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盈芝心神恍惚地回了莲烨门。一路行来,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脸色虽没那么难看,可愁眉不展的模样,仍让芜香一阵焦灼。
“盈芝姐,是店里出什么事了吗?”
谢盈芝头也没抬,把门一关,将所有关切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妄一正在窗前翻书,被西屋的关门声所惊扰,抬头与芜香对上视线,便道:“随她吧,你管自己忙去。”
盈芝姑娘此举,本就为了不想让人打扰。
芜香嘴上应着,可平时多受谢盈芝的照拂,她又怎敢真的置之不理?她道盈芝姐今日一定是遇上了极难缠的客人。
打着关心的名义,芜香刻意压低声音,几次贴墙在外面听,可惜毫不例外是一片沉寂
直至夕阳西下,月上三竿,盈芝姑娘依旧闭门不出。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芜香站在院中,频频张望,想起谢盈芝回来时满脸苦涩,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这一刻,她不管大人的叮嘱,梗着脖子就闯门直入。
屋里鲜花依旧,突然进来的人,没能惊起谢盈芝半分波澜,她谁也不理,眼神放空。
芜香松了口气,还好姐姐没做傻事,也没有拉下脸来将人赶出去。她大着胆子上前,厚着脸皮问姐姐饿不饿?人是铁饭是钢,别为了没必要的事惩罚自己。
谢盈芝毫无反应,愣愣地看着桌上那堆杂乱的手稿。她本想借专心绘图,来甩掉那些缠人的烦恼。可她心乱如麻,纸上的花钿涂涂改改,画到最后竟是越来越气恼。
她曾豪言壮志要忘记过去,她曾满怀希望要迎接明日。别人一句无意提起,那些激励自己的话语却转瞬成空,似在笑她信口开河,也在笑她自以为是。
寇善啊寇善,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放过她?
有些东西就像是扎根了一样,拔了上面的,还有埋在地下的,除都除不尽。
芜香受不了沉闷的气氛,见窗户紧闭,她擅自过去打开一扇,让新鲜的空气吹进来。
温柔的风吹在盈芝姑娘的脸庞,像是无声的亲吻与拥抱。
桌上干涸的毛笔滚落在地,许久,谢盈芝抬起脸,声音落寞得像飘在风里:“芜香,我真羡慕你,干干净净。”
芜香听得不知所措,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觉得姐姐说的这话,莫名让人心酸。
她把桌上摊着的宣纸收拾到边上,把饭端来。她这般尽心照料,除却盈芝姐待她友善,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奉了仙子之命,让她在莲烨门暗中留意,特别是盈芝姑娘和凌相公的动静。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芜香觉得仙子白担心了,他们根本无甚交集,凌师傅还总待在外面,她都只见过几回。
她曾想,仙子既对凌相公有意,不如自己在凌相公面前多提提仙子的好。听多了美言,定能生出好感,但这个念头刚起,马上又被她压下。
芜香的自知之明在这一刻发挥极大的作用,她明白自己嘴笨,万一弄巧成拙,对仙子恩将仇报就完了。仙子特地告诫过她的,只需按时传消息回去,其他多余的事一概勿做。
如此看来,锦阕也明白想让芜香在莲烨门步步为营,只会漏洞百出,还是安安稳稳当一双眼睛吧。
“你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谢盈芝目光冷静,如同深渊。芜香纵然担忧,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盈芝姑娘终究愁思难解,关押在狱的岁月里,她回想过以前的日子。那时的她,风光无限,若逢游街便是万人空巷。但从杀了寇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
那是个怎样的人?目空一切,自命不凡。她与他本是风月场上的露水情缘,寇善却强求一颗花魁的真心,他要霸占她所有的情爱。
行凶的那晚,也像今夜微风和润。
抚安河游舫,寇善枕在她的膝上,借着微醺的醉意,女人的馨香,他说等事情办妥,要带她走。
盈芝姑娘没把他当回事,只应付地笑了笑。
寇善怒了,猛地要想去偷吻她,她却下意识地推开他。放在以前,她这副身躯任谁触碰都无所谓,但后来有了心,有了情,等察觉到此举不妥后,已经太迟了。
寇善此人,表面对她百般纵容,骨子里却狠辣至极。
湖面上的碎光折射到他半张脸上,盈芝姑娘听他凶狠道:“今晚你留下,明天我去给你赎身,至于你那情郎,不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痴心妄想就剁他一条腿以示惩戒!”说完,他就拖着人往游舫内侧的小榻走去。
谢盈芝目光呆滞,她知道他的能耐,说了要人一条腿,挖地三尺都要找出来。
可是欺辱她就算了,何苦还要牵累别人呢?
