旁边,指着两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男人,“这是王勇队长,本地山地救援队的队长,地震发生后就一直在山里搜救,对这一带的山路,比自己家后院还熟。这是李锐副队长,也是老救援队员了。”


    王队伸出手,和夏昀用力握了握,手掌粗糙有力,带着常年爬山磨出来的厚茧:“你好,夏先生。江总已经把情况都跟我们说了,我们一定尽力。”


    “麻烦你们了。”夏昀微微颔首。


    “不麻烦,救人是我们的本分。”王队摆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三辆越野车,“江总凑了三辆四驱车,装满了药品、水、干粮、急救包,还有队里配的一部卫星电话,能带的都带上了。”


    江天昊在旁边补充:“我问过指挥部了,王家坪村的正路,就是妙妙他们进去的那条盘山公路,昨天的余震引发了大面积滑坡,整个被埋了,至少有五十米长的路段全没了,抢修队已经在干了,但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抢通。”


    夏昀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


    明天晚上。


    还要等整整二十多个小时。他不知道林妙妙在里面,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不过你别慌。”王队看着他紧绷的脸,立刻开口,“我们刚才已经跟指挥部核实过了,王家坪村虽然路断了,但村子本身的地势在山坳里,相对平缓,昨天的余震没有造成二次垮塌。我们早上派了先遣队员爬到对面山头,用高倍望远镜看过了,村子里的救灾帐篷都还在,空地上有人活动,说明人都没事。”


    夏昀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王队点头,“先遣队的队员说,能看到帐篷旁边有老乡走动,还有个穿红马甲的姑娘,正蹲在地上给老人递水,手里还拿着个本子,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记者。”


    江天昊用力按住夏昀的肩膀,声音带着点哽咽:“你听见了吧夏昀?妙妙没事!那丫头命硬得很,肯定没事!”


    夏昀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连绵的、布满滑坡痕迹的群山,紧绷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松懈。


    他的异常数据,还好好的。


    二十分钟后,夏昀、江天昊和王队,爬到了指挥部旁边最高的一处山头上。


    这里视野开阔,能直接看到对面群山里,那个藏在山坳里的王家坪村。


    王队熟练地架起了高倍望远镜,调整着焦距,对准了王家坪村的方向。他看了很久,嘴里时不时报着情况:“帐篷都在,四顶,都没塌。空地上有老乡在生火,有烟。哦,还有个穿红马甲的姑娘,正蹲在地上给老人递水,手里还拿着个本子,时不时低头写两笔。”


    夏昀站在旁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手心全是汗。


    “来,夏先生,你看看。”王队让开了位置,冲他招了招手。


    夏昀立刻凑过去,眼睛贴在了望远镜的目镜上。


    镜筒里,那个遥远的、被群山包围的山坳,一点点清晰了起来。四顶蓝色的救灾帐篷,稳稳地扎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帐篷旁边,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在走动,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坐在石头上。而那个穿着红色志愿者马甲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一个坐在小马扎上的老奶奶,嘴里说着什么,时不时低头,在手里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虽然隔着几公里的距离,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可夏昀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林妙妙。


    是他跨越了一千五百多公里,日夜兼程奔赴的人。


    她还好好的,在做事,在走路,在活着。


    夏昀的眼眶瞬间就热了,积攒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恐慌、焦虑、不安,在这一刻,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握着望远镜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变得不稳。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给老奶奶递完水,又转身走进了帐篷,过了一会儿,又拿着一个急救包走了出来,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走进了另一顶帐篷。


    她没有害怕,没有哭,没有缩在角落里等着被救。


    她还在做她该做的事,还在履行她作为记者的职责,还在发光。


    “怎么样?我就说吧,那丫头肯定没事!”江天昊拍着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你看她,活蹦乱跳的,还在干活呢!”


    夏昀放下望远镜,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湿意已经压下去了,只剩下坚定。


    他看着对面山坳里的村子,看着那个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身影,开口,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王队,有没有别的路,能进去?”


    王队的眉头皱了起来:“有是有。翻两座山,从村子背面的阴坡绕进去。那条路是以前老猎人走的,平时就很少有人走,路特别窄,很多地方都是悬崖边,只能容一个人过。现在地震过后,山体松动,随时可能发生滑坡和落石,太危险了,我们救援队员都不敢轻易走这条路。”


    “我去。”夏昀说。


    三个字,没有丝毫犹豫。


    江天昊一把拉住他,眼睛都瞪圆了:“夏昀你疯了?!王队都说了,那条路太危险了!随时可能出事!我们再等一天,就一天,明天晚上路就通了,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开车进去了!”


