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路已经彻底没了。原本盘旋在山腰的硬化公路,被接连几次的滑坡切成了一截截悬空的碎块,有的地方路基整个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狰狞的青黑色岩石,像被巨兽啃过的骨头。
采访车在断口前熄了火,再也往前开不动半步。
老张把摄像机仔仔细细裹进防雨布,塞进防水背包往身上一挎,又把背包带紧了紧,冲林妙妙招了招手,声音压得很稳:“跟紧我,踩实了再下脚,别掉队。”
林妙妙点点头,把磨得起了边的采访本紧紧塞进怀里的内兜——那是这几天她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近百个普通人的故事,又把夏昀出发前给她装的应急密封袋按了按,才跟着老张的脚步,踩着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泥泞,一步一步往山上爬。同行的还有两个省救援队的队员,背着五十多斤的急救包和物资,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的登山镐每一下砸在岩石上,都溅起细碎的石屑。
“这村子三面环山,就这一条出村的路,震后当天就被滑坡埋了。”走在前面的救援队员回头看了一眼喘得直不起腰的林妙妙,放慢了脚步,“我们昨天才探出来这条能走人的小道,你是第一个进来的记者。能拍一拍也好,让外面的人看看,里面的乡亲们到底有多难。”
林妙妙张了张嘴,想应声,却被山风灌了一嘴的尘土,呛得猛地咳嗽起来,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她已经在这条险路上走了三个小时。
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每踩一步都要先试探半天,生怕一脚踩空,滑进旁边几十米深的山沟里。路边随处可见地震留下的痕迹——连根拔起的大树横在路中间,磨盘大的滚石砸塌了半面山壁,被撞得扭曲变形的护栏悬在半空,风一吹就晃悠悠地响。
有一次她抬头看前方的路,正好看见对面山体上一道新裂开的巨大缝隙,心里咯噔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别往那边看,看脚下的路!”老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背包带,把人拉了回来,语气里带着点后怕,“这地方余震不断,随时可能滑坡,别分心。”
林妙妙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的空气,攥紧了拳头,继续一步一步往上爬。
其实鞋里早就进了碎石,脚后跟磨得生疼,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她终于懂了小姨说的,记者的路,很多时候都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
下午两点多,他们终于翻过了山梁,看到了藏在山坳里的王家坪村。
说是村子,其实已经找不到一间完整的房子了。依山而建的土坯房几乎全塌了,只剩几截孤零零的墙角;唯一一间两层的砖房,也被滚石砸得裂成了两半,房顶整个垮了下来,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搭着四顶蓝色的救灾帐篷,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孩子坐在帐篷门口,看见他们翻过山梁的身影,原本空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林妙妙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满满的,又酸又沉。
这五天,她见过太多太多的废墟。可每一次站在一片新的狼藉面前,那种窒息的无力感,还是会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老张已经扛起了摄像机,镜头稳稳地扫过坍塌的房屋,扫过坐在帐篷门口的老人,扫过帐篷边一个正蹲着给婴儿喂水的年轻女人。
女人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眼周全是干裂的细纹,可握着勺子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把温水喂进婴儿嘴里。
林妙妙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不吓到她。
“大姐,这孩子……是您的?”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妙妙这才看清,她眼里的不是哭过后的疲惫,是眼泪流干之后,那种沉到谷底的平静。
“是我侄女。”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她爸妈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地震的时候,她妈妈把孩子塞到讲台底下,用身子挡住了掉下来的预制板,她妈人没跑出来。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时候,孩子还在她妈怀里抱着,一点伤都没受。听人说我弟看还有学生在倒在教室,他进入救,也没出来。”
林妙妙低头看向那个襁褓里的婴儿。小小的脸,闭着眼睛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爸爸妈妈。
她的襁褓,是用好几块不同花色的碎布拼起来的,针脚密密的,一看就是熬夜赶出来的。
林妙妙的喉咙瞬间发紧,准备好的一肚子采访问题,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任何提问,在这样的生死离别面前,都显得格外冒犯。
女人也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用棉签沾了水,轻轻擦着婴儿干裂的嘴唇。
林妙妙慢慢站起来,走到一旁的空地上,掏出怀里的采访本,翻开已经写了大半本的纸页,一笔一划地记了起来。她记下了女人的话,记下了婴儿安静的睡脸,记下了帐篷门口那些老人望着山外的眼神,记下了这个被山困住、却依旧在废墟上努力活下去的村子。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夏昀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今天怎么样?”
