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尤其是以那等不愿再见之人为甚。
忙里偷闲,水叮铛溜至御苑偏僻处一石凳上喘口气休息,忽然间却见一道熟悉身影自不远处自廊下掠过。
咦?水叮铛远远瞧着便觉得那人似乎甚是眼熟?正自犹疑之时,对方似乎亦是有所查觉,竟是停下脚步,回首朝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刹那,那人随即轻轻“啊”了一声。
“水叮铛!许久未见!别来无恙?”确认是水叮铛的瞬间那男子便咧开嘴,露出水叮铛记忆中那毫无阴霾的爽朗笑容。
便是那人化成了灰灰水叮铛也绝不会认错,那正是她的青梅竹马——聂卓。
聂家乃是都城有名的大商贾,而此处又是商贾、杂役往来的必经之路,水叮铛料想聂卓大约是来宫中承办事务。
眼见聂卓大步朝她这边走过来,水叮铛下意识地向旁挪了挪,思索着究竟要不要让出些许的位置。怎料那聂卓竟丝毫不推辞,竟是极其自然地在水叮铛身侧坐了下来。
“自上回令姊出阁,我二人便不曾见过了。” 聂卓率先开口道。
“是么?竟已两年矣,果真是光阴如梭。”水叮铛轻声应和,“听闻你也经历了许多。”
聂卓乃是常与水叮铛家中有生意往来的商贾家的次子,自幼便常随其父登门水家,更与水叮铛的两位兄长交好。
虽说如今的水叮铛已经在宫中历练得颇有几分“淑雅”模样,然而幼时候到底也是个活泼好动、敢与兄长们一同摸爬滚打的“野丫头”,故而与聂卓亦是熟稔,可谓是一同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交情。
简单来说,算得上是所谓的“总角之交”。
顺带一提,聂卓亦是她……情窦初开时,暗自倾慕的对象。
水叮铛意识到这份懵懂情愫大约是在她十二、三岁的年纪,与总爱训斥她的兄长们不同,聂卓性情温和又颇会照顾人。她对他生出好感,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只不过那时候水叮铛年纪尚小,虽然心下明了然而出于女儿家的羞怯,令她始终未能将心意说出口。就在这般蹉跎与犹豫之间,聂卓竟被一“棘手”之物“掳”了去。
直到今日水叮铛尚且还能清晰记得,聂卓是在水叮铛长姊的婚宴上结识了一位都城珠宝商贾家的千金,二人迅速坠入那所谓的“真情”漩涡,才相识不足三月便闪电般成婚。
虽然以水叮铛看来,他二人这速度未免过快。不过聂卓倒是以商贾家次子的身份入赘女家,从此定居都城。
而水叮铛亦在差不多时候入宫,时光荏苒,彼此竟有两年未见。
一来是水叮铛鲜少涉足南城庶民聚集之地,二来则是聂卓为家业奔波,亦是忙碌。加之失去了兄长们这座“桥梁”,他二人便也再无理由互通音讯。
即便曾是青梅竹马,然到底男女有别,又兼二人皆已成年各有路途,亦是无可奈何。
水叮铛心中黯然,这时候忽然听到聂卓开口。
“对了!说件事与你知,莲红她已有身孕,预计年底便要生产了。”聂卓语气中满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
“是……是么?那恭喜你了。”水叮铛勉力牵起唇角,将心底那一丝骤然抽紧的涩意死死压下。
瞧着对面那全然未觉她此时的复杂心绪,只顾沉浸在自身幸福当中的聂卓,水叮铛没来由地心中生出几分气恼。
竟敢在她面前散发这等恼人的“美满”气息!
仔细说来,聂卓于这方面向来是有些迟钝的。即便是迟钝,倒也该稍稍察觉一下啊!
虽然……水叮铛也知,这不过是自己的妄想而已。
“宫中的差事可还顺遂?”聂卓关切问道。
“尚可。”水叮铛默然点头,旋即又道:“方才已办完事,这便要归去了。你呢?”
“偷得浮生半日闲。” 聂卓淡淡笑道。
水叮铛“嗯”了一声,万万未曾料到会在此地与他重逢,早知如此不若先前不休这片刻了。
随即又想到,若是换做往昔的那个她,只怕会为此等“巧遇”而窃喜良久,心潮难平罢。
那时候的水叮铛,只要聂卓对她展露笑颜,她便满心欢喜。即便她只是兄长们的“附属”,即便他只是“顺带”关照,只要他愿对她伸出手,她便珍而重之视若瑰宝。
其实水叮铛那是便已经知晓,即便聂卓于她而言,是那般特别的存在;然则于聂卓心中,她恐怕……仅仅只是“友人之妹”罢了。
——“水叮铛!你听我说!我寻到“真爱”了!”
水叮铛直至如今也无法忘怀,当日聂卓顶着那张因极度兴奋而容光焕发的面庞,那迫不及待与她分享“喜悦”时候的神情。便是此生此世,她恐也难以忘记。彼时水叮铛尚且强撑着道出的那声“恭喜”,而背后藏着的,又是何等酸涩的自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呵呵,“真爱”?
她从未想到聂卓非但深信那等虚无缥缈之物,还能那般轻易便将这般话语宣之于口,若他日后遭到背弃,那又当如何?所谓“真爱”不过是镜花水月,是徒具华美辞藻的荒唐戏文罢了!
曾几何时水叮铛也曾经盼望聂卓能速速清醒过来,与“真爱”分离!