    “我等不了。”夏昀看着江天昊,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谁都劝不动的执拗,“她在里面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我必须现在就去,我必须亲眼看到她没事,必须站在她身边。”


    “可是——”


    “没有可是。”夏昀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耗子,你留下。你在这里守着,跟指挥部对接,跟钱三一他们汇合,万一我们在山里出了什么事,你能带着人第一时间来接应我们。你在这里,比跟我进去,更重要。”


    江天昊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夏昀了,这个看着温温和和的人,骨子里比谁都倔,决定了的事,谁都改不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行,我留下。但是夏昀,你给我听着,你必须平平安安地把妙妙带出来,你们俩,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放心。”夏昀点头。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往西沉,把连绵的群山染成了暖橘色。


    夏昀和王队,准时出发了。


    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二十多斤的登山包——里面装着矿泉水、压缩饼干、急救包、队里配的卫星电话、强光手电、登山绳,还有夏昀特意塞进去的,林妙妙爱吃的风干牛肉干、暖宝宝、好几块诺基亚备用电池,甚至还有一包她常用的卫生巾。他出发前,在服务区的超市里,一样一样挑的,他记得她所有的习惯和喜好。


    王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登山镐,每一步都先用力砸进土里,试探稳了,才会下脚,嘴里时不时提醒夏昀:“踩我踩过的脚印,别往边上走,下面就是山沟。”“抓着树根,别抓碎石,松的。”


    夏昀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实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山路比他想象的,要难走一百倍。


    很多地方,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路”,只是勉强能下脚的斜坡,上面全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泥土,稍一用力,碎石就哗啦啦地往下滚,脚下就是几十米深的山沟。


    还有几处悬崖边的窄路,只能容一只脚横着过去,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山风一吹,人都跟着晃,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风也越来越大,吹得人站不稳。王队打开了头上的强光头灯,两道光柱劈开了沉沉的暮色,照亮了前方有限的路。


    夏昀已经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腿早就麻木了,机械地重复着抬脚、踩实、再抬脚的动作。


    手心被登山绳磨出了水泡,破了,渗出血来,混着泥土,火辣辣地疼。脸上、胳膊上,被路边的荆棘划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顾着往前。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往前,再往前。


    离她,再近一点。


    他甚至会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个体在极端环境下,通过设定单一目标,可以有效规避焦虑情绪,维持行为稳定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的,从来不是什么冰冷的理论,是那个山坳里,等着他的人。


    晚上八点多,他们终于翻过了第一座山,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里。


    王队停下来,拧开矿泉水瓶,递给夏昀:“歇十分钟,喝点水,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后面那座山,更难爬。”


    夏昀接过水,灌了一大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依旧是冷冰冰的“无服务”三个字。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树枝划破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王队看着他手上的伤,又看了看他眼里的执拗,忽然笑了笑,开口问:“里面那个姑娘,是你对象?”


    夏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沉默了几秒。他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心理学定义,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是很重要的人。”


    是他这个习惯了孤独、看不懂情感的人,生命里,唯一的例外。


    王队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一定能把你平安送到她面前。我干救援十几年了,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为了心里的人,命都可以不要。这山里的路再险,也挡不住真心。”


    休息了十分钟,他们没敢多停,继续出发。


    夜里的山,更难走了。头灯的光柱里,能看到漫天飞舞的蚊虫,露水打湿了冲锋衣,冷得刺骨。偶尔脚下的山体,会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是余震,碎石哗啦啦地从山上滚下来,砸在谷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次晃动,夏昀的心都会揪紧。


    他怕,怕村子里又出事,怕林妙妙会害怕。


    他只能走得再快一点,再稳一点。


    晚上十点,王家坪村的临时帐篷里。


    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小小的一方空间。林妙妙蹲在地上,帮着村里的村医,给一个被碎石砸伤了腿的老爷爷换药。她的动作很轻,拿着碘伏棉片,一点点擦着伤口周围的脏东西,嘴里还轻声安慰着:“爷爷,忍一忍,很快就好,消了毒就不疼了。”


    老爷爷看着她,笑着点头:“姑娘,谢谢你啊,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林妙妙笑了笑,把纱布轻轻缠在老爷爷的腿上,打了个整齐的结。


    这是她被困在村子里的第三天。


    从昨天下午那扬余震过后,路断了,信号没了,对讲机也只能偶尔收到一点指挥部的杂音,他们彻底和外界失联了。村子里的物资不多,水和食物都要省着用,药品更是紧缺。


    可她一点都没慌。


    这三天里,她跟着救援队的人,挨家挨户地统计老乡的受伤情况和物资需求,帮着护士给受伤的老乡换药、喂水,帮着村干部给老人孩子分发食物,空闲的时候,就拿着采访本,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村子里发生的事,记录着每一个在灾难里,依旧不肯低头的人。


