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久推开房门,走进夜色。
城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异兽的咆哮和人类的惨叫。整座天源城,已经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谢云峰五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五天了。
整整五天,他们守在床边,看着他一动不动。
现在,他终于醒了。
而且——
不一样了。
谢云峰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感觉不一样。那背影比之前更加挺拔,那步伐比之前更加沉稳,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
他说不上来。
但姜月瑶感觉到了。
厉寒渊也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压迫感。
不是力量上的压迫,而是存在本身的压迫。就像凡人面对帝王,就像蝼蚁面对巨龙。
“队长他……”苏念小声说,“好像变了。”
厉寒渊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那天在陵园,那道玄色身影出现的时候。
陆久走到玄曜馆门口,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城墙。
那里,火光冲天,无数异兽正在疯狂进攻。一头巨大的炎狮冲在最前面,周身燃烧着熊熊烈火,每一次咆哮都震得城墙颤抖。空中,一条翼蛇盘旋翻飞,不断喷吐毒液,压制着城墙上的守军。
城墙上,各大学院的学员和长老们正在浴血奋战。有人倒下,有人顶上。鲜血染红了每一块砖石,尸体堆成了小山。
陆久看着那片战场,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抬手,按在未央剑柄上。
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那震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都要兴奋——仿佛连剑本身,都在期待这一刻。
“走吧。”他说。
他迈步,向城墙走去。
身后五人紧随其后。
城墙上,战斗正酣。
沈伯站在最前线,周身银光流转,一掌一掌拍向冲上来的异兽。他的战袍早已破碎,身上满是伤痕,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他已经杀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没有休息,没有后退一步。
因为他是玄曜局的局长,是这些学员的长辈,是这座城的守护者之一。
他不能退。
又是一头三级异兽冲上来,沈伯一掌拍碎它的头颅,脚下却踉跄了一下。三天三夜的战斗,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沈伯!”一个玄曜学员冲过来扶住他,“您休息一下吧!”
沈伯摇摇头,刚要说话,忽然愣住。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学员,落向城墙下方。
那里,六道身影正在向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年。
暗紫色的轻甲,腰间悬着一柄暗银色的长剑。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周身没有任何光芒,却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沈伯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股气息……
他太熟悉了。
五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就是这股气息。
陆玖生。
逆命者之首,那场战争的领袖,那个曾经斩开规则之网的传说。
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
万古之前就已经陨落。
那现在这个少年身上——
他恍惚间看到了什么。
火光中,那个少年的身影忽然和记忆中另一道身影重叠。玄色战袍,长发披散,站在万千战士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沈伯仿佛看到了一个完整的陆玖生。
不是残念,不是烙印,不是转世——
是完整的、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陆玖生。
他的手微微颤抖。
“沈伯?”那个学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沈伯猛地回过神。
那个少年已经走到城墙下。
他抬头,看向沈伯。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深邃如渊。
“沈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辛苦了。”
沈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站在面前的,不只是陆久。
是陆久和陆玖生。
是完整的、融合了万古意志的存在。
陆久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兽潮。
未央剑出鞘。
暗银色的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那剑意凝练到极致,如同实质,直冲云霄!
剑身上,无数符文疯狂流转,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剑尖那道裂纹,此刻也在发光——不是裂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源的印记!
兽潮中,无数异兽同时停下脚步。
它们感受到了。
那股剑意,那股威压,那股让它们灵魂颤栗的气息。
那是万古之前,斩开规则之网的那柄剑的气息。
陆久抬手,未央剑横在身前。
他闭上眼。
九道力量同时运转!
殁锋的锋锐、焚溟的灼热、黯噬的阴寒、破序的混乱、序诡的精密——五道破灭之力,在体内疯狂流转!
天律的调和、基石的厚重、真实的沉凝、天愈的生机——四道守护之力,在周身凝聚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火种在心脏位置剧烈跳动,散发着温暖而强大的光芒!
未央心经自行运转,将这一切融合成一个完美的整体!
然后——
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他身后,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玄色战袍,长发披散,面容和他一模一样,却多了无数征战留下的沧桑。
陆玖生。
他就那样站在陆久身后,和他并肩而立。一只手按在陆久肩上,另一只手同样握着一柄剑——那柄剑的虚影,和未央剑一模一样。
两道身影,一实一虚。
两柄剑,一真一幻。
沈伯浑身剧震。
他看到了。
完整的陆玖生。
不只是气息,不只是意志,而是真正完整的、站在他面前的陆玖生。
虽然只是一道虚影,但那道虚影所蕴含的威压,足以让任何人跪伏!