也曾祝愿聂卓就此被这幻梦击垮,从而陷入绝望。愿聂卓的信念崩坏、破碎,最终丑陋地相互怨怼、分离!
然而事与愿违,聂卓与莲红二人既未分离,亦无背叛,反倒成了众人眼中的“恩爱夫妻”。
每每闻此讯息水叮铛便觉得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浓稠漆黑的物事在翻腾涌动,令她无比嫌恶这般不堪的自己。
既然聂卓不曾选择她,那么就让他孤身终老谁也不选,岂非更好?水叮铛也曾如此阴暗地祈愿。
简直是差劲透了!
清醒过来之后水叮铛每每唾弃自己,竟然会祈盼心爱之人遭遇不幸,如此丑陋的自己,着实令人作呕。
当初她是个胆怯到连心意都未曾表明的懦夫,又有何资格对他人妄加置评?
只怪自己愚钝,只知道一味等待,奢望对方能蓦然回首。
水叮铛心知肚明,她这份无望的恋慕,永无开花结果之日。
即便如此,此刻在水叮铛的心底,依旧是一片晦暗污浊。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地认定自身遭了“背弃”,被人“遗弃”罢了。
本以为两载光阴飞逝,她早已将心境打磨得古井无波,如今方知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个聂卓,竟要为人父了。
……原来如此。
“你可还好?是否宫中差事过于繁重?我知你有时逞强。”聂卓语带关切,手亦下意识抬起,似欲探水叮铛额温。
“你此乃何意?无妨的,”水叮铛侧身避开那只曾令她无比眷恋的手,“你亦知我,素来身子骨结实。”
水叮铛当即后退半步,拉开与聂卓之间距离,面上重新挂上那无懈可击的、却充满疏离的笑靥。
莫要再待我如此温柔。
否则,我那愚不可及的初恋痴念,只怕要显露无遗了。
水叮铛也需快刀斩乱麻才是。
她水叮铛,绝非那等纠缠不休、自怨自艾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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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夫人想必正盼君归去?还是早些回府令她安心为宜。我听闻说妇人怀妊期间,心绪最易波动。”
“水叮铛所言极是,那我便不多扰了,你好生歇息。今日能见着你甚好。再会。”聂卓说完起身,拱手作别。
二人互相道别,聂卓旋即转身,步履轻快离开,并未有丝毫留恋之意,向着那因“真爱”而结合的、有孕在身的妻子身边归去。
水叮铛缓缓垂下兀自挥动的手,悄然握紧。
那双手,永不会再为她停留。因为他的手,早已紧紧牵住了另一个人。
——“过来罢,水叮铛。”
记忆中那双曾无条件向她伸出的手,早已不再属于她。看来,也永无可能变为她的了。
此节,她老早之前便已明了。
只不过,即便如此水叮铛还是忍不住暗自思索……
就好比聂卓,可是因为“真爱”,故而倍感幸福么?这与寻常的爱恋,究竟有何不同?
她实在不懂,亦……不想懂。
“聂卓!”水叮铛忽地扬声一唤。
那离去的背影立时顿住,毫无滞涩地回过头来。
啊,是了。水叮铛此时还有什么不懂的,原来怀着痴念的仅她一人而已,故而于聂卓而言,连这回首亦是轻而易举之事么?
再度确认了彼此心意悬殊的差距,原本盘踞在水叮铛心头那沉甸甸的份量,仿佛瞬间便减轻了许多。
“真心恭喜你!即将为人父,定要加倍努力才是!!”水叮铛当即扬起最为明媚的笑颜,朗声道。
聂卓用力挥手,笑容愈发灿烂:“多谢!”
曾经何时,她也曾那般倾慕于他。
多盼望那笑容,只为她一人绽放。
时过境迁,水叮铛早已经放下,亦无甚难过,亦不会落泪。
若说真有悔恨,那便是当初她未能将心意说出口。即便遭拒,亦无怨尤。只要曾言明,便好。
只不过,一切皆已太迟。
眼见聂卓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在视野中微微扭曲。
水叮铛眨了眨眼,一滴温热骤然滑落,砸在手背之上。
聂卓,你这呆子。
她水叮铛要将那个盲目信奉“真爱”、笑得如同日光的笨蛋彻底忘却。她只需秉持本心,莫要成了他人笑柄便好。
至于那双手,她已不再需要。
水叮铛毅然转身,向着与聂卓离去相反的方向,那巍峨宫阙行去。
好了,偷闲已毕。当值,当值。
此等日子,合该饮些酒方是。
趁着房内只有自己一人,水叮铛将那珍贵的特级蒲桃酒注入朴素的琉璃杯中。
然则佐酒之物,总需挑选些上品才是。便取了兰熏腊肠、鹿肉干,并几样蜜饯干果。顺手又将一碟琥珀核桃置于案上。
哎呀。今日是何等奢靡。
今日是甚佳节吉日?
乃是她水叮铛,再度“失恋”之纪念日。
噤声!休要聒噪,你这混账东西!
水叮铛将注满琼浆的酒杯轻晃,嗅着那氤氲升腾的馥郁芬芳。
别矣,她那无望的初恋。
她那未能开花结果的心意,便于此刻,彻底作别。
饮尽此杯,明日依旧。
自明日起,她仍需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洒扫、刺绣,于闲暇时分,在品一品美酒珍馐。
毕竟她这性子,也绝非能耐得住寂寞的。
不愧是特级佳酿。
美味得……当真令人直欲落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