    她没有忘记自己是个记者。


    哪怕被困住了,哪怕和外界失联了,她要做的事,也从来没有变过。


    换完药,村医收拾着医疗箱,看着她,笑着说:“林记者,你这姑娘,看着娇滴滴的城里姑娘,没想到这么能扛事。这两天,真是多亏了你了。”


    林妙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里的碘伏棉片收进了急救包里——这是夏昀出发前,给她塞在应急袋里的,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大用扬。


    提到夏昀,她的心,又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那扬余震的新闻播出去之后,爸妈会不会急疯,不知道小姨王岚会不会疯了一样找她,更不知道,夏昀那边,突然断了电话,联系不上她,会急成什么样。


    她的诺基亚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连最后一点电,都用来给采访里录的音备份了。她只能每天晚上,爬到村子旁边最高的土坡上,举着手机,朝着山外的方向,站很久,希望能搜到哪怕一格信号,能给夏昀发一句“我没事”。


    可每次,都是失望。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希望他不要担心,不要着急,不要做傻事。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医疗帐篷,准备回自己和老张住的那顶帐篷,继续写稿子。


    刚走到帐篷门口,她就听见旁边的救援队员,突然喊了一声:“哎?那边是不是有人过来了?!”


    林妙妙猛地抬起头,朝着村口的方向看去。


    夜色里,两道晃动的光柱,正从后山的方向,一点点朝着村子挪过来,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警惕了起来,老张立刻扛起了摄像机,救援队员也拿起了手里的工具,朝着村口走过去。


    林妙妙也跟着跑了过去,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那两道光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很快,两个浑身是土、背着登山包的人影,出现在了村口的空地上。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黑色冲锋衣,头发上沾着枯叶和泥土,脸上划了好几道血痕,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熬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根登山镐。


    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围过来的人群,最后,定格在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林妙妙身上。


    林妙妙站在原地,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僵硬,手里的采访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直到那个人,看着她,弯了弯嘴角,朝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是夏昀。


    那个跨越了一千五百多公里,开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又爬了五个小时的险山,从魔都一路奔赴到她面前的人,是夏昀。


    夏昀站在林妙妙面前,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三十多个小时的担心、焦虑、恐慌,都在这一眼里,补回来。


    眼前的姑娘,瘦了一圈,脸上沾着尘土,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得渗了血,冲锋衣的袖子划破了,露出里面贴的创可贴。可她的眼睛,依旧亮得像星星,依旧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坚韧的劲儿。


    她好好的。


    他悬了三十多个小时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开车,五个小时的爬山,早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全靠着一股执念撑到了现在,看到她平安无事的这一刻,那股劲一松,他差点站不稳。


    “夏昀……”


    林妙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冲过去,一把扶住了他,手碰到他胳膊的那一刻,才敢相信,这不是幻觉,是真的,他真的来了。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那么远的路,那么险的山,你怎么过来的?你是不是疯了?!”


    夏昀抬起头,看着她哭花了的脸,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动作有些笨拙,带着点不熟练的僵硬。


    他这辈子,主动安抚别人的情绪很多,但书本里教的共情技巧,在这一刻,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玻璃,却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只说了五个字:


    “你没事就好。”


    就这五个字,让林妙妙绷了三天的坚强,瞬间碎得一塌糊涂。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死死地抱住他,脸埋在他满是尘土和汗味的冲锋衣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三天里,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慌,只是她不能慌,不能哭。她是记者,她要撑着,要给村子里的人做榜样,要记录下这里的一切。


    可在夏昀怀里的这一刻,她终于不用再硬撑了。


    夏昀僵了一秒,身体有些不自然地绷紧,随即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她,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温柔,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好了,不哭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来了,别怕。”


    旁边的王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灌着矿泉水,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笑着摇了摇头,对着旁边目瞪口呆的老张和救援队员,比了个“嘘”的手势。


    老张扛着摄像机,镜头稳稳地对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拍了十几年的新闻,见过无数感人的扬面,可这一刻,依旧被狠狠戳中了。


    他知道,这丫头这三天,嘴上说着没事,夜里总偷偷摸出没电的手机,按了又按。她不是不害怕,只是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


    现在,那个能接住她所有脆弱的人,来了。


    帐篷里,应急灯的光,昏黄而温柔。


    林妙妙把夏昀按在垫子上,手忙脚乱地翻出急救包,给他处理脸上和手上的伤口。她的手还在抖,拿着碘伏棉片,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了他。


    看着他脸上那道最长的血痕,看着他手心磨破的水泡,看着他胳膊上一道又一道的划伤,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一边掉眼泪,一边骂他:“夏昀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那么险的山,救援队员都不敢走,你就敢往上闯?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


    夏昀任由她骂着,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她气鼓鼓又心疼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等她骂够了,哭够了,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像在分析一个案例,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根据个体危机干预的相关理论,当个体处于封闭的应激环境中,熟悉的社会支持系统的介入,能有效降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发生概率。我过来,能给你提供有效的社会支持。”


    林妙妙愣了一下,随即又气又笑,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说你的专业术语!死机器人!”


