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流传于茶肆酒坊间，被说书人讲得口沫横飞的话本传奇里，除去主角与二三重要配角有幸拥有姓名，其余众人往往只得个统称——大臣甲、侍卫乙、宫娥丙，或是更潥草地一句“众人皆惊”“仆从如云”便打发了去。
这是自然，这些被笔墨轻忽的芸芸众生，在话本子外头必然是个个都有名有姓，是要过日子、要领月钱的，若是没了名姓岂不乱了套？只是他们的名姓于那轰轰烈烈的传奇而言，着实是无关紧要罢了。
水叮铛自知，自己便是这“无关紧要”中的一员。
就比如在这深宫中，她被分到的角儿，就是穿梭于宫墙之间的洒扫人。除去洒扫，还要负责见证他的、她的以及他们的各种隐私、阴私以及阴湿。
当然，她只是个“众人”之一，能做的事亦是有限得紧。可是水叮铛对此并无不满，反倒颇有些知足常乐的安稳。
想想看，她在这深深宫苑中，过着虽然略显劳累却也规律清闲的日子时，可与她相对的哪些主角、配角们则不定正经历着何等的水深火热、刀光剑影。光是设想设想那般勾心斗角、那般剑气纵横的场面，水叮铛便觉得膝头发软手心冒汗，哪有执帚捧盒来得安稳自在？就这样，当个不起眼却必不可少的“侍女甲”，她便心满意足。
是的，任谁怎么说、怎么看，她水叮铛只想当好这个“众人”，也只愿当好这个“众人”！
*
时值暮春，都城浸润在杨花柳絮织就的朦胧烟波里。今日水叮铛被分配了个上好的活计，嬷嬷要她外出采买，这也倒令她得以暂时离开宫闱，呼吸一口宫墙外的自由空气。
能得以出宫透气，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水叮铛索性褪下她那身靛蓝宫装，换上了从自家带来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外面还罩了一件半旧的鸦青半臂，发髻简单绾就并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只是显得青春活泼了不少。
宫中大部分用度一般来说皆有固定的商号按例供给，但是偶有些零碎物事仍然需要宫人亲自去采买。比如说某些小件物品，宫人们自去购置反倒迅捷。况且，宫人们还可以借此机会顺带购置些私己之物，故而跑腿的差事在宫女之中颇受欢迎。
水叮铛此次采买的目的地，是权贵云集的东市。此间商铺林立，幡旗招展，售卖的多是达官显贵惯用的珍奇之物。价格自然也是贵的令人咂舌，不过品质确实也是一等一的好。
而东市最是贵人云集之地也非“锦华轩”莫属了。“锦华轩”是足足有四层楼阁的气派商铺，素有“都城风尚，尽萃于此”的美誉，可谓是家声名远播的老字号店铺。
“锦华轩”地下一层，陈列着时下最新颖的襦裙、半臂、帔子以及各色翘头履、高头履。展示的华服多为样品，若有心订购，需得上至三楼，三层专售金玉珠翠，另外还设有雅致的单间接待室，量体裁衣、试穿定样等等皆在于此。据说之所以如此安排，是为了便于贵客挑选与华服相配的首饰，都同在一层之内自是方便。
不过对于水叮铛而言，这样的安排究竟是什么目的都无所谓了，反正以她目前的财力是根本无缘涉足的。当然，仅仅是“目前”、“目前”罢了。
“锦华轩”的二楼售卖的则是各种纸墨笔砚等文房清玩，兼有些制作精巧的杂货。当然依旧是件件品味不俗，不过这个价格嘛……着实高到令人望而却步的地步，绝非是寻常人家所能够消受的起的。
不过话虽说如此，若是单单是来观赏观赏，也还是非常值得一来的。
在水叮铛看来虽则把玩那些构思精巧、做工精致的杂货已经颇有趣味，不过地下层那些流光溢彩的时新服饰与琳琅冠冕，则更叫人怦然心动呢。
她自然是没有穿戴的打算，当然也没有人可能送她这些华贵精美的服装美饰，而自己花钱购买就更没有可能啦。不过吧……看看总不需花费银钱吧？能饱饱眼福就已经非常不错啦，可不得好好享受享受？
比如说今年春季似乎是盛行繁花似锦的纹样，装饰上秾丽花朵与飘逸丝带的帷帽煞是好看，点缀着大朵的刺绣或堆纱胸花的衣裙，也是相当的明媚照人。
真的是太惹人喜爱啦，恍若是将整个春天披拂在了身上呢！
水叮铛觉得吧……虽然华服她是用不上的，不过挑选些花卉纹样的小饰物倒还是可以斟酌斟酌，诸如说：手帕、家常襦裙、发间绢花之类的东西。
只是这“锦华轩”的物价，又绝非她所能够承受的，还是要寻找些再平价些的店铺方能入手。不过手帕么……若是得了闲暇，她自己动手刺绣也不是不可以。
