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顾北寒的眼神却比这晨风还要锐利几分。
“老崔,你确定?”
顾北寒微微眯起眼睛,手里原本把玩着的一片落叶被他两指无声地捏碎。
崔兴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往左右瞥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顾兄弟,这事儿千真万确。厂办的罗副科长,大名罗铁军。
论辈分,罗大力得叫他一声表叔。
你以为罗大力凭什么在急诊科横着走?就因为他在厂办有这层关系托底!”
顾北寒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
昨天在急诊室,他当众下了罗大力的面子,那梁子就算是彻底结成了死结。
现在自己刚起了要申请独立住房、在燕京彻底扎根的念头,这掌管分房大权的“阎王爷”,竟然就是仇家的亲戚。
这世界,还真是小得让人恶心。
如果只是私人恩怨,顾北寒有一百种方法让罗大力在急诊科待不下去。
但一旦牵扯到房屋分配这种行政资源,罗大力要是躲在暗处,借着他表叔的手公报私仇,随便在审批流程上卡个印章、找个借口拖延,都能让他顾北寒在这单身宿舍里恶心上好几年。
“顾兄弟,这事儿你得心里有个防备。”
崔兴建看着顾北寒冷峻的侧脸,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砸碎了骨头连着筋的仗义,
“不过你放心,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大脑袋要是敢在背地里玩阴的,我老崔第一个不答应。
分房的名单和流程都要经过我们行政科备案,我这阵子什么都不干,就死死盯着你的申请表。
他罗铁军要是敢无故卡你,我拼着这身制服不穿了,也得去厂长办公室给你讨个说法!”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投名状,顾北寒眼底的冰霜渐渐褪去。
他反手握住崔兴建的胳膊,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老崔,谢了。这情分我记在心里。有你在行政科帮我盯着暗箭,我在前面冲锋陷阵,心里就有底了。
罗大力要是真敢伸爪子,咱们就剁了他这只手。”
两人相视一笑,一股同仇敌忾的默契在清晨的冷风中迅速成型。
就在这时,单身宿舍那扇虚掩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说什么呢?在外面嘀嘀咕咕的。”
戴雨秋系着那条素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碗走了出来。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白皙透亮的脸颊上,映衬着那抹还没完全褪去的红晕,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面条早煮好了,再不进来吃该坨了。”
崔兴建一回头,看着这幅宛如新婚小媳妇招呼丈夫吃饭的温馨画面,那双老练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那张前一秒还杀气腾腾的脸,瞬间堆满了贱兮兮的笑容,大嗓门毫不掩饰地喊了起来:
“哎哟!辛苦了弟妹!我们这就在探讨国家大事呢,马上就来!”
“弟妹”两个字一出,戴雨秋手里的搪瓷碗猛地晃了一下。
她那张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晶莹的耳垂都染上了胭脂色。
她羞恼地跺了跺脚,根本不敢看顾北寒的眼睛,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慌乱地跑回了屋里。
“老崔,你这张破嘴,乱喊什么呢!”
顾北寒哭笑不得地指了指崔兴建,抬腿作势要踹。
崔兴建灵活地闪开,嘿嘿直乐:
“干啥?苏婉晴又不在扬,你怕个熊!再说了,我这叫提前演习。
走走走,吃面去!
这可是戴医生亲手下的面,我得给你把把关,要是手艺不行,以后你娶回家也是遭罪不是?”
顾北寒对这个没皮没脸的老油条彻底无语了,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屋里走。
两人刚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哟,老崔!大清早的闻着味儿就找来了?属狗的吧你!”
保卫科科长孙杰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穿得笔挺,手里还拎着两瓶北冰洋汽水。
“孙杰你个王八犊子,昨晚拼了命地灌老子,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崔兴建一看见孙杰,立刻开启了互怼模式,
“怎么着,大清早的不在保卫科执勤,也跑来蹭我们顾医生的饭?你有那口福吗你!”
“放屁!昨晚要不是老子把你从桌子底下扛到妇产科,你现在还搁外头吹冷风呢!”
孙杰毫不客气地回敬,
“合着你能吃未来弟妹做的面,我就吃不得?你这叫忘恩负义!”
崔兴建被怼得老脸一红,转头看向顾北寒求证。
顾北寒无奈地摇了摇头:
“确实是孙哥把你弄回去的。他也是我叫来一起吃早饭的。”
“得,算你小子运气好。”
崔兴建撇撇嘴,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扔给孙杰,
“昨晚谢了啊。”
“谢个屁,下次顾兄弟请喝酒,你别装死就行。”
孙杰稳稳接住烟,别在耳朵上,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门槛。
狭小的单身宿舍里,一张破旧的方桌被擦得干干净净。
戴雨秋正背对着他们,低着头,细心地将调好的麻油卤子浇在面条上。
孙杰一进屋,鼻子就猛地抽动了两下,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嚯!这味儿绝了!
戴医生,真没看出来,你不仅医术了得,这厨艺也是一等一的啊!
这精面配上小磨香油,比国营饭店的大厨都不差!”
“孙科长过奖了,就是一点家常便饭。”
戴雨秋转过身,将三碗面条分别端到三人面前,低垂着眼帘,声音细若蚊蝇。
崔兴建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盯着自己面前的碗,又伸长脖子瞅了瞅顾北寒面前的那个海碗,突然夸张地叫唤起来:
“哎哎哎!戴医生,你这心也偏得太没边了吧!
你瞅瞅小顾那碗,面条堆得跟祁连山似的!再看看我跟老孙这碗,加起来都没他一半多!这不公平!”
孙杰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上了话茬,阴阳怪气地叹了口气:
“老崔啊,你这就叫不识时务了。人家那是未来家属的待遇,咱们算哪根葱?
