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昨儿贝七给你说了没？”瘦瘦高高的何桦从长老堂宿舍前的小屋出来，撞见张奔，“今天陈院长邀请我们参加小佳的庆祝宴，小佳可不得了，雷系八级！”
张奔惯是平时那张沉默的脸，听到何桦的话，嘴角微微扯了扯道：“还是木系七级，小佳，很厉害。”
“你跟我一块过去。”何桦也了解自己这个同事的性子，人是热心的，就是话少得不行。
“嗯。”张奔点点头。
阳光刚刚洒满福利院，厨房内热闹欢腾。
小白、狐大、狐小今年终于成功化形，人形模样依旧带着稚气，各自脸上、身上沾满了面粉。
“狐大狐小小白，浪费粮食可耻！”黄佳围着印着两朵大红牡丹的围裙，皱眉训斥这几只在厨房净添乱的小妖。
大荔走后，小白跟狐大狐小他们厮混在一起，成日闹得不可开交。
而刺小四可能是因为已经上学的缘故，觉醒了二级土系天赋，不再与他们胡闹，倒开始沉稳下来，此刻正在厨房帮忙摘菜切葱。
黄佳是今日庆祝宴的主角，三小只低着头，乖乖听训。
“你们仨去食堂帮忙吧，把桌子都摆好。”
菱羚过来发话解了围，三小只如蒙大赦，翻着脚板就往外跑，生怕黄佳逮住他们。
菱羚看着仨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明明都已经化形了，还跟没化形的幼崽似的。”
黄佳摇摇头，妖族心智成熟太慢了。
“听院长说，”菱羚收住笑容，看向黄佳，语气低沉，“你要离开了。”
黄佳不意外菱羚知道这个消息，菱羚本就打算毕业后回福利院做事，院长许多事也都不避讳她。
“嗯。”黄佳闷闷点点头。
“挺好的，大千世界瑰奇壮丽，”菱羚眼神柔和，“往后你要记得回来讲给我们听听。”
菱羚心中百转千回，回想小佳刚来时还是个瘦弱的幼崽，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却是有一套的，适应能力极强，很快便融入了福利院的生活，但其中辛酸可能只有小佳自己知道。
转眼六年过去，小佳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成日里与小妖们嘻嘻哈哈，偶尔也带着他们调皮捣蛋，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人族。
“黄佳姐姐，有人找你！”
前面传来一声呼唤，驱散黄佳心里的那一丝沉闷，她回应道：“来了！”
福利院门口，令铄懒洋洋地靠在门框外，像是来串门的。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黄佳系着沾了些许面粉的围裙，左手还抡着擀面杖，站在院门内侧，看着令铄，点点头，眼神坚定道：“去！”
这两日，陈院长动用关系打听到的消息，让她心情复杂。
确实存在一个名为微草的学院，神秘至极。
每年只招收寥寥数人，实行封闭式教学，既不参与任何学院大比，也不介入大千世界的纷争，低调得几乎像个传说。
若非妖界当今的第一强者曾无意中提及自己早年在微草学院就学，恐怕无人知晓其存在，而这也恰巧验证了令铄之前没有说谎。
有第一强者的背书，无数生灵对微草学院趋之若鹜，却皆求学无门，因为没人知道这个学院在哪里？招生方式是什么？招生要求是什么？
现在，这座神秘的学院，却主动找上了她。
黄佳举棋不定，心里总有些不安，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去微草学院的原因，是这两日感受到的异常。
她与灵气之间好不容易建立的桥梁，变得忽强忽弱，极不稳定。
无奈之下，想到《万雷生春养心术》，虽然这个突兀出现的功法让她颇为警惕，她还试着对戒指说话，看戒指里面有没有什么神秘老爷爷之类的，结果就是她跟个傻子似的自言自语半天，戒指毫无反应。
这个功法在她引灵搭桥，过滤狂躁之气时起了很大作用，所以当死气出现时，她试着运转这个功法，却只能驯化暴虐的灵气、平心养神，遏制不住死气。
她拿这死气毫无办法，这死气像是会恶作剧的孩童，在她修炼时跑出来干扰她与灵气的沟通。
在她释放灵力时，也会偷摸跑出来把灵气给吓跑，打断她的灵气释放，甚至让她遭到灵力反噬，口吐鲜血，灵桥断裂，种种迹象，这让她心底发沉。
令铄的话，是真的，她身上存在着死亡气息。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再是如何不想离开安乐窝，这一趟，她非去不可。
令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极具烟火气的围裙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些许调侃：“你就穿这样去？”
黄佳低头看了看自己，平静地回答：“烦请令前辈稍等片刻，我用完午饭便来。”
“行吧，”令铄懒散地摆摆手，倒是好说话，“难得招到一个学生，等就等吧，午后我再来接你。”
说完，身形便如清风般消散在原地。
“老黄！你竟然会做饭？！”院子里传来鱼蛋蛋难以置信的惊呼。
黄佳叹了口气，将胸口的闷闷不乐暂时压下，扯出一个笑容，转身朝院内走去骂道：“当我是你，尽好吃懒做！”