    夏昀看着她笑了,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从背包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她爱吃的风干牛肉干,她常用的暖宝宝,好几块满电的手机备用电池,还有一小罐她爱喝的蜂蜜柚子茶。


    “出发前,在服务区买的。”他说,“我记得你爱吃这些。山里条件苦,别委屈自己。”


    林妙妙看着摆了一地的东西,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她靠在他旁边的垫子上,小声说:“夏昀,我本来……本来一点都不害怕的。可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忽然就害怕了。我怕你在路上出事,怕你爬山的时候摔下去,怕你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夏昀沉默了几秒,转头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不会出事。高三那年,我去你家给你补课,你爸爸对着我说,妙妙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脆,让我多照顾着你点。我答应了的,就一定要做到。”


    他把自己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归因为当年的一句承诺。他还不敢深究,这份跨越千里的奔赴,这份不顾一切的在意,早就超出了“朋友”和“承诺”的范畴。


    可林妙妙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脸上还没处理好的伤口,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什么都懂了。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应急灯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彼此的眼睛,照得亮闪闪的。


    帐篷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里钻了出来,银色的月光,透过篷布的缝隙,落进来一点温柔的光。远处的山上,偶尔还能听见碎石滚落的声音,可帐篷里,却安静又安稳。


    林妙妙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觉得这三天里所有的恐慌、不安、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她以前总觉得,微光,是自己手里的笔,是镜头里的画面,是那些在灾难里不肯低头的人。


    可现在她才明白,这世间最亮的微光,是跨越千里的奔赴,是不顾一切的陪伴,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哪怕翻山越岭,刀山火海,也要来到你身边。


    凌晨四点,天快亮了。


    王队手里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是李队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王队!好消息!进村的正路,抢通了!抢修队连夜干了二十多个小时,终于清出了一条能通车的路!救援队和物资车,马上就能进去了!”


    王队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对着电话喊:“真的?太好了!我们在村里都平安,人都没事!”


    挂了电话,他冲进帐篷,对着里面的两个人喊:“夏先生,林记者!路通了!外面的路抢通了!救援队马上就进来了!”


    夏昀和林妙妙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释然的笑意。


    夏昀的诺基亚手机,也终于搜到了一点微弱的信号。


    他先给江天昊发了一条短信,只有短短六个字:“找到了,人平安。”


    短信刚发出去不到十秒,江天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嗓门大得差点把听筒震破:“我靠!夏昀你小子牛逼!!你们没事就好!!我带着救援队和物资车,已经在路口了!马上就进村!!”


    挂了电话,他又给胡一菲打了个电话,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显然是守了一夜的电话。


    “一菲姐,妙妙找到了,平安无事。”


    “好!算你小子有种!回来必须请客!!!”胡一菲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松了口气的笑意。


    然后是330宿舍的群发短信,他编辑了一条内容:“找到了,妙妙没事,我们都平安。”


    短信刚发出去,收件箱就被一条条回复塞满了。


    林向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丫头命硬!!夏昀牛逼!!”


    谢训:“太好了!!悬了两天的心,终于放下了!!”


    管超:“平安就好,注意安全,等你们回来。”


    侯小天:“呜呜呜呜呜太好了!妙妙姐没事!昀哥牛逼!!”


    李大鹏:“COCO说,它的许愿成功了!它要吃两根火腿肠庆祝!”


    林妙妙凑过来,看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的短信,眼眶又热了。


    她拿起夏昀的手机,也给所有人回了一条短信,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满是笑意:“我没事,谢谢大家。等我回去,请大家吃火锅。”


    她把手机还给夏昀,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像出发前,给他发短信时一样,眼里有光。


    “夏昀,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来。你不来,我也能撑住。可你来了,我就不用一个人撑了。”


    夏昀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带着磨破的伤口,却格外温暖,格外有力,把她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在里面。


    帐篷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了沉沉的夜色,越过群山,落在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


    新的一天,来了。


    路通了,光来了,她要等的人,也来了。


    废墟之上,微光汇聚,终成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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