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两人被分别带入厢房,前后脚与江管事谈话。
吴正哆嗦地捧着那册账本,满是皱纹的眼角一抖,整个人垂头丧气下来,颇为后悔:“是我纵容了他,才酿成如此大祸。”
家主特地未公开此事,叫他给个处理方法,也就是叫他表态了。
吴正忍着对长子的心痛,狠狠闭了闭眼:“依律是得报官定刑,子不教父之过,只求家主将过错皆归咎于奴才,饶奴才那孽障一命吧!”
说到后头,他竟直晃晃朝着江管事跪下,着实吓了江管事一大跳。
“你先起来。”江管事扶起他,距离之近能看清对方脸上风吹雨晒的纹痕,咸湿的眼泪氤进了皮肤褶皱中,颇有些让人可怜。
吴正出海行商那么些年,贡献不小,虽说旧主是赵明,但他绝无二心。
江管事也拿不准家主的意思,只能缄口不言,并不多说,只提了会把话一字不落带给家主,便唤来小厮将人带出去休憩。
吴正前脚走,吴恙后脚便被唤来。
被人扶着悲痛欲绝的吴正,与次子擦肩时,他用力拍开次子担忧递来搀扶的手。
吴正神情复杂,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怒意,他抖着声指头戳到吴恙的鼻子上:“你、你个孽障!”
吴恙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里间的江管事赶紧出来,命小厮将人带回去。
人被半拖着扶走,江管事颇为怜爱地看了吴恙一眼,便转身带着吴恙进去。
看明白那账册后,吴恙才知晓阿爹为何要指责他。
这事是兄长犯下的,阿爹的横眉冷对,是在怀疑是他告诉家主的。
吴恙疲倦地半撑在茶桌旁,努力直起腰板,敛下思绪,不想让江管事看了吴家的笑话。
他垂着眼道:“兄长犯下如此大错,自然是应该受罚,只是家主要奴才给个定夺,他毕竟是奴才亲兄,奴才、实在无法妄言。”
江管事对吴恙很是满意,此人不仅行事利落,为人也端正,更是孝悌敬长。
“我也不为难你,你的话我将带到家主面前,你且先回去罢。”
吴恙点点头:“麻烦江管事了。”
他起了身,却脱了力气差点摔回椅凳中,他抬头对上江管事担心的目光,掠过了他扶过来的手:“没事,奴才可能就是坐得久了。”
江管事并不戳破他,目送他孤寂的背影离去。
吴恙心乱如麻,曾经他催眠自己,阿爹带着兄长出海、寸步不离,只丢下了他,是因为担心出了意外,吴家这脉断了干净,阿爹大抵还是疼爱他的。
但今日这出,吴恙哪能不知,带兄长出海,是为了照顾兄长,甚至兄长僭越、私吞主家财产、耀武扬威,也只当未闻,这分明就是溺爱过头。
而此事败露,阿爹居然怀疑是自己告的密。
吴恙轻轻叹气,离开这处小院,他直挺的腰终究还是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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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处府邸中,一双芊芊玉指正挟了双银筷夹起酥脆的肉条。
朱殷在旁伺候着,心中暗叹那江掌柜居然还挺贴心,特地交代了她用油再复炸,只消数上二十下,再入口便还是酥脆的。
果不其然,主子面前摆着的酥肉,炸完后与刚送来的模样无异,并更加热气腾腾。
人比花娇的美人,端详着那酥肉上深褐的一块,微微蹙起了眉头:“这是何物?”
朱殷赶忙解释:“江禾道此菜为皮蛋小酥肉,这褐色的便是皮蛋,她嘱咐奴婢只教殿下宽心,并不是异物。”
听此,座上的美人才舍得离近了细闻,犹豫了会,送入口中。
酥脆的外衣在齿间咬开,旋即浓郁的肉汁在舌尖爆开,再加咀嚼,夹杂着丝丝弹牙软糯的口感,花椒微麻、里脊肉的鲜香中平添出一股独特的醇香。
那美人眼波流转间,似乎在发亮,又夹了一块咬开,凑近细看那褐色的是为何物。
“她说了么,什么是皮蛋?”
见主子满意,朱殷先前对江禾的不屑冲淡了许多,这些菜奉上来,她也是真信了那江禾有点功夫在身的。
朱殷笑着道:“江禾说那第五道菜,便是皮蛋。”
“哼,她倒会卖关子。”美人置下筷子,对着一盘金黄的酥肉点评道:“这什么炸肉,本宫记得,胡姬酿就有这么道菜吧?”
