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石头酒屋。
贝七坐在吧台前，晃着杯中琥珀色的石头酒。
“难得，有时间来我这儿。”郑糖豆一边与贝七闲聊，一边正仔细地擦拭着玻璃杯。
“这个月最后一杯。”贝七举起手中酒杯，小酌一口，又道，“后天就要去花坞。”
郑糖豆将手里杯子倒扣在架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花坞？”郑糖豆疑问道。
“上次黑蛇组织有线索了。”贝七脸上有些疲倦，叹口气，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换了个话题，“算算日子，小佳应该已经到那个什么微草学院了吧。”
郑糖豆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顺着贝七话题应道：“都过去大半年了，肯定早到了，那丫头机灵，吃不了亏。”
贝七脸上忍不住浮出一丝笑容，那小妮子刚见面就喷他一脸口水，后来又装得乖巧模样，整个一白切黑。
与此同时，被惦记着的黄佳，此刻很怀疑人生。
昏暗的天空，断了一半的门匾，满院的落叶多得将草地沤成沼泽地，破败的楼房，头顶还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尖叫，呕哑嘲哳难为听。
望着眼前那扇漆皮剥落得看不出原色的大门，以及门楣上那块断了一半、勉强能认出微草二字的破旧牌匾，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石敢当，我觉得我被拐卖了。”
“要卖也是卖那块石头，你可不值钱。”旁边传来令铄的幸灾乐祸。
黄佳送他一个白眼，眼前的景象，与学院扯不上半点关系。
时间线拉回半年前，她背上包跟着令铄离开福利院。
“走了。”令铄言简意赅，转身便走，长袍下摆划出利落的弧度。
黄佳最后看了一眼福利院熟悉的门楣，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快步跟上这位成为她老师的令铄。
石敢当的本体，这次倒是没有藏在她衣襟内袋里，而是被石敢当放在了灵晶空间内，但石敢当的灵体却是躲在黄佳口袋中。
刚走出街口，令铄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黄佳胸前，语气平淡道：“把你兜里藏着的小家伙叫出来，我看看。”
感情来抢石敢当的？！黄佳脑海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她“嗖”地一下把包袱扔在地上，转身就往福利院跑，院长救我！
刚跑出不到三步，后衣领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跑什么？”令铄拎着她，表情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我要真想对你那宝贝石头做什么，你以为你跑得掉？”
黄佳悬在半空，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却挣不开分毫，只能瞪着他。
“松手！你这坏人！放开她！”衣袋里，石敢当再也藏不住，猛地飞出来，浅蓝色的灵体光芒闪烁，挡在黄佳面前，虽然个头小，却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
令铄松了手，黄佳踉跄落地。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悬空的小石灵，点了点头：“空间属性的灵石成精，果然灵性纯粹。”
“我也是空间系，只是好奇看看，没别的意思。”他摊了摊手，以示无害。
“真的？”黄佳将信将疑，扯着石敢当把他拉到身后。
令铄挑眉：“不过……”
“不过什么？”黄佳打断他的话，皱眉看着他，就怕这人出尔反尔，对小石头不利。