林妙妙看着那五个字,在满目疮痍的山村里,忽然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手机信号栏里只有孤零零的一格,还在断断续续地跳着,随时都可能消失。她想了想,退到一堵相对完整的断墙后面,给夏昀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那边立刻接了起来。
“喂?妙妙?”夏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可依旧那么稳,像她出发前夜,坐在她身边陪着她的那个晚上一样。
林妙妙握着手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远处连绵的、布满滑坡痕迹的群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还行,今天我们进了一个山里的村子,路全断了,走了三个多小时才爬上来。”
夏昀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心:“路不好走就别硬闯,注意安全,别走太危险的地方。”
“知道啦,老张一直跟着我呢。”林妙妙笑了笑,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像高中时候,每次考完试跟他吐槽题目太难一样,不用装坚强,不用硬撑,“夏昀,这边……真的太惨了。比我在新闻里看到的,比我想象的,要惨太多了。”
电话那头,夏昀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从来都是这样,她想说的时候,他永远都在听。
林妙妙靠着墙,把这几天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有个刚满月的婴儿,爸妈都没了,就剩姑姑带着她,那姑姑眼睛都哭肿了,可给孩子喂水的时候,手稳得不得了。还有那些老人,坐在帐篷门口,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山外的方向,我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可能是等救援,可能是等没回来的家人,可能……什么都等不到,可他们还是每天坐在那儿等。”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可她没有停。
这是她来到灾区之后,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把心里的感受说给别人听。
“我以前总觉得,当记者,就是要冲到最前面,把真相告诉所有人。可来了之后我才发现,很多时候,我拿着话筒,却连一句话都问不出口。我怕我一开口,就戳破了他们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那口气。”
“妙妙。”夏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却有力量,“你在做的事,非常非常重要。”
林妙妙愣了一下,攥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
“我还记得高三那年,你第一次主持校园广播站的午间新闻,紧张到在后台声音都发抖,最后还是一字不差地把稿子念完了。”夏昀的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把她拉回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那时候你就跟我说,你想当记者,要让那些没被听见的声音,被所有人听见。现在,你正在做这件事。”
“让他们被看见,让他们的故事被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说,“这就是你该做的事,也是你做得最好的事。”
林妙妙没说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远处山坳里的点点人影,觉得心里那些翻涌的、慌乱的、不安的情绪,忽然就慢慢稳了下来。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锚。
可就在这时,电话里突然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剧烈杂音,夏昀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
林妙妙喂了两声,刚把手机贴得更近一点,就听见夏昀的声音带着急意传过来:“妙妙?信号不好?你别往危险的地方——”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电话“咔哒”一声,彻底断了。
林妙妙立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信号栏里,那孤零零的一格信号,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无服务。她举着手机,换了好几个方向,又往高处跑了几步,屏幕上依旧是冷冰冰的“无服务”三个字。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村子里走。
她不知道的是,这通突然中断的电话,是她和夏昀,在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里,最后一次联系。
下午四点多,林妙妙正蹲在废墟边上,采访一位守着自家塌了的房子的老爷爷。
老爷爷手里攥着一个没编完的竹篮子,竹条已经磨得发亮,是给即将过生日的小孙子编的。地震那天,小孙子跟着爸妈去镇上赶集,再也没回来。
林妙妙低着头,飞快地在采访本上记着,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脚下的地,轻轻晃了一下。
林妙妙的笔尖猛地一顿,瞬间僵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张。
老张的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把摄像机护在怀里,冲着她扯开嗓子喊:“余震!快往空地跑!快!”
林妙妙刚猛地站起来,脚下的晃动就骤然加剧了。不是那种轻轻的摇晃,是整片山体都在抖,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旁边的断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远处的山上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天雷在头顶炸开,是山体滑坡的声音。
她本能地朝着村子中央的空地冲过去,刚跑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她刚才靠着的那堵半塌的土墙,整个塌了下来!
