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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寒院试功

作者:玄同道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残星还在墨蓝的天上缀着,武当山的卯时带着冰碴子的冷。玄元揣着个紫铜暖炉,棉袍下摆扫过结霜的石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暖炉是阿秀托人捎来的,炉壁上烫着个“安”字,此刻正隔着衣料,把小腹焐得暖融融的。他想起昨夜先生的话,脚步不由得快了些,绕过月亮门时,却猛地顿住了。


    演武场边的老梅树下,立着道熟悉的身影。尹喜先生背着手,青灰色道袍的下摆沾了层薄雪,显然已站了许久。地上有圈浅浅的脚印,像枚磨旧的铜钱,绕着梅树转了半圈——是等得乏了,下意识踱的步子。


    “先生您怎么来了?”玄元慌忙小跑过去,把暖炉往先生手里塞,“天这么冷,您该多睡会儿的。”


    尹喜接过暖炉,入手的烫热顺着掌心漫开,他低头看了眼炉壁的“安”字,指尖摩挲着那凹凸的纹路:“你这孩子,自己揣着暖炉,倒想着我。”他抬眼时,正望见玄元冻得通红的耳朵,像两瓣熟透的樱桃,忍不住道,“耳朵都冻成这样了,怎么不多裹条围巾?”


    “不冷!”玄元挺了挺腰,故意把嗓门提得高些,却没防着呵出的白气呛了喉咙,忍不住咳嗽起来,“弟子想着……想着卯时气清,正好试试先生说的‘随势’。”


    尹喜把暖炉还给他,转身往演武场中央走。脚下的青石板结着薄冰,他走得却稳,足尖点地时,冰碴子只轻轻响了声,像春蚕食桑。“你说的‘气清’,清在哪里?”他忽然回头,目光落在玄元攥着暖炉的手上。


    玄元被问得一怔,挠了挠头:“李师兄说,卯时的风不燥,吸进肺里都是凉丝丝的,不像午时的风,带着火气……”


    “那是口鼻的觉,不是气的清。”尹喜走到场中,忽然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道袍的宽袖扫过旁边的梅枝,“簌簌”几声,粉白的花瓣便落了玄元一身。他落地时,恰好一片花瓣粘在玄元鼻尖,引得玄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看好了。”尹喜的声音带着笑意,却透着股不容错辨的认真,“阳生时要沉肩坠肘,气沉丹田,得像这梅根扎在土里,稳当。你看这梅树,雪压枝头它不折,风过它不摇,不是因为枝硬,是根扎得深,气脉通得匀。”


    他缓缓抬手,掌心朝内,指尖似有若无地对着丹田。玄元只见先生的肩背慢慢舒展,像被晨雾润过的弓弦,松而不垮,紧而不僵。道袍的褶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竟与远处山风拂过松林的节奏合在了一处。


    “气不是吸进肺里就完了,得让它顺着经脉走,像山涧的水,绕着石头转,贴着土根流,不硬碰,不蛮冲。”尹喜说着,忽然抬手画了个圆弧,掌风掠过玄元耳畔时,竟带着股温煦的气,吹得他鼻尖的花瓣悠悠飘落在地,“你来试试,就练‘起势’,想着自己是棵刚冒芽的新竹,根在土里,尖往天上长。”


    玄元依言站定,深吸一口气。卯时的风果然清,吸进喉咙时,像含了片冰,却不刺人。他学着先生的样子沉肩,可胳膊刚抬到一半,肩膀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像揣了块石头。


    “松点。”尹喜伸手按住他的肩,往下轻轻一按,“你这是扛着石头练功呢?肩一紧,气就堵在脖子里了,怎么能沉到丹田?”他指尖在玄元肩胛骨缝里揉了揉,“你摸摸这里,是不是硬邦邦的?这就是‘意太急’,气还没走,念头先跑前面去了,像赶车的人拽着缰绳不放,马怎么能跑顺?”


    玄元被按得“哎哟”一声,只觉那处的僵硬慢慢化开,一股暖流顺着脊椎往下淌,直抵后腰。“先生,这里……这里暖了!”