令铄一个响指，站在黄佳肩膀的石敢当变成了一只虎斑猫的模样。
“喵？？”
虎斑猫一脸蒙圈，稍动一下，四条腿各有各的想法。
“喵喵喵！！”
虎斑猫石敢当发出杀猪叫，连滚带抓从黄佳身上掉下来。
“吵死了。”令铄又一个响指，石敢当就发不出声音了。
石敢当更抓狂，眼巴巴地看着黄佳，嘴巴在无声的叫唤，爪子一直指着令铄，控诉对方惨无人道的行为。
“令前辈，您这是做什么？！”黄佳一股脑把虎斑猫石敢当抱起来，厉声质问道，顺手揉了一下虎斑猫肚子。
令铄慢悠悠：“石之灵世间罕见，我可不想一路老是去对付些贪婪的人。”
令铄又一个响指。
“老黄，我讨厌他！！！”虎斑猫口吐人言。
“老黄！*&@***&￥￥！&#”
石敢当发现自己能讲话了，口吐芬芬，骂得相当脏，路过的妖族为之侧目，还有些妖带着谴责的目光看着令铄，似是责怪他将小妖教坏了。
黄佳哭笑不得，但令铄说得确实有道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撸了一把石敢当的猫脑袋，劝解道：“不过，这样咱俩倒是可以光明正大的一起吃东西，你也不用老是偷偷摸摸的点菜。”
石敢当顿了一下，心想倒也是，但他还是嘴上不饶人：“我觉得他不像什么好东西。”
“我也觉得。”一人一石低声蛐蛐。
……
周围来往妖族异样的目光、石敢当的口吐芬芳，令铄毫不在意，招呼一声：“走了，别磨蹭。”
后面行程中，黄佳都远远坠在后面，趁令铄不注意，在人群密集的地方逃跑好几次。
很遗憾，她无论是靠双腿跑路，还是靠石敢当空间传送，逃着逃着，前面路就变了个样，他们就水灵灵地逃到令铄眼前。
如此反复拉扯几天，黄佳躺平了，石敢当火冒三丈，堂堂一空间系石之灵，被一个人族溜着玩，他单方面宣布令铄是他有生以来最讨厌的人族！
寸界，别名妖界。
寸界很大，但形状很奇怪，是一个狭窄的长方形大陆，大到狭窄的纵向宽度也达到了黄佳上辈子太阳系到地球的距离，当然这是妖皇灵东计算出来的。
黄佳在初级学院上自然课时，老师讲到太阳彩云会一朵接一朵从寸界的最左边飞行到最右边，累积到504朵太阳会触发流云现象，所有彩云融成一团碎片以极快速度从寸界最右边飞会最左边，绚烂美丽。
但太阳彩云并不能照耀到寸界这个长方形纵向的所有地方，它只能照耀到寸界纵向的中间地带。
这也导致寸界像是被光带切割成了三块长条，中间的长条有太阳彩云正常温暖，而两边长条则是处于极寒长夜，也被人称为长夜区。
中间长条温暖区纵向很宽，导致同一时间在不同纵坐标的生灵沐浴到的太阳彩云不是同一朵。
而现在，她与石敢当跟着令铄按照梁平市区所在横坐标的太阳彩云飞行方向行路。
寸界为了最大化利用传送阵的材料，按照区域的顺序设置了传送阵，两人一石从天府省赶到另一个省只能乖乖的每一个区域赶路。
连续赶路三天后的晌午。
上河镇，连绵成片的群山包裹着这个破落小镇。
往前数一些年月，群山深处有珍贵的蛇灵芝，吸引修者们纷至沓来，甚至花大价钱建了一道传送阵。
但近百年来，蛇灵芝消失殆尽，偶尔会有拼运气的人来到这里，但大多无功而返，这个小镇也随之被人遗忘。
传送阵旁边，一张竹制摇椅，两鬓斑白的老妖修躺在上面，闭着眼，晒着太阳，好不舒坦。
忽地，传送阵发出声音，水波荡漾，两人一猫落在简陋传送阵外。
老妖修掀起眼皮，打量两人一番，一个三级中阶的人族以及一个刚入门的人族女子，慢吞吞地坐起来。
这人族女子看骨龄都已过二七年华，才将将入门修行，气息倒是沉稳，天赋不赖，但家世却不好，一般人族讲究越早入门修行越好，大多五六岁便开始引灵搭桥。
“老人家，我们要去下河镇，坐列车往哪个方向？”令铄大步向前，略一拱手，询问道。
黄佳缀在后面，观察周围，传送阵建在一个大院子内，院内萧索，黄叶满地，是她遇到过的最冷清的传送阵据点了。
老妖修收回思绪，慢吞吞地摇头：“去下河镇的木列车？没了，前天刚坏，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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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要从郡城调，最快也得大后天下午才能修好。”