漫天的尘土瞬间扬了起来,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林妙妙被气浪掀得往前踉跄了几步,重重地摔在地上,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采访本和录音笔死死护在胸口,蜷起身子护住头,感觉无数细小碎石砸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尘土呛进她的口鼻,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几秒,也许是几分钟,脚下的晃动终于停了。
林妙妙慢慢抬起头,眼前全是呛人的尘土,什么都看不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叫,周围的喊声、哭声、石头滚落的声音,都变得闷闷的,不真切。
“老张!”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因为呛了尘土,变得沙哑难听。
没有人回应。
“老张!张哥!”她又拼尽全力喊了一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还是没有人应声。
林妙妙的心脏瞬间揪紧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她顾不上拍身上的土,也顾不上背上的疼,踉跄着朝着老张刚才站的方向冲过去,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
刚跑了几步,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漫天的烟尘里冲了出来,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是老张。
他满脸都是土,眼睛红得吓人,摄像机依旧被他死死护在怀里,防雨布上沾了不少碎石划出来的痕迹,可机器一点事都没有。他上下扫了林妙妙一圈,看见她没受重伤,才松了手,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后怕:“你吓死我了!我一回头就看见墙塌了,还以为你被埋里面了!”
林妙妙摇摇头,咳了半天,才终于顺过气来,声音抖得厉害:“我没事……张哥,你没事吧?”
老张摆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彻底塌成废墟的土墙,心有余悸:“差一点,就差几十公分,你命大。”
林妙妙也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瓦砾,腿一下子就软了,顺着旁边的石头滑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如果刚才她跑慢两步,现在就被压在那堆土下面了。
老张蹲在她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喝点水,缓缓。别怕,余震都这样,晃过这一阵就好了。”
林妙妙接过水,手还在控制不住地抖,半天才把水送到嘴边,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火辣辣的喉咙,她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实感。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赶紧掏出来,以为是信号恢复了,结果屏幕上只有一条短信发送失败的提示——是刚才电话断了之后,她随手给夏昀发的“我没事,晚点给你回电话”,直到现在才弹出发送失败的提醒。
她抬头看向信号栏,依旧是一片空白的无服务。
“张哥,你手机有信号吗?”林妙妙抬头看向老张,声音里带着点急。
老张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眉头也皱了起来:“没了,一格都没有。刚才那一下滑坡,怕是把山上的信号基站也给砸塌了。”
林妙妙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夏昀的头像,脑子里全是刚才电话里,他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他那边突然断了电话,又联系不上她,看到余震的新闻,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
可眼下,她根本没时间想这些。
两个救援队员已经跑了过来,脸上全是汗:“张记者,林记者,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们都好。”老张立刻站起来,把摄像机重新背好,“村里怎么样?有人受伤吗?”
“有两个老乡被碎石砸伤了腿,不严重,我们已经处理了。”救援队员的脸色很难看,“但是糟了,刚才的滑坡,把我们昨天进来的那条小路,整个给埋了。现在出不去,也进不来,对讲机也只能勉强收到一点信号,连不上山下的指挥部了。”
林妙妙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没有信号的手机,心里清楚。
他们彻底被困住了。
和外界,彻底失联了。
晚上七点,魔都,爱情公寓3603。
夏昀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已经坐了快三个小时。
屏幕上是地震局发布的最新公告,红色的字体格外刺眼:今日16时37分,震中周边发生5.8级余震,震源深度10千米,震中周边山区预计发生大面积滑坡,部分道路、通讯设施受损。
他已经把这短短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桌上的专业文献摊开了十几页,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就放在屏幕旁边,屏幕朝上,他每隔两分钟,就要瞟一眼。
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
距离那通突然中断的电话,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
夏昀拿起手机,又一次点开拨号界面,拨了林妙妙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面无表情地挂断,又重拨了一遍。
还是一样的提示音。
他指尖顿了顿,翻出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是出发前,林妙妙特意给他存的,小姨王岚的电话,说万一联系不上她,可以打这个电话。
电话拨出去,这一次,连等待音都没有,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夏昀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魔都的夜晚灯火通明,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远处的商业楼亮着巨幅的广告屏,一片繁华热闹。
可他脑子里,全是林妙妙在电话里说的话,她说她在山里的村子,路全断了,走了三个小时才爬上去。
5.8级的余震,在平原上都足以让老旧房屋倒塌,更何况是在地质本就松动的山区。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基站坏了,信号断了,也许只是她的手机没电了,也许明天一早,信号恢复了,她就会给他回电话,笑着说他大惊小怪。
可心里那个不安的念头,像一颗掉进水里的种子,疯狂地生根发芽,越长越大,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通电话里,林妙妙带着哽咽的声音。她说她怕自己问不出话,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对不起那些人的故事。他告诉她,她在做的事很重要,让她别往危险的地方去。
可电话断了。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他最后那句话,不知道余震来的时候,她有没有跑到安全的地方,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好好的,有没有受伤。
夏昀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
他不能就这么坐在这里等。
他拿起手机,翻出了通讯录里,存了快七年的一个号码——是林妙妙爸爸林大为的电话。高三那年去林妙妙家补习的时候存的。
电话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您好?”林大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却依旧温和客气。
“叔叔,我是夏昀。”夏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不吓到他。
“哦!小夏啊!”林大为立刻反应了过来,语气熟络了不少,“我记得你,怎么了孩子?是不是妙妙出什么事了?”