    “别慌,守住它。”尹喜松开手,退开半步,“再起势,这次想着气在胳膊里流,像暖炉里的热气,慢慢从掌心冒出来,不用急着往天上送。”


    玄元重新抬手,这次刻意放轻了动作。他想着先生说的“新竹”,想着根在土里扎着,气顺着竹节往上爬。指尖刚要触到眉心时,忽然觉得丹田微微一动,像有颗小石子落进了暖炉里,漾开圈热意。


    “对了,就是这样。”尹喜的声音里带着赞许,“气沉丹田不是‘硬按’下去,是‘引’下去,像用细绳子牵着风筝,松松的,却不撒手。你看这梅枝,花瓣再轻,也得有根细枝牵着,不然早被风吹跑了,你的‘意’就是那细枝,气就是花瓣,得牵得住,又别拽得太紧。”


    玄元慢慢收势,只觉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大半,反倒有层薄汗从后背渗出来,沾着棉袍,暖烘烘的。他望着先生,见先生正盯着梅树,忽然指着枝头的花苞道:“你看那花,裹在萼片里,不急着开,是在等气足了。你练气也是这般,别想着‘我要阳生’,要想着‘我等气来’,就像守着花苞的人,知道它总会开,不急不躁,只等着就好。”


    “可……可我怎么知道气什么时候来?”玄元想起昨夜那溜掉的暖意,有点发怵。


    “气来的时候,你自然知道。”尹喜往回走,脚印踩在玄元刚才的足印旁边,严丝合缝,“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不用人教。气来的时候,丹田会发暖,两肾像被温水泡着,浑身的经脉都像通了的水渠,那时候你想不沉气都难。倒是现在,你总想着‘气怎么还不来’,这念头本身就是堵水渠的石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捡起地上一片带雪的梅瓣,放在掌心呵了口气,雪化了,花瓣更显粉嫩。“你看这雪,落在花瓣上,它不恼,等日头出来了,雪自会化,花自会开。你练气时,也得有这花瓣的性子,不管气来不来,先把自己摆顺了,松肩,沉肘,气顺了,路就通了,阳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玄元跟着先生往回走,忽然觉得刚才起势时的暖流还在丹田打转,像暖炉里没烧透的炭,温温的,却很实在。“先生,刚才那下,算不算阳生?”


    “算,也不算。”尹喜回头看他,晨光正从东边的山坳里漫出来,给他的侧脸镀了层金边,“算,是因为那是气动的兆头;不算,是因为它还太浅,像刚点着的火星,一阵风就能吹灭。真正的阳生,得像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匀,烧得久,能暖透全身,那才是‘真阳’。”


    他顿了顿,忽然指着天边的鱼肚白:“你看那云,从黑到青,从青到白,是慢慢变的,不是一下就亮起来的。气脉也是这样,今日暖一分,明日沉一分,日子久了,自然水到渠成。你昨日寅时打坐腿麻,不是时辰不对,是你心太急,把气逼得乱撞,就像把炭火闷在湿柴里,烧不起来,还净冒黑烟。”


    玄元想起昨夜的窘境,忍不住笑了:“那我以后不掐时辰了,啥时候觉得身子松快,就啥时候练。”


    “这才对。”尹喜拍了拍他的肩,“丹道讲‘活子时’,这‘活’字最要紧。就像你揣着的暖炉,什么时候觉得冷了,就什么时候揣着,难道还得等卯时才许焐手?”他望着演武场边的积雪,晨光落在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你看这雪,被日头晒化了,渗进土里,能润得来年的草芽冒得更欢。气也是这般,不执着于时辰,只跟着身子的感觉走,该沉时沉,该动时动,自然能养得真阳足。”


    说话间,东方的霞光越来越亮,把梅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玄元忽然觉得丹田的暖意又浓了些,这次他没慌,只轻轻吸了口气,那暖意竟顺着经脉往上走,过胸口时,像喝了口温茶,熨帖得很。


    “先生,它……它又动了!”他惊喜地睁大眼睛。


    尹喜望着他发亮的眼神,眼底漾起笑意:“看见了?这就是‘随’,不是你去找它,是它来找你。你松了,它就来了;你急了,它就躲了。往后练功,多想想这梅树,想想这雪,想想这慢慢亮起来的天,别总想着‘阳生’两个字,把日子过顺了,功就自然成了。”


    玄元把暖炉揣回怀里,炉壁的“安”字贴着心口,像颗小小的火种。他望着天边的霞光,忽然觉得这卯时的气是真的清,清得能照见心里的念头——那些急着求成的、慌着落空的,都像被晨光晒化的雪,慢慢消了,只余下丹田那点稳稳的暖,像等着开花的梅苞,安静,却有力量。


    梅树上的积雪还在簌簌往下落,落在两人的肩头,转眼就被体温烘成了水,洇在衣料上,像朵淡色的花。玄元忽然觉得,这寒院里的试功,比捧着丹经啃半天都明白——原来最好的功法,从不在书里,在梅树的根里,在雪化的水里,在等着晨光慢慢来的耐心 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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