舫内烛火暗去,寇善撕开她的外衫,色字头上一把刀,他被美色冲昏了头,没察觉姑娘在黑暗中渐渐露出两道尖牙。
寇善光着膀子,脖子上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毒液还是血液。
他扬起手给榻上的人一巴掌,打得谢盈芝头晕目眩,她擦去嘴角的血渍,笑盈盈地看着男人慌慌张张拾起衣物向外走去。
没用的,他哪儿都去不了。虽是第一次咬人,但她很清楚毒效。
那一晚,她死过一次,她不止杀了寇善,还杀了那个想弃贱从良的花楼女子。
夜里,凌延卿从外面归来,一进莲烨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西屋两个房间各自点着灯,按往日的惯例,这个时候盈芝姑娘应该拉着芜香一起舞操,说有美体塑形之用。这会儿各干各的,不在一处,难道是起争执了?
妄一摇头叹息:“我早明白她不会轻易释怀过去,有些伤口即使长好了,留下的疤也会提醒她,曾经发生过的事。”
“曾经发生的事......大人是指当年的那桩案子?”凌延卿看过案宗,有个疑点他一直没说。
案宗记载,谢盈芝是在是在某夜游舫上,杀死了寇善。寇善是那段时间最捧她的恩客,但根据伤口判断,盈芝姑娘是下定决心要他断气。
妄一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杀的本就不是个好东西,死了罪有应得,就是死太早了,倘若再拖几日,她就不必坐牢了。”
凌延卿有些不解,这句话拆开来说他能理解,合在一起好像听不明白了。
妄一想解释,可转念一想,当年这件事是保密处理的,他身为掌门不能以身犯法。再想想,凌延卿自己都看过案宗了,就是方法不太光明。
念及凌部下不是个大嘴巴,妄一思虑片刻,终是开口:“花魁纵然生于花丛,却也有她的七情六欲。”
二十年前,寇善刚从天庭下来,被调任到地府,在鬼京溜达几圈,与苍鸯殿的一些掌门也有过来往。
他初到鬼京,好比生活在王城的人,被迫降临到乡野之地,看谁都是土包子。几位掌门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给他点面子,他就装起来了。但他运气尚可,耀武扬威进出过苍鸯殿几次,从没显摆到妄一脸上,否则他最好睁一只眼睡觉。
妄一真正知晓此人,其实也不是通过盈芝姑娘,而是源于一桩剖龟取物的血案,发生在天高皇帝远的人间。
那是一个坐落在群山间的村庄,靠近村口的地方有条泥沙河,河里住着只百年神龟。
这只神龟并非从小生活于此,村里的老人说,它好像是从别的河流迁徙过来的,因救过几个落水村民,被当地人尊崇为镇河神灵。
然而寇善不知哪儿得来的消息,说这神龟身怀奇宝,若能夺过来向真君献上,调回天庭就指日可待。
有了主意,他浑身都是干劲,于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摸索到村庄。
神龟藏匿河底,他假装成落水村民,扑腾一会儿,果然引它现身。载行的过程中,趁其不备,寇善手起刀落划破神龟的喉咙,喷涌而出的鲜血将浑浊的河流染成暗红。
那只龟甚至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将死之前都不忘把“落水者”驮到岸边。
它在河里潜心修炼,积德积福不图回报,却不想有朝一日,要为自己的善意付出性命。它再没力气回到河底,气尚未绝时就见那人拿着匕首在剥它的壳,一边剥,一边埋怨它背壳坚硬,不如别的动物能直接剖肠剖肚。为取腹中之物,他只能忍忍辛苦。
神龟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残害,涓涓鲜血汇成小渠流入河里。
寇善在一堆碎肉和内脏里,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东西。离去时,他将神龟的尸体就地焚灭,以为此事天衣无缝。殊不知翌日一早,外出劳作的村民看见暗红的河流,不必明说,都知道发生何事。
那三天,家家户户不约而同到河边祭拜神龟,为它守灵。正巧被路过的神仙看见了,便追查起来。
