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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半问诀

作者:玄同道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残冬的月色裹着寒气,从丹房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在青砖地上织出几道冷白的光。玄元刚把最后一卷《周易参同契》拢进木匣,指节碰着匣边的铜环,叮地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他正想吹熄案上的油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纸上映出个模糊的影子,踮着脚,像只偷食的松鼠,手里还攥着团油纸。


    “进来吧,门没闩。”玄元的声音带着刚翻完旧书的沙哑,却比这冬夜暖些。


    门轴吱呀一声,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玄元打了个哆嗦,慌忙反手带上门。他裹着件半旧的棉袍,领口蹭着些雪粒,鼻尖冻得通红,像熟透的山楂。见玄元正望着他,他赶紧把手里的油纸往前递了递,油纸里的糕点还冒着点热气:“先生,刚从伙房讨的,松子糕,您尝尝?”


    玄元接过油纸,指尖触到他冻得发僵的手指,温声道:“这么晚了还没睡?”他把糕点放在案上,取过旁边的紫砂壶,倒了杯温热的药茶递过去,“先暖暖手。”


    玄元捧着茶杯,指腹贴着滚烫的陶壁,才觉着手脚的知觉慢慢回来。他偷瞄了眼案上的木匣,见《参同契》的边角都磨得发毛,忍不住问:“先生还在看这些?我白天见您翻的是《悟真篇》,这会子又换了……”


    “丹道如流水,哪能只在一汪池子里打转。”玄元掰开块松子糕,松仁的清香混着甜糯的米香漫开来,“你方才在窗外站了许久,是有惑未解?”


    玄元捧着茶杯,指节都泛白了。他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时辰轮,寅时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还写着“阳生”二字。“先生,您说那阳生时辰,真得掐着点练吗?”他声音发紧,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昨儿听后厨的老张说,寅时是天地阳气初动的时辰,最适合采补。我就试了试,寅时起来打坐,腿都麻了,也没觉出什么不一样,反倒今儿练剑时总提不起劲。”


    玄元望着他冻红的鼻尖,又想起晨间在院中见他练剑的模样——剑穗上挂着霜,手腕转动时,霜粒簌簌往下掉,招式都带着股僵劲。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把另一块松子糕递过去:“你这孩子,倒是执着得紧。”


    松糕的甜香混着松仁的脆,在舌尖慢慢化开,暖了暖冻僵的舌尖。玄元看着玄元小口啃着糕点,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缓声道:“你可知何为‘阳生’?”


    玄元嘴里塞满了糕点,含糊道:“不是……不是寅时天地阳气初生吗?老张说,这时候采气,能补亏损。”


    “老张懂什么。”玄元拿起案上的狼毫,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圆圈,又在圈中点了个黑点,“你看这太极图,阴极生阳,阳极生阴,哪有固定的时辰?子时一阳生,是天地之阳;而人身之阳,藏在坎宫,待神归其位,意守其中,自会萌发,这才是真阳生。”


    他指尖点着圆圈里的黑点:“就像这雪地里的草芽,不到惊蛰,你硬要把它扒出来,它能活吗?人身的阳气也是这般,得等它自己冒头,你若硬掐着时辰去‘采’,那不是采阳,是拔苗。”


    玄元听得发怔,手里的茶杯都忘了喝:“那……那书上说的‘寅时采药’是假的?”


    “书是真的,看的人执了相。”玄元擦掉桌面上的水迹,“紫阳真人说‘药产有时,采之有日’,这‘时’不是钟表上的时辰,是你丹田发热、两肾如汤煎的那一刻。就像你夜里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难道还得等寅时才动口?”


    玄元挠了挠头,忽然想起前几日打坐时,后腰忽然冒过一阵暖意,像揣了个小炭炉,他当时以为是烤火烤的,没当回事。“先生,我前儿……前儿后腰疼过一阵,暖暖的,是不是……”


    “算你还有点知觉。”玄元眼中闪过丝笑意,“那便是阳生的兆头。可惜你当时心不在焉,那点暖意是不是没多久就散了?”