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被端上长桌，福利院的食堂里此刻坐得满满当当。
有福利院的小伙伴、昔日同窗，还有这些年帮助过她的人。
笛一一和笛二二明年上初级学院四年级，拿着筷子戳着盘里饺子，要不是菱羚姐在一旁看着，早就滚得满地都是。
话痨鱼蛋蛋一边嫌弃她包的饺子形状丑，一边往嘴里塞，旁边的张豹、徐虎还在起哄，这几年的作业真是白给他们抄了。
伽落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万事皆好的平静模样，淡定地看着他们几人闹着笑着。
郑糖豆大叔今天看上去精神不错，只是座位离一宣老板半个桌子的距离，一宣老板的眼神时不时地瞟过去。
她个榆木脑袋，在福利院众人八卦下，才知道郑叔居然和一宣老板有一腿！一宣老板居然是为了追郑叔才在石头酒屋对面开了个衣服店！郑叔个糙汉子，何德何能！
赤兰姐姐和贝七坐得很近，低声交谈着，旁边的赤泉大叔看着自家女儿，表情复杂。
耗时六年，赤兰姐姐终于修成正果了。
木三大哥没到场，他前几日执行任务时意外昏迷，今日刚刚苏醒过来，许多记忆似是混沌了，还需静养。
平日里忙碌的张叔、何姨，听说自己测出惊世天赋，收到邀请后，今日也特地赶了过来。
食堂里，饺子的香气混合着热闹的谈笑。
她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相见。
这是庆祝，也是饯别。
妖界没有那多规矩，他们吃得热火朝天，她吃得食不知味。
等到众人吃得差不多了，陈院长缓缓站起身，举起了手中的果汁杯。
院长今天的声音倒是很响亮。
“今天，我邀请大家聚在这里，首先是要庆贺！庆贺我们西三街福利院，走出了有史以来最具天赋的孩子，黄佳！雷、木双系，八级、七级！”
“小佳好样的！”
“嗷呜——！”
“老黄厉害！”
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和口哨声，鱼蛋蛋更是夸张地双手拍桌，大家伙脸上满是快活笑容，热闹得很。
院长压了压手，继续道：“一晃眼，小佳来我们福利院都六年了，从桌子腿那么高，一下子就窜得比我还高。”
院长手还比划了一下，这又引起众人哄笑声，院长都几百年没长个儿。
“这顿饭，小佳亲自下厨，做的她家乡菜，叫饺子。”院长也笑着说，“小佳说他们那儿，高兴吃饺子，不高兴也吃饺子，团圆吃饺子，分别也吃饺子。”
说到这里，院长叹口气，继而又道：“只是，下次再吃到小佳的饺子，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咱们这儿好不容易出根好苗子，这才几天，就留不住。”
说到这里院长的语气低落。
在座的各位妖有些茫然，这不是院长特地为黄佳办的欢庆宴席吗？
“院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按耐不住询问道。
黄佳站起身，接过院长的话，脸上扯起笑容，却没有那种中了天才大奖的兴奋劲：“各位，是好事，我被一所高级院校录取了，未来十到二十年应该回来不了。”
“小佳，是哪所高级学院啊？怎么还不能回家的！”
咋听黄佳的话，各位有些意外，但也都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天赋可不能浪费在他们这样的小地方，嘻嘻哈哈问她选了哪所学校。
“微草学院，在域外一个独立空间，路途遥远，所以毕业前怕是不能与各位相聚。”
郑糖豆疑惑：“小佳，我们天府省的高级学院也很好的，我都听说了，他们已经在往我们橡木区赶来路上，干甚去那什么微草院校。”
“你不要被野鸡学院骗了。”
“现在骗子手法层出不穷，可得多点警惕心。”
“就是，小佳，多对比！”赤兰也附和道。
吵嚷着，院长出声了。
“我帮她查过了，”院长拂了一把胡须，解释道，“那个学院是真实的，妖界当今第一高手就曾在那所学院就读过。”
“小佳要去那所学院，是因为她体质有问题……那所学院恰好有适合她的功法。”
郑糖豆、赤兰偃旗息鼓，院长都这样说了，下面传来窃窃私语。
“要是这样，那还是去比较好。”
“第一高手读的学院诶，配得上咱们小佳。”
“就是也太突然了吧。”
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挂着担忧的脸。
黄佳坦然笑道：“第一次测灵失败就是因为我的体质，正常的学院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刚好嘛，我也去见见世面，今日聚在一起也算是正式与各位道别。”
笑得坦荡，心里却是不舍，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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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勾心斗角，偶尔吵吵嚷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却又互相交织在一起，像是学院的那棵榕树，不同时节叶绿叶黄，最是好看又最是平凡不过。
