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间有位从京都而来的巡按御史,名唤赵清风。人如其名,此人两袖清风,在朝野中不站队不结党不徇私。自朝廷变政风云后,这群“中间人士”颇受新帝恒楚的抬爱,掌权者认为没有裙带关系的人更好掌控,不必顾及世家大族牵制也不必为了官场圆融而同流合污。
不可否认的是,恒楚是个很有野心的皇帝。自他登基以来,政权得到巩固,下令重振朝纲,决心深挖贪腐,有道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砍除腐木朽树,就不能一刀切。
这三年来,分派到地方的监察御史不在少数,其严格的考课制度也重重压到了他们身上。三年一小考,九年一大考,是每一个想要调回京都的官员的必经之路。
要想顺利调回京都,他必须在云梦泽做出一番成绩。而他嘱意的则是清水县,这个地方说起来就复杂了,官官相护,结党营私,乱象丛生。
他原本已暗中掌握了上任州、县几位重要官员的贪腐证据,谁料,赶在他即将上书告到御前时,一纸官员任命书将其牵涉众人迁调至齐州、曹州、豫州、粤西等地,他就是想继续追查也鞭长莫及。
可恨!
而那些本愿意作证的受害者也纷纷远走他乡,他只觉前途渺茫,御史这条路真难走啊!
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复三年!
他已是绝望,但胡琇的上任又给了他卷土重来的斗志。他假意逢迎,却是暗中收集证据。胡琇老母的五十寿辰正为他成功入圈打了个响头炮。
他原是为了调查胡琇强掳少男,欺压百姓而来。不过今日又有了“额外收获”。
抬眼望这满室奢华光景,梁间红绸匝地,歌舞升平,可去岁荒寒遍野、横尸载道的景象仍历历在目。云梦泽多江河湖泊,受灾情况轻了许多,可他心下依旧难忍其痛,这番话怎说出口啊!民间黎庶尚有为三餐奔波者,茅屋不蔽体、糟糠难果腹,此间却这般铺张靡费,一席宴饮,怕是抵得寻常人家十数年生计!
他为自己又倒了杯酒,目光却不曾放过席间的每个人!似乎坐在席间的都不是人,是吸食百姓肉血为生的硕鼠!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前朝太子长孙云礼的模样,如果他还在世,如果是他继承大统……他无助地想,那位世人闻之避其言的殿下为何就不能再多活几年呢……
待他回神,视线已落于一人身上许久。他定睛一看,那人眉眼轮廓还真貌似长孙太子,原来是名女子,却颇有那人的风姿。
此女有故人之姿,竟教他一时怔忡,过往旧事翻涌上来。他强忍住泪意,想起,长孙云礼在临行前曾秘密与他会面,说的一番话感人肺腑,没曾想却是临终遗言。殿下也曾交代他,拼尽全力护他幼子。当年事发前他就被调往地方,更是没来得及做足准备。
如今,物是人非,怀安踪迹全无,是他对不起殿下啊!没能完成殿下的遗愿啊!
他抑制流露的情绪,招手唤了个伶俐的小厮,予他几块碎银。
“劳你帮我去打听打听那是哪家的姑娘?”
此人位置安排在偏席,定不会是大门大户的千金。
小厮也乐意,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秉了。他面色有些凝滞,面对这位官爷的差事,不知该如何说这话。
赵清风也不急,却看出了他神色为难。
他道:“你只管把你打听到的说来便是。”
小厮闻言,小心翼翼道:“小的打听过了,那姑娘并未记在名册上,前来府中的家眷携女儿者共三十又七人,小的方才比对过,这姑娘是多出来的一人。”
他抬眼看那官爷:“所以……所以小的也不知那人是何来历……”
“哦?”他抿了口淡茶,又道,“怪哉!”
小厮惯会察言观色,他既收了这位官爷的银钱,办事自然尽力。
“不过——”
“小的打听到她旁边那女孩的来历……”
赵清风听他娓娓道来,心头一沉,越发觉得此事却有些蹊跷。按理说,寿宴本已定好的受邀人数与真实应邀而来的人数有所出入很正常,少几人赴宴再平常不过,便是多了些不请自来的,府里也该一一记上名姓,一来二去,日后核对礼金、回礼也能有个凭据,断没有这般糊里糊涂的道理。
他想了个辙,道:“劳你悄悄去给千娘子带句话,你就这般说。切记,不要引人注意。”
他附耳低嘱数句,声音压得极低,只教小厮一人听清。那小厮听罢,躬身领命,敛着脚步悄声退了出去。
那厢千娘子得了信,往赵清风的方向撇了几眼,便起身离席,在一偏席的位置果然一眼瞧见了芜叶。
这孩子,躲得鬼鬼祟祟的,意将身形藏在江淮身后,不知道二人在交头接耳些什么。
她轻轻靠近,想前去一探究竟,听见芜叶的惊天发言。
“小淮姐姐,那你以后就跟我吧!”
江淮闻言,执箸的手仿佛在空中微微一滞,他试图从芜叶的眼神里捕捉些什么。她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言。
冰凉的指尖在芜叶手心一笔笔写道:
“为何?”
芜叶扑闪着小鹿般的眼睛,认真道:“我方才问你,你娘亲和爹爹都在哪里,你没有回答。”
“既无父无母,为何不能随我走呢?”
原是可怜他无父无母。
他不知道他想从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口中得出什么答案,但对于这个回答,他内心无丝毫波动。
冷冷的指尖却飞快的写下:
“随你去哪?”