毗邻的另一栋楼宇，亦是属于“锦华轩”的产业。那处专门出售女子妆奁之物，更准确点说主要经营胭脂水粉、香露花露等物。不过今日水叮铛并没有采买的需求，所以就不过去了，可即便如此，内心中难免还是存了几分的向往。
到底她什么时候才能不问价钱，随心所欲地大肆购置一回啊？
自然，手脂亦是水叮铛所关注之物。
好歹顶着个从九品下的县尉家千金的名头，纵然在宫中干的是洒扫庭除的活计，一双肌肤粗糙的手仍是天敌。水叮铛早就从宫中那些消息灵通的嬷嬷们组成的情报网里，探得一家质优价廉的香药铺子。
不愧是积年的老嬷嬷！水叮铛心下赞道，嬷嬷万岁！
她本来打算为表谢意，顺带也买了些答谢的小礼，而后还要寻那等让人收下有不会觉得有任何负担、自己购买却会犹豫的物事，如此一想倒也颇费思量。
而眼前盛装膏脂的瓷盒可谓是精巧可爱，唯独有一点，盒内膏脂分量甚少。颇有几分“物以稀为贵”的高华之感。
虽然水叮铛也盼着能得人馈赠这般雅物给她。
不过，也知道是痴心妄想，根本不可能就对了。
最终，水叮铛还是选择了“凝香斋”总店限定的、用精巧小瓷瓶盛装的蜂蜜杏仁润肤膏。既有几分的独特，价钱也颇为公道。
水叮铛将护手霜与所需之物采买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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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又足足地饱览了一番都城的时尚风华，这才步履轻快地转往下一家店铺行去。
虽然……并无人会赠她便是了。
将所需之物采买妥当，又足足地饱览了一番时尚风华，水叮铛步履轻快，转往下一家店铺行去。
下个月旬水叮铛或许能休个长假，她打算告假归家省亲，正思量着应该置办些什么礼物带给家人。
父亲、长兄、长嫂与二哥，还有家中的几位老仆也有份例，总而言之皆需顾及周到。
长嫂来素喜欢女红，刺绣相关的物事应能合其心意，不过水叮铛又实在搞不清楚她需要何物。为了稳妥些计划，水叮铛觉得不如仍选购手脂？若是如此，倒也可以与送长兄的礼物凑成一对。
水叮铛知道父亲常年操持农事，有时还要为乡里的牲畜诊病，一双手竟也是出乎意料的粗糙……若送给父亲与长兄、长嫂皆是手脂，独独二哥的不同，也不知道他是否会闹别扭？
既然这样……水叮铛瞬间便有了主意，索性全家皆送一样的礼物，不就得了！到时候一家子全都用着相同的物事，岂不更显得和睦亲厚、其乐融融？
水叮铛这边正思忖着，不知不觉间就拐入了连接主街的一条僻静巷道。忽地，水叮铛眼前一暗，慌忙抬头才发现竟然被一个男人突兀地拦住了去路。
水叮铛心头就是一颤，方才当真是好生危险！若她没能及时止住步伐，岂不是要和陌生男人撞个满怀？
真的是……
水叮铛正待出言埋怨，那男人却猛地将他披在身上的灰鼠裘大氅一把掀开！
内里……竟是肉色晃眼！
水叮铛瞬间怔愣，脑子也仿佛锈住了般无法思考。
呃？他这究竟是何意思？这人……竟是未着寸缕？只罩了件大氅么？居然连足袜也未穿？
呃？这……这算、算是什么名堂？
恍惚间水叮铛想起不久前还听嬷嬷们提到之事，当即恍然大悟。莫非……此莫非就是……就是传闻中的“露体狂徒”？
哦，是了！如今正值春暮，天气虽转暖但是背阴处却依旧还有寒意，男人仅穿着大氅倒也不显十分突兀。
不过……
水叮铛很快又发现端倪，当即“咦”出声来。
此人难道是就这副模样便从自家中跑将出来的么？莫非是个痴傻的？不，不对……瞧他这般行径并非痴傻，既非痴傻那定是个变态无疑了。
若这男人是个变态，一切……倒也就“合乎其理”了。
水叮铛脑中一番死了，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合乎其理”又是从何说起？
不过无所谓了，水叮铛思绪转移如电，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惊觉自家的头脑竟为此等荒唐事全力开动起来。
糟糕！身为妙龄少女，她此刻合该粉面飞红失声惊叫，作那等羞怯惶恐之态才是，可她方才都在想些什么啊！
“……噗。”
水叮铛一个没忍住，竟直接嗤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