一向沉默寡言、下颌带着刀疤的张叔，突然端起面前的酒杯，只是对着黄佳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出门在外，一切小心。”
故作潇洒的黄佳瞬间红了眼眶：“谢谢……张叔。”
“二十年短得很，弹指一挥间，”衣二三的老板眯着自己的狐狸眼，“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年轻人出去走走是好的。”
平日里温吞的伽落也放下了筷子，她看着自己几年的同桌，脸上浮现出坚定而温暖的笑容，举起杯子，声音清亮：“前路漫漫，小佳！你先行一步！”
“哎哟喂，本来我还羡慕嫉妒恨，老黄天赋怎么那么好，现在看来也是有代价的嘛，连初级学院都不能读完。老黄，你等着，我以后考的学校肯定比你那什么求真学院好！”
鱼蛋蛋回过味了，开口又是令人欠揍。
“鱼蛋蛋，你要是能考上高级学院，那大彩云要变成大白云！”
“哈哈哈哈，对！”
“切——”
徐虎他们嘘声一片，喝倒彩。
食堂里的气氛缓和过来，嬉笑、噌叹、祝福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小佳你这一路上要多留点心眼，那什么学院的老师得让院长掌掌眼。”何桦端着饺子穿过热闹人群走过来，坐到黄佳旁边叮嘱，“还有啊，你该早点说，何姨好再去找棉花精给你做几床被子。”
黄佳哭笑不得：“谢谢何姨，您上次给我的被子我都打包进去了，去了新学院还用它！”
何姨满脸笑意，欢喜道：“你喜欢就成，下次我给你做更好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要亏待自己！”
何姨看着黄佳，虽然这小姑娘后来不住长老堂宿舍楼，但平日里常在福来饭馆一起吃饭，偶尔小佳自己在福利院下厨做了家乡好吃的，也不忘给她送一份。
时间过得快，小小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昔日的童稚圆润褪成了清隽的轮廓，意气风发，要去探索外面的世界了。
就在这喧闹的暖意达到顶点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食堂门口。
“哟，吃得挺热闹，”令铄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黄佳，“该动身了。”
喧闹声渐渐平息，食堂内一部分目光落在这个不请自来的人身上，一部分落在站起身的黄佳。
桌上已经杯盘狼藉，大家伙儿早就吃到了尾声，只是都迟迟不愿离去。
黄佳解下围裙，放在椅背上，走到食堂角落，拿起她早已收拾好的行囊。
院长起身，走到令铄面前，目光上下打量着他，院长的修为已经是附近这一片最高，四级中阶！哪怕放到执法堂做个分堂堂主是没问题的。
令铄出门在外为了不惹人耳目，修为一般都保持在三阶的模样，不太高也不太低，但院长可不会如此轻视他。
院长打听到他在长老堂的功绩，阳归出手一击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所以阳归那个暴脾气才没有以力逼迫他说出鬼市肇事者。
虽然阳归实力略逊色于他，但他也做不到举手投足间就化解阳归攻击，可见令铄实力深不可测。
“这位修者，恕我冒昧，小佳是我们这里的孩子，您说您说教习，不知可否看一下学院令牌……”
令铄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没变，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
他慢条斯理地伸手进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牌子。
牌子色泽温润如墨玉，表面却流动着淡淡的银色光泽，他将牌子随意地递到院长面前。
院长接过，入手微沉，他仔细看了看牌子边缘镌刻的微型符文，又翻到背面，那里用特殊的灵力蚀刻着“微草学院·教习·令铄”几个字。
字迹深处有极细微的灵光流转，那是寸界认证的独有印记，无法伪造，虽然是域外独立空间的学院，但对方学院在寸界过了明路的。
“还望见谅。”院长将牌子递还，微微颔首。
令铄收回牌子，随意揣回怀里，对院长点了点头，算是承了院长这份仔细。
他没再多说，只将目光转向已背好行囊，安静站在一旁的黄佳。
“走了？”他问。
“嗯。”黄佳应了一声，最后环顾了一圈食堂，看向那些熟悉的面孔。
鱼蛋蛋黯然神伤地站在最前头，心里想着：大荔走了，她也要走了，这长大了怎么都要离开了。
众人脸上神色不同，担忧、欣慰、羡慕、怅然、啜泣……
脑海倒带过很多画面，初时踏入这座城市的惊艳，顶天立地的大树，再到幼崽们聚集的热闹福利院，作业很多的橡口学院，繁华的西三街，如今离别。
她眼眶有些热，低下头又扬起脸，露出一个灿烂、带点泪光的笑容，用力地挥了挥手：“各位！保重！等我学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