夏昀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大为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显然这几天,夫妻俩也一直悬着心。
他顿了顿,还是如实说了:“叔叔,我今天下午和妙妙通电话,她跟着采访队进了震中边上的一个山村,电话突然断了。刚才地震局发了公告,那边发生了5.8级的余震,到现在我都联系不上她,她小姨的电话也关机了。”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过了几秒,夏昀听见林大为的声音明显变了,带着藏不住的慌:“余震?什么余震?我们刚才看新闻,只说有小的余震,没说有5.8级的啊!她进山了?哪个村子?”
“她没说具体名字,只说是三面环山,路全断了,只能徒步进去。”夏昀的喉咙发紧,“叔叔您别急,可能只是信号基站坏了,暂时联系不上,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大为打断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紧接着,他听见王胜男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背景里响起来:“怎么了老林?妙妙怎么了?是不是联系不上了?我就说不让她去!不让她去!你非说她长大了,有自己的理想!”
“你别吵!先别慌!”林大为对着王胜男说了一句,又立刻对着电话说,“小夏,跟妙妙同行的人的电话,都发给我。我现在就联系电视台的领导,问问前线的情况。你那边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
“好,叔叔,我马上发给您。”夏昀挂了电话,把王岚、老张的号码,还有林妙妙跟他说过的采访队的信息,一股脑全发给了林大为。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万家灯火的城市,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再也压不住了。
他不能在魔都干等着。他要去灾区,他要去找她。
夏昀又给林妙妙打了一遍电话,依旧是无法接通。
给王岚打,关机。
他甚至翻出了江天昊的电话,打了过去——江天昊在重庆开了分店,离灾区更近,说不定有办法。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江天昊的声音带着点吵,像是在仓库里:“喂?夏昀?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妙妙有消息了?我这两天给她打电话一直打不通。”
“耗子,妙妙失联了。”夏昀的声音很沉,“她跟着采访队进了震中的山区,下午发生了5.8级的余震,路和信号都断了,从下午到现在,一直联系不上。”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瞬间没了。
过了两秒,江天昊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什么?失联了?哪个村子?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不知道,只知道是王家坪村附近的山区,路全断了,只能徒步进去。”
“妈的!”江天昊骂了一句,紧接着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我现在就开车往那边赶!我在附近有仓库,能调一批应急物资和药品,还有越野车,能走烂路。我现在就出发,咱们灾区见!”
“你先别急,我已经出发了,从魔都往西开。”夏昀说,“你先帮我问问,有没有那边的消息,王家坪村的情况,还有进山的路,有没有别的能走的。”
“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认识几个跑川藏线的朋友,对那边的山路熟得很,我现在就问!”江天昊顿了顿,又说,“你路上也要小心点。”
“好。”夏昀挂了电话,转身冲进卧室,从衣柜里抓了两件厚外套和冲锋衣,塞进登山包里,又把桌上剩的急救包、强光手电、压缩饼干一股脑全塞了进去。
他抓起车钥匙和钱包,转身就往外跑。
电梯太慢,他直接拉开了楼梯间的门,一步三阶地往下飞奔。
刚跑出单元楼,就迎面撞上了提着夜宵回来的胡一菲和宛瑜。
“哎——你跑什么!”胡一菲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是满头汗的夏昀,立马皱起了眉,“夏昀?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赶着去投胎啊?”
夏昀根本没心思停下来解释,脚步都没停,只丢下一句带着风的话,就冲进了夜色里:“林妙妙在灾区失联了,我去找她。”
胡一菲和宛瑜瞬间愣住了,手里的夜宵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回跑。胡一菲一边跑一边掏手机:“我给曾小贤打电话,他在电台可能有认识的记者在前线,问问情况!”宛瑜也立刻拿出了手机:“我给我爸打电话,他在西南有分公司,能调人帮忙找!”