    玄元使劲点头:“对对!我当时正想着今儿的松子糕是不是多加了糖,想着想着就没了!”


    “这就是了。”玄元敲了敲他的额头,“阳生如烛火,遇风则灭,遇扰则散。你不先炼心,守不住神,就算掐着寅时打坐,也不过是枯坐,腿麻了也活该。”他指着窗外,“你看那檐角的冰棱,到了晌午日头足了,自会化成水,顺着瓦当滴下来,你若非要半夜用炭火去烤,烤化了也是一滩浊水,哪有自然消融的清透?”


    玄元望着窗外,月光下,檐角的冰棱泛着青白的光,倒真像些冻住的银子。他忽然眼睛一亮:“那我明儿卯时再试试?我听李师兄说,卯时的气最清,像刚化的雪水。”


    “你呀。”玄元失笑,指着他手里的茶杯,“水是清是浊,不在时辰,在你用不用心去滤。卯时若心乱如麻,不如亥时万籁俱寂。”他顿了顿,见玄元脸上还有些迷茫,又道,“你且记住,丹道的诀窍,在‘随’不在‘追’。就像这松子糕,你得等它蒸熟了再吃,急着掀锅盖,只能吃夹生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玄元捧着茶杯,忽然觉得那点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一路暖到丹田。他想起李师兄总说“铅遇癸生须急采”,原来这“急”不是急着掐时辰,是急着收心守神。“先生,那我往后是不是不用特意等时辰了?”


    “也不全是。”玄元取过《悟真篇》,翻开其中一页,“天地之气有消长,人身之气有沉浮,顺时而动是‘借势’,但别被时辰捆住了手脚。就像农人播种,春种秋收是理,但也得看当年的雨水墒情,哪能年年都按老黄历?”他指着“恍惚之中寻有象,杳冥之内觅真精”一句,“你先把这句记下,什么时候打坐时,能在心里‘见’到那点暖意,又不被它牵着走,再来跟我说时辰的事。”


    玄元把那句话在嘴里念叨了几遍,忽然觉得后腰又隐隐有点暖,这次他赶紧闭上眼睛,摒住呼吸,可那暖意像个调皮的孩子,一下就躲没影了。“先生,它跑了!”


    “跑了就跑了,下次再找。”玄元收起书卷,“丹道修行,最忌求全求急。你这几日先别刻意打坐,每日练剑时多留点心,感受一下手臂挥动时,气是不是跟着走;吃饭时尝尝米粒的香,别总想着糖多了少了。把心练得像面镜子,照见啥是啥,不添不减,到时候不用你找阳生,它自会来找你。”


    玄元似懂非懂,却觉得心里亮堂了些。他把那张画着时辰轮的纸揉了揉,塞进袖袋:“那我明儿卯时不打坐了,去练剑?”


    “随你。”玄元吹熄油灯,月光立刻漫了满案,“但记得多穿件衣裳,别冻着。你这身子骨,冻出病来,再好的阳生也补不回来。”


    玄元使劲点头,把剩下的半块松子糕往玄元手里塞了塞,转身推门时,冷风扑了满脸,他却没打哆嗦。檐角的冰棱在月光下闪着光,他忽然觉得,那些冰棱里藏着的,或许不只是寒气,还有些等着暖阳来唤的生机,就像他身体里那点总也抓不住的暖意。


    “先生,明儿的松子糕,我给您多讨两块!”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裹着雪粒,脆生生的。


    玄元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蹦蹦跳跳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手里的松子糕还带着余温。他望着檐角的冰棱,想起年轻时也曾执着于“子进阳火,午退阴符”,总觉得差了半刻钟便是逆天,直到后来在终南山见了场大雪,雪化时,涧水奔流,不问时辰,只问自然,才悟透那句“道法自然”——原来最要紧的,从不是掐着时辰等阳气,是让自己先成为能承接阳气的土地,松软、安静,不妄动,不躁进。


    月光移过案上的《悟真篇》,书页上“铅汞鼎中居,烧成无价珠”一行字,在冷光里静静躺着,像句说给懂的人听的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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