陆久抬手,未央剑向前一指。
身后,陆玖生的虚影同样抬手,那柄虚幻的剑同样向前一指。
两道剑意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
那光柱直刺云霄,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兽潮中,无数异兽发出惊恐的嘶鸣,转身就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久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道金色的流光,冲入兽潮之中!
未央剑横扫!
一剑!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异兽,连同它们身后的几十头,全部被斩成两半!
再一剑!
又是几十头!
三剑!
四剑!
五剑!
每一剑挥出,都有数十头异兽倒下!那些一二级的异兽在他面前如同纸糊,连他一剑都挡不住!
三级异兽冲上来,同样一剑!
四级异兽冲上来,还是一剑!
陆久的剑太快,快到那些异兽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剑太锋利,锋利到那些异兽坚硬的鳞甲如同豆腐一般被切开!
身后,陆玖生的虚影始终和他并肩而行,每一剑都和他同时挥出,每一剑都和他的剑意融为一体!
两道身影,一实一虚,在兽潮中疯狂杀戮!
鲜血染红了大地,尸体堆成了山丘!
那头五级炎狮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朝陆久冲来!
它周身燃烧着熊熊烈火,每一步踏出,地面都被烧得焦黑!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久,满是疯狂和暴虐!
陆久停下脚步,看着那头冲来的炎狮。
他抬起未央剑,剑尖直指那头巨兽。
身后,陆玖生的虚影同样抬剑。
两道剑意,在剑尖凝聚!
“破。”
一字落下。
未央剑斩出!
一道金色的剑光从剑尖激射而出,瞬间掠过百米的距离!
那剑光太快,快到炎狮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剑光太锋利,锋利到炎狮那足以抵挡任何攻击的鳞甲如同纸糊一般被切开!
剑光从炎狮身体正中穿过,透体而出!
炎狮冲势未停,又冲了十几米,然后——
轰!!!
它庞大的身躯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轰然倒地!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方圆百米的地面!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异兽都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类都愣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的少年,看着他身后那道玄色虚影,看着他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剑——
那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涌起同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可战胜。
空中,那条五级翼蛇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转身就逃!
其他异兽如梦初醒,疯狂逃窜!
兽潮,退了。
陆久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条仓皇逃窜的翼蛇,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异兽。
未央剑缓缓垂下。
身后,陆玖生的虚影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如释重负。
“不错。”他说,“比我当年强。”
他的身影开始淡化。
陆久回头,看着他。
陆玖生摆摆手。
“别看了。”他说,“我一直都在。”
他指了指陆久的胸口。
“在这里。”
虚影消散。
陆久独自站在血泊中,望着那片夜空。
良久,他转身,向城墙走去。
城墙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感激,有恐惧,也有崇拜。
但陆久谁都没看。
他只是走到沈伯面前,停下脚步。
沈伯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陆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陆玖生一模一样。
“沈伯,”他说,“我回来了。”
沈伯愣了一秒。
然后,他眼眶一热。
他抬起手,按在陆久肩上,用力握了握。
“好。”他说,声音沙哑,“好。”
谢云峰五人从后面冲上来,围在陆久身边。
谢云峰一把抱住他,用力拍着他的后背:“队长!!!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这五天我们怎么过的!!!”
姜月瑶站在一旁,红着眼眶,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楚天阔拍了拍陆久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用力的一握,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念已经哭成了泪人,一边哭一边用愈灵之力检查他的伤势。
厉寒渊站在最后,看着他,微微点头。
“欢迎回来。”他说。
陆久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五天来守在自己身边的同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辛苦了。”他说。
城墙上,战无双靠在一块巨石上,浑身是血,却咧嘴笑着。
“有意思。”他喃喃道,“太有意思了。”
秦墨站在不远处,看着陆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忌惮,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林逸风已经醒了,被人搀扶着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少年,久久无语。
天源学院那位白发长老,坐在城墙上,看着陆久,眼中满是欣慰。
“天不亡我天源。”他喃喃道,“天不亡我啊……”
远处,兽潮的轰鸣声越来越远。
黎明前的黑暗,即将过去。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