她以为江淮同意,开心道:“回家。”
“我家在好高好高的山上,山上的风景也很美,山上的房子更是多到数不完!还有好多好多师兄师姐,比我数到一百还多!他们人都特别好,会带我去吃好吃的,坐大飞鸟,教我下河捞鱼,还有带我去放风筝!”
她拖着腮,一边磕着桌上的瓜子一边道:“而且那练剑的广场上可以同时放一百个风筝!”
“你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
“那里常年都是晴天,四季温暖,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买到!”
江淮依她的话想象出了一个极美好的画面,他一直觉得,这样的画面只存在梦境之中。他并未认真,却顺着写道,“当真?”
“当然是真的啦,我娘亲就可以作证!”
她点头道:“到时候我求娘亲,带你一起回去!”
“好不好?”
江淮未言,抬眸看她神色后继而垂眸思索。
“好不好嘛?”
“那也要你娘答应才成。”他注意到一抹人影靠近,轻轻写道。
“你先答应我呗!”
“好不好呀——!”芜叶拉着他的手晃起来,意图通过卖萌、撒娇唤起他的应答。根本没注意身后站着一尊“女活佛”。
“芜叶,你在做什么?”
空气顿时微微凝滞。
这一声,把芜叶吓得一激灵,她颤颤地回过头来,先观察娘亲有没有生气。据她观察,似乎没有。
她这才娇娇的喊道:“娘亲!”
“你怎么来啦?”
“不来的话怎么知道我家宝贝女儿要拐人回家?”千娘子佯装生气道。
芜叶脸上一红,她确实不是说说而已。“娘亲,让小淮姐姐和我们回家吧!”
千娘子的视线转移到芜叶口中的“小淮姐姐”身上,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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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没注意看,只关注了自己女儿,此刻定睛一瞧,心头却是微微一动。
她蹙眉打量,见此人喉间隐隐鼓着个小节,再看此人还未完全舒展开的肩颈。心下已有几分考量,这是个男扮女装的少年!她心中疑虑生起,此人以女子装扮接近芜叶,不知是何谋算。
千娘子开口问道:“你是男儿身为何要作姑娘扮相?”
这开口一问,芜叶惊了。
她急道:“这——这、这不可能吧!”
“娘亲,你、你是不是搞错了?小淮姐姐长得这么美,眉、眉眼又软……”
“怎、怎么会是……男子啊——!”
江淮本无心让这一席话被芜叶母亲听见,紧闭的双唇微张,淡淡讲述了一个事实。
“胡琇将我强掳至此,比我作娇娘装扮,妄图讨他欢心。”
竟是逼男为娼!
“……”
江淮的声音不高,虽被歌舞声压去了几分,但又字字清晰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是很明显的男声。
芜叶仍是十分震惊,一双小鹿眼怔怔地看着江淮。
她……不,是他,他居然不是哑巴!
从好心施药起,他便始终沉默不语,她还傻傻地以为他嗓喉有疾、无法开口,还帮着他说话,她竟然被骗了一路!
“你!”
“你骗我!”
芜叶还年幼,心性纯良,最是受不得欺骗与谎言。眼眶已是红红的,泛着泪花。
在江淮来看,虽是他有错,但是她先认错了性别,喊他“姐姐”的,他想要隐瞒身份,哑口不言并没有错吧!
这娇小姐也不至于哭啊!
“事急从权。”说罢,他又解释道,“是你先将我误认作女子的。”
眼看芜叶还想争辩,千娘子及时制止了这场短暂的纷争。
她看江淮仍是少年身量,却经此不幸遭遇,实在惨极!
“我也曾听闻,没想到传言是真的。”
又问及父母,得知亲生父母已逝,如今由乳娘抚养。
大抵是女性具有与生俱来的感性,她目光变得柔软起来,“你莫急。且看今日能不能跟着我们混出去。介时你便可以回家了。”
江淮此时方想起一个重要问题,他见今日寿宴时机绝佳,更变计划。一心只顾着逃跑,却忘了还有掣肘——乳娘。乳娘当年护他一路逃出京都,二人在外相依为命三年,他不能置她于危墙下而无动于衷。
千娘子看出他的顾虑,轻声道:“孩子,有何顾虑你只管说出来。”
江淮道:“胡琇那里我还能对付一二,只是劳娘子帮我在县中各个医馆寻一人。”
“谁?”
“我乳娘,名唤江绿衣。”
“她前几日被人撞倒,已送去医馆了,但掳我至此的人用她威胁我,请娘子帮我寻到她,暂时护她安危。”江淮知道千娘子能力不凡,听芜叶对“家”的描述,便知其母定非普通人。
千娘子见这少年倒还重情重义,爽朗的应下了。
“我只有这一个请求。今日之恩,江淮来日再报!”
千娘子担忧他在胡府境遇,又问江淮,他在胡府可还安好?
怕他受人凌虐,又赠予他一把小巧的弯刀,可作弯月勾发簪使用,隐匿在袖中,助他自保。
芜叶虽不懂“胡琇”此人的目的是什么,但她明白了“江淮”是不得已才作女子装扮的。
孩子的情绪是转变很快的。于是她擦干眼泪,道:“江淮哥哥,你要好好的,保重自己。”
江淮颔首。
她又道:“答应我,我们可以带你去我家玩。”
“好……”他轻轻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