朱殷垂头应是,有些摸不准主子的想法。
那人抿了口清口的热茶:“这搭配倒也新鲜,只是吃多了,也觉得腻歪。”
朱殷想起来送菜的小厮说的话,赶忙凑来垂手躬身:“殿下,江禾说是这上边撒上孜然粉、辣椒粉,也别有风味呢。”
“是奴婢胡乱揣测殿下的心意,擅作主张没添那重口的料粉。”
说着朱殷立刻跪下请罪,一番话下来,座上之人倒也不再深究此事。
但那美人还是蹙着眉头,唇边扯出来一抹笑来:“瞧瞧你,说了多少句‘江禾说’了?你怕不是被她买通了罢?”
朱殷心头狂跳了番,但立即冷静下来,主子向来用人不疑的,这只是句玩笑话。想来是自己对江禾态度好了些,让主子觉得奇怪了。
她堆着笑脸真情实意道:“奴婢怎敢,奴婢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怎么会被一贱民买通,奴婢还只望殿下别抛下奴婢了呢。”
“姐姐真是油嘴滑舌。”
忽而门外进来一娉娉婷婷的女子,她头戴金饰、下垂红发带,面若桃花,跨了门槛进来调笑着说了声,又立马福身。
这人与朱殷同是主子心腹,座上美人也笑了笑。
这位连外罩也是红纱的女子只是扫了一眼桌上的盘子,便垂眸道:“殿下,那江禾这次奉来的竟不是下酒菜了?”
夫妻肺片、麻辣香锅、再到酸菜鱼、炸卤,确实每个皆是重口下酒的,这道皮蛋小酥肉,倒显得颇为寻常来。
只见美人衣袖轻拂,唇边含笑:“想来,她是存心要卖本宫关子,何不遂了她的意?”
红纱女子也笑着道:“莫不是没这几道菜,殿下也看中她罢?”
说话间她走到主子身侧,接下了旁边奉茶丫鬟的活:“殿下对她如此好,可教我们这些奴婢吃醋了呢。”
“你呀,你也是个油嘴滑舌的。”美人被她逗笑,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头,分外宠溺。
朱殷却仿佛被打醒,是啊,主子这态度,莫不是原本就对江禾满意了罢?这几道菜只是试试对方的诚意?
怪不得上次主子说很期待江禾,这是早就看上了呀?
此时,远在京城另一处的江府内。
江禾忙完手头的事便一心等待江溪回来,听了江管事的禀报,她先按下不发,等到夕阳落下,整个街道被橙黄铺满后,小门终于有了马车驶停的动静。
江溪下了马车,分外不自在身后跟着保护她的几个侍卫,带着阿思走了小路回到了内院。
奴婢们一退下,江禾立马拉着江溪上了美人榻,递给她两碟点心先垫垫肚子,说了吴卓之事。
江溪吃了口枣泥山药糕,又饮了口明诀子茶,压下齿间的甜意道:“按岑妈妈说的做便是,江管事查此事时,召了船中奴仆问话,若是我们恍若未闻,岂不是放任了吴卓,寒了奴仆的心、又给了他们可以私运商货的暗示?”
“那我直接就下令了?”江禾也觉得此话在理。
江溪点点头,又捻了块糖糕。
“江州失窃案不严重吧?”江禾又问了嘴,但是也知不会严重到哪去,转头支起窗户,探头对守在门外的阿思喊话,让其传膳。
江溪“嗯”了一声,“就是赵府里放了些旧物,只几个小厮守在那处,应当是江湖上的贼人见他们势单力薄,半夜潜进来偷了去。”
江禾了然了:“那没闹出来人命吧?”
江湖贼人,听着就是带着大砍刀、刀疤脸的壮汉,颇有些吓人。
“自然是没的。”江溪拍拍手,掏出手帕擦干净残留在指尖的碎渣,起身下榻去一边净手。
晚膳早早备好,阿思去内院庖厨传膳,不出一刻,菜品便尽数上齐。
阿思非常自觉地又关上了房门,亲自守在门旁。
江溪夹了筷清蒸的鲈鱼肉,放入口中,身旁的江禾毫无饿意,顺着早上的谈话思考。
“贵妃背后的褚家,地位很高吗?”
江溪睨了她一眼:“废话,褚大人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同宰相。”
这官江禾耳熟啊,不是唐代的那啥官职吗?说到唐代,不得不容她多想了,甘露之变中的大宦官仇士良可是鼎鼎有名的。
那么大昭会不会也有宦官专权的可能?
“大皇子母家咋样?”江禾忽而问。
江溪吃着米饭,思考了会:“大皇子并非嫡出,似乎母妃只是个才人,我反正没太听说过他母家的事。”
江禾忍不住叩着桌子:“讲不定是宦官在背后扶持他呢。”
提到宦官,江溪思路仿佛被打通,想起一人来:“你这么说,我倒记起上辈子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后来二皇子上位后将他处置了。因为那宦官身份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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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还上折子劝诫新皇收回成命呢,不过最后还是处死了。”
江禾双眼一亮:“处死大太监?要么就是知道的秘密太多,要么就是站错队了呀!”