而此时的夏昀,已经发动了车子。
二手朗逸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冲出了小区,汇入了深夜的车流,一路朝着高速口的方向开去。
凌晨三点,沪渝高速上。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夏昀的车灯,劈开沉沉的夜色,照亮前方有限的路面。车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路边的指示牌飞速后退,离上海越来越远,离林妙妙所在的地方,越来越近。
他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拿起副驾上的手机,给林妙妙拨一次电话。
无法接通。
挂断,再拨。
还是无法接通。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拨了多少次,从魔都出来,五个多小时,他拨了不下三十遍。每一次,都是那冰冷的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拨,像是只要拨得够多,下一秒,就能听见她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钱三一打来的越洋电话。
夏昀接了起来,按下了蓝牙。
“夏昀,情况我都听天昊说了。”钱三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时差带来的疲惫,却依旧冷静,“我问了地震局的同学,下午的余震,王家坪村周边确实发生了大面积滑坡,通讯和道路中断是大概率事件。但村子所在的山坳地势相对平缓,发生大规模山体垮塌的可能性不大,你不用太慌。”
夏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知道,可我联系不上她,我放心不下。”
“我明白。”钱三一顿了顿,“我已经订了最快的机票回国,明天中午到重庆。我同学给了我一份最新的灾区卫星图,还有能徒步进山的备用路线,我发给你。另外,我联系了灾区的民间救援队,他们明天一早会派人和你汇合,一起进山找她。”
“谢了,三一。”夏昀的声音,终于松了一点。
“跟我客气什么。”钱三一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心,“妙妙那丫头,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命硬得很,不会有事的。你开车注意安全,别太急,我们灾区见。”
挂了电话,夏昀看着钱三一发来的卫星地图,看着地图上那个标着红圈的王家坪村,心里的慌,终于压下去了一点。
他在最近的服务区停了下来,加油,洗了把冷水脸。
凌晨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靠在车门上,又给林妙妙拨了一次电话,依旧是无法接通。
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连绵的群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想起高三那年,林妙妙高考完,抱着志愿填报指南,蹲在他家楼下的花坛边,跟他说,她想考新闻系,想当一个能跑到现扬的记者。那时候的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说“我要让那些没人看见的故事,被所有人看见”。
他想起她入职电视台的第一天,给他发了一张自己挂着记者证的照片,笑得一脸灿烂,说“夏昀,我终于实现梦想啦!”。
他想起她出发前夜,坐在床边,红着眼眶问他,自己会不会扛不住。他那时候应该告诉她,不管她看到什么,不管她能不能写出来,她都是最棒的记者,他都会在这里等她回来。
可他没说。
那通电话断得太突然了。
夏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把烟盒塞回了口袋——他答应过林妙妙,不再抽烟了。他转身重新上车,发动了引擎。
导航显示,离震中所在的市区,还有一千二百多公里。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之后,能不能顺利进山,能不能找到那个被山困住的村子,能不能找到林妙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帮上什么忙。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哪怕只是离她近一点,也比在几千公里外的上海,干等着,强得多。
车灯再次亮起,稳稳地照亮了前方的路。
黑夜还很漫长,前路也依旧未知。
但他在路上。
而另一边,千里之外的王家坪村,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坳。
帐篷里点着一盏小小的应急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一方空间。林妙妙蹲在地上,帮着护士给受伤的老乡换药,手里拿着碘伏棉片,动作很轻——那是夏昀给她装在应急袋里的,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扬。
帐篷外,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篷布上,沙沙作响。远处的山上,偶尔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可帐篷里,却很安静。
换完药,林妙妙走出帐篷,站在雨里,举着手机,朝着山外的方向,举了很久。
屏幕上,依旧是冷冰冰的“无服务”三个字。
她不知道夏昀那边,已经急疯了。也不知道,有一个人,正跨越千里,日夜兼程地,朝着她奔赴而来。
她只是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转身走回了帐篷,拿起了自己的采访本。
应急灯的灯光下,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标题:《废墟上的人,不会认输》。
哪怕被困住,哪怕失联了,哪怕前路未知。
她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她要让这些人,被看见。
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