“传送阵呢？”黄佳跟上了，忍不住问。
老妖修看了她一眼，视线掠过她肩膀的虎斑猫：“砍了，这条线本来客就少，现在一天就一班车，你们要是赶时间，可以自己走过去。”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向南边连绵的山岭。
“顺着官道翻过前面那片山，脚程快的话，半天就能到，就是路上荒得很，林子深，偶尔有不开眼的野兽精怪窜出来，你们自己当心点。”
令铄点点头，谢过老妖修，便带着黄佳朝小镇里走去，准备穿过小镇往南而去。
黄佳跟在后面，看着令铄闲适的背影，终于把憋了一路的疑问问了出来：“令前辈，您既然是空间系的高手，为什么不用空间法术直接带我们过去？那样不是更快吗？”
令铄脚步未停，声音懒洋洋地传来：“那个啊，虽然我很讨厌寸界官方，但我一向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比如，不随意在固定传送阵节点附近进行个人空间移动，干扰阵法稳定，到时引起空间涟漪，他们又找上门，麻烦。”
黄佳小声嘀咕：“那你还在橡木区钻空间缝隙……”
令铄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至于为什么不御空飞行，黄佳大概也能猜到答案。
寸界对城市周围的私人御空飞行管制极严，而跨越不同区域、或是荒无人烟的地方，长途飞行也挺累的，还不如乘坐有固定航线的公共飞舟方便。
而比起飞舟，传送阵虽然贵，但速度更快，像令铄这种有点小钱又嫌麻烦的，自然是首选。
令铄带着黄佳前往镇子采购了些干粮，便从镇子南门出去，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森林。
所谓的官道，其实也只是林间一条被踩得略微结实的泥土小径，两旁杂草荆棘丛生。
令铄走在前面，步履轻松，脚不沾地，如同散步。
遇到挡路的茂密灌木或横生的枝桠，他也不动手，只是目光随意扫过，那些障碍物所在的空间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凭空消失。
而在不远处的林中空地上，则会同时响起树木或灌木落地的声响。
“切，空间传送谁不会。”石敢当鼻孔朝天不屑一顾。
令铄回头瞥了一眼趴在黄佳肩头的小石头：“这是空间节点转移，物不动空间动，而空间传送是空间不动物动，两者区别很大，其中还涉及到空间切割术，要是用在对敌上……”
说着语气带着点嘲讽：“算了，跟你讲那么多你也听不明白。”
正努力模仿他、试图将脚下几丛野草进行空间节点切换的石敢当，被他激得猫毛炸裂，又试着用他所说的空间切割，结果连根草都没伤到。
“说你蠢还不服气？”令铄嗤笑，“哦，我忘了，你祖上大概也不是专精空间系的石头，不能强求。”
“你才蠢！你不仅蠢，穿衣服还没品味！衣服拖着那么长，跟个扫把似的，扫把精！”石敢当气得哇哇叫，直接把黄佳私下吐槽的话给抖了出来，“不知道扫把是什么吧，凡人界专门用来扫垃圾的东西！”
令铄闻言，脚步微顿，似笑非笑地扫了黄佳一眼。
黄佳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研究地上的蚂蚁。
令铄也没追究，抬脚继续往前走。
石敢当则两只猫爪握紧，使劲运气，嘴里念念有词：“切割……节点转移，物不动空间动……怎么没反应？那混蛋不会是骗我的吧？”
两人一石在石敢当的碎碎念中向深山行进。
林中略有鸟语虫鸣，凸起的树根旁边，长着人高的草叶，上面背着硕大壳的蜗牛正在缓慢爬行，留下长长的痕迹。
忽地蜗牛收起来触角，从宽大叶面上滚了下去，树丛摇晃半分，宽大叶子旁悄悄蹲着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正是小镇传送阵那个鬓角斑白的老妖修，此刻他脸上哪还有半分木讷，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