寇善不知事有败露,活得依旧潇洒,可惜怀揣宝物连登数次天门,总也见不到那位大人。索性宝物在手,重返天庭是迟早的事,他不急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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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高兴,他便找盈芝姑娘水上游舫。两岸灯火似星点缀之时,殊不知这将是他的死期。
讲到这里,妄一口干舌燥,拎起茶壶畅饮三杯。
“他死在外头我们不管,但死在鬼京,我跟恨殊掌门只能接手查办,查到盈芝姑娘头上,她也没有逃跑,杀了人的第二日该做什么仍做什么。”
寇善为人虽不堪,可到底是天庭派下来的,被毒杀在鬼京,凶手难逃死刑。
“人常言‘福祸相依’,看似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未必就没转机。”妄一语气幽幽,带着几分唏嘘,“谢盈芝被判刑的当天,天庭也正巧查明了神龟村的真相。”
白水娘娘根据两桩案子,于正殿上斟酌宣判。
寇善因个人私欲滥杀无辜,若还在世,天庭定是要废除他的仙籍,可是他死了,死在谢盈芝的手里。纵然他罪有应得,但在律法未下结论前就被杀害,谢盈芝难辞其咎。但万幸的是她逃过了死刑,莲烨掌门求情,替她换来了拘押西井狱。
“寇善那厮屠害生灵,杀的还是一只有功德的神龟。所以我说盈芝姑娘若再忍耐几天,她兴许就不会受到牵连,可是世事难料......”妄一很少替别人感到不值。
灯台上的蜡烛将要燃尽,凌延卿微微皱着眉,似在深思。
妄一敲了两下桌子,郑重告诫他就当半夜听了个故事,不要外传,如有再深的疑问,都只能自个儿心里琢磨。尤其是寇善,高低都是仙官的来头,把他滥杀无辜的事抖露出去,据说会有损天界风评。
凌延卿回过神,点点头,说:“我听大人的。”
西屋安安静静,谢盈芝非一蹶不振之人,她阴郁来得快,去得也快。自我冷静一晚,她清空杂念,第二日就能正常起居。
生活还是要继续,她走出屋子,悲伤的影子仿佛一去不复返。
芜香观察她片刻,念她昨晚没吃几口饭,今早给她碗里多添了些粥。盛满了不够,又拿锅铲压了压,一不小心,碗被压破了。
她惊讶地看着碎片,还好没伤到手,但新的一天才刚开始,她怎么又坏事了......
“怎么了?”妄一看她僵住的背影,不由询问。
“没,没怎么。”芜香默默把碎碗收拾掉,重新盛了一碗,这次她没敢压,但总觉得方才那一下是不祥之兆。
盈芝姑娘接过她递来的碗,轻声向她道谢。
芜香腼腆地说:“小事而已。”
白粥软糯清香,可谢盈芝喝了几口就喝不下了。她素来爱惜容颜,此刻却看着憔悴许多,大概是没睡好的缘故,眼泡泛肿,她转头去拧冷汗巾来敷。直到肿胀稍稍消退,她才提着篮子出门。
芜香留下来,日常收拾桌子、打理灶头。从这道门看去,她能看到大人在院里打拳。
但她的心思仍在那只破碗上,右眼皮也时不时跳动两下。此等顾虑看似荒谬,却有她自个儿的理,因她从来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办砸的事多了,身体都学会了预判。
由于走神,大人在院子里喊她好几遍,她都没听见。再过一会儿,她猛然发现近前站了个人。
“大、大人您找我吗?”芜香放下抹布,紧张道。
妄一神色复杂,想这丫头又犯什么事了?难道是情绪有传染力,昨儿盈芝姑娘心情不好,今天轮到芜香了。
他没问原因,只将手指向胡菜地,说道:“芜香,这块菜地有劳你帮忙照看,但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水似乎浇得格外多?”
“啊?多了吗?”芜香踉跄地走过去,扶在门框上相看。她记得自己浇的一直是这个量啊,怎么会多了呢?难不成自己稀里糊涂的,早上浇了两回?
她懊恼地举拳捶了下脑袋,冲大人说:“我这就过去翻土!”
妄一眉毛轻挑,他从没过问这块菜地,但凌部下对此十分在意,回来看见被淹了,多少说不过去。
他看芜香慌慌张张的,也有些不放心,于是开口说道:“忙完就回屋歇会儿吧,你累了别硬撑。”
芜香心里十分愧疚,给人添麻烦的滋味真不好受。她一边翻土,一边应了大人的话,她不是倔驴,自己心神不宁的,确实别勉强了,最重要的是,右边的眼皮到现在还跳不停。
这份不安并没折磨人太久,她刚翻好土,阿辞就从外面飞奔进正屋,分不清脸上是水是泪,如见妄一,仿佛见神佛显世,跪下大喊:“大人!你要为我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