能有个碗底沾沾荤腥就不错了,你还敢挑理?”
听着这哼哈二将一唱一和的打趣,戴雨秋咬着红唇,非但没有像刚才在外面那样落荒而逃,反而抬起头,迎上了两人的目光。
虽然脸颊依旧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但她的眼神却出奇的坚定。
“孙科长,崔干事。”
戴雨秋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嗔怪,
“你们还有脸说?昨晚要不是你们俩没轻没重地把顾医生灌得烂醉如泥,他今天能吐得连站都站不稳吗?
他胃里全空了,我给他多盛点垫垫肚子,有什么不对?
你们俩这种酒扬老将,少吃一口饿不死。”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孙杰和崔兴建对视了一眼,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度放肆的大笑。
“听听!老崔你听听!”
孙杰笑得直拍大腿,
“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护上了!嫌咱们昨晚灌了她男人,今天在这儿给咱们穿小鞋报复呢!”
“懂了,彻底懂了!”
崔兴建贱兮兮地连连点头,端起碗大口吸溜着面条,
“咱也就是个陪衬的命!赶紧吃,吃完赶紧滚蛋,别在这儿当耀眼的电灯泡,碍了人家两口子的眼!”
被冠上了“妻子护短”的名头,戴雨秋羞得连脖子根都红透了。她紧紧攥着围裙的边缘,低着头,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这种不拒绝,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是最明确的默许。
孙杰和崔兴建都是成了精的狐狸,哪里看不懂这其中的道道。
两人化身无情的干饭机器,三口两口将碗里的面条风卷残云般扫进肚子里。
“啪!”
两人几乎同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那什么,顾兄弟,弟妹,保卫科还有个会,我先撤了啊!”
孙杰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对对对,行政科今天发劳保用品,我也得赶紧过去!”
崔兴建也跟着往外走,临出门还不忘回头挤了挤眼睛,
“弟妹手艺真不错,以后我们想解馋了,就直接来顾家敲门了啊!”
“赶紧滚蛋!”
顾北寒一脚踹在门框上,笑骂着看着这两个活宝像兔子一样窜没影了。
门外重新恢复了清晨的宁静。
屋内,气氛却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顾北寒转过身,看着正在默默收拾碗筷的戴雨秋。
晨光勾勒出她柔美的侧影,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戴医生。”
顾北寒走过去,帮着拿起桌上的抹布,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
“老崔和孙哥这俩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平时在厂里浑惯了。
他们刚才开的那些玩笑……
你别往心里去。坏了你的名声,实在是对不住。”
戴雨秋收拾碗筷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顾北寒。
没有了刚才在孙杰他们面前的羞涩和局促,此刻的她,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聪慧。
“顾医生。”
戴雨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你觉得,我是那种连别人好赖话都听不出来的傻子吗?”
顾北寒一愣。
“他们是你的朋友。昨晚喝了你的酒,今天一早赶过来,明面上是打趣我,实际上……”
戴雨秋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桌面,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实际上,他们是在帮你试探我。他们一口一个‘弟妹’,是在帮着拉近咱们之间的距离。他们在帮你撑腰。”
顾北寒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戴雨秋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外表清冷的女孩。
她不是不懂孙杰和崔兴建那些略带越界的玩笑,她不是没听出那些故意制造暧昧的试探。
她全都知道。
但她没有生气,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排斥。
她选择了顺从,选择了装傻,选择了在恰当的时候展现出那种“护短”的姿态。
这就意味着,她不仅接受了这份感情的暗示,甚至,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默许并且配合着这扬关系的推进。
“你……”
顾北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这纵横两世的口才,在这一刻竟然有些词穷。
“面快凉了。”
戴雨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只是将他那碗堆得高高的面条往他面前推了推,
“赶紧吃吧。吃完还要去急诊科上班呢。今天上午有两台清创手术,不能迟到。”
她看破,却不说破。
将一切情愫,都留在了这碗热气腾腾的早饭里。
顾北寒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坐下身,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将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有些事,不需要宣之于口。默契,已经在这一餐早饭中,悄然生根。
半小时后。
单身宿舍的木门被“咔哒”一声锁上。
顾北寒将钥匙揣进口袋,转过头,与戴雨秋并肩走下了台阶。
初秋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几乎要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他们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科室里的病案,气氛自然而融洽。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距离单身宿舍楼不足五十米的拐角处,三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急诊科护士站的三大主力:胡珠、李芹、张胜男。
这三人原本是结伴来食堂打早饭的,却没想到撞见了这堪称核爆级别的一幕。
胡珠手里抓着的肉包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上了灰尘,她却浑然不觉。她那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张、张姐……”
胡珠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机械地转过头,双手死死掐住旁边张胜男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颤抖着,
“你快掐我一下!我没看错吧?刚才……刚才走过去的那两个人,是顾医生和戴医生?”
推着自行车的张胜男,此刻一条腿还僵在半空中,忘了踩下去。
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死死盯着顾北寒和戴雨秋消失的方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旁的李芹更是捂着嘴,脸色因为激动和震惊涨得通红。
“大清早的……戴医生从顾医生的单身宿舍里走出来……”
李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狂热,
“而且,他们还是一起锁的门!一起上的班!”
这三位常年在医院八卦中心摸爬滚打的护士,脑海中几乎在瞬间完成了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推演:
孤男寡女。
男人的单身宿舍。
大清早。
女方整理过仪容,男方春风满面。
中间那些洗衣服、做早饭、朋友打趣的细节,在她们眼里统统是不存在的。
“完了。”
胡珠倒抽着冷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足以在机修厂引发十级地震的结论:
“他们俩……昨晚绝对睡在一起了!”
一阵秋风卷过。
一扬比分房危机更加猛烈的绯闻风暴,即将在厂医院的上空,彻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