江溪又夹了筷清炒白菜:“你说得有理,不过这些暂且离我们太远,你若想帮陆舟,不如从还活着的那位盐铁转运使身上下手。”
这江禾又何尝没想过呢,只是若是贸然去着人跟踪调查,岂不容易打草惊蛇,谁也不知她来者善不善,把她当对头了咋办。
江禾霜打的茄子一般,趴在了桌子上,差点带翻江溪的碗。
江溪大概猜出了她的犹豫,叹了口气将自己的饭碗挪远了些。
“贵妃那脉不好惹,宦官那事也只是猜测,这陆舟的事也就是个小事,应当与他们都无太大关系。”江溪劝道。
江禾幽幽叹气:“但是现在各方势力还在发展呢,盐铁转运使讲不定就是他们谁正在扶持的心腹……”
说到这,江禾忽然直起来身子,中了邪似的在嘴中咀嚼着:“贵妃、宦官,二皇子、大皇子?”
“五皇子?”江禾双眼亮得出奇。
江溪有点懵:“不是说过了,背靠的清河李氏。”
“是啊,先后出了德妃、惠妃。”
江禾喃喃:“惠妃生了五皇子,德妃生了谁呢?”
“德妃?”江溪放下了筷子,隐约察觉到了江禾的想法。
夺嫡,无非就是权臣、宦官、皇亲国戚的那些事,百年前大昭也曾有过王爷乱政之事。
想来江禾是在怀疑皇家血亲了。
只是终究要让江禾失望了,“德妃只生下一位皇女,正是嘉宁公主。”
江禾一愣:“嘉宁公主不是太后嫡出吗?”
先皇后宫那些事,江溪记得并不太真切,她抿了口茶又思考了一会,这才想起来个大概:
“先皇膝下众多皇子,却迟迟没有皇女诞生,德妃那时好像还不是妃位,是生下了第一位皇女才被抬上去的,不过原本就体弱多病,生育后伤了身子,没几年便玉碎香消了,公主便记到了皇后名下。”
怪不得长公主是皇帝的幼妹,却封得一个“长”字,原来她是先皇膝下第一个女儿。但让江禾最没想到的是,虽不是一母所出,当今皇家却疼爱她非常,那殿里几乎就是黄金铺出来的。
江禾心思动了动,德妃乃出自清河李氏,生了长公主,那不就等于长公主也是背靠清河李氏么?
五皇子的母家也同样是清河李氏,那会不会扶持五皇子的人,正是长公主?
江禾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江溪一下便也想通其中关窍来。
只是江溪不太苟同,分外无奈道:“你在猜五皇子背后的推手是长公主?但长公主怕是还未记事就到当今太后眼皮子底下了,你说怎么给她传递消息告知她母家是谁在哪?又怎么培养心腹?恐怕她到了及笄后才知晓生母是德妃呢。”
江禾闻言又颇有些气馁,虽暂时无法求证,但她心头却隐隐涌出些气焰来。
想要扳倒二皇子,那么必须得让大皇子或五皇子顺利即位。
江禾曾经就思考过,若是长公主扶持五皇子,会不会这条路走得更轻易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认真看着江溪,毫未发觉自己将要说出怎样惊天动地的话:
“扶持五皇子的人,不管主要推手是不是长公主,她都得是。”
江溪赶紧捂住她的嘴,无声询问:你疯了?!
江禾避开她覆上来的手,疑惑道:“你更中意大皇子?”
江溪更为傻眼了,只是摇摇头,随即反应过来:“你在外可别说这些话!”
江禾以为她还没想好,立马起身:“这事得早加打算,若是待到你及笄后再动手复仇,恐怕此事都瓜熟蒂落了。你好好想想支持哪位皇子。”
皇位是在折价贱卖吗?江溪迷茫起来,但她也知道,对方完全是为她好。想让顾修远入万劫不复之地,确实得扳倒二皇子一党。
江溪拉住江禾的衣袖,叹气道:“好,都依你,但你得答应我一句话,在外头这种话,千万别说!”
江禾郑重点头:“当然了,我又不傻,若是我姓赵我肯定张扬,现在我可是姓江。”
看来还真没傻,江溪拍拍胸口,安抚好对方,转过身来终于能安心吃饭了。
谁想,那才吃了几口的米饭,因江禾起身的动作太大,早就翻了一桌,甚至些许米粒粘到了她的袖角。
江溪闭了眼,第一次喊她的大名:“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