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娘原本还气势颇旺地要去找人说理,如今人家主动找上门来了,她反而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家悔了婚事给我儿难堪,如今还敢找上门来,真是脸皮比老娘脚底板上的茧子还厚!不见,送客!”
沈织阳刚撩开车帘,便被这句话砸在了脸上。她从小便是娇养的小姐,何曾被人用这样粗俗的话骂过,顿时眼睛一瞪,气得将帘子摔上。
本想吩咐马夫驱车回府,还没张口,眼前又浮现出宋知予颤着身子跪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女儿今生未曾求过母亲什么事,如今希望母亲帮我一把,并非全然为我自己考虑。这些年,我知道是母亲的眼中钉、肉中刺,可母亲仔细想想,究竟恨的是我、是我阿娘,是姑母,还是那个真正亏待母亲的人?”
“女儿不想攀附荣华富贵,只求活出自己,绝不做他人替身。可是不单是我被困在父亲的执念里,这整个宋府都是一座巨大的坟冢,除了死去的阿娘,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谁不是被迫为姑母守坟的人?”
“所以,女儿才斗胆求母亲帮我一把,不仅是为自己求一个解脱,也是为母亲求一个解脱……”
马夫在外等候吩咐。
沈织阳沉吟片刻,终究是从袖子里掏出一物,让丫鬟转交给谢府。
“让他们家的人转告谢聿安,宋知予让把此物交给他。”
末了,又顿了顿,擅自补充道,“告诉他,宋家身不由己的事有许多,将军府也未必好到哪里去。宋谢两家结亲,反而能解彼此之困。相信谢小将军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
天色已然暗了。
卧房里点着一盏灯,宋知予趴在床头看书,烛芯摇晃,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眼中。
彩月忍不住来劝:“姑娘身子还没好,要是又累着了眼睛可怎么是好?不如早些歇下吧,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宋知予这才抬起眼,问:“还没有消息吗?”
彩月有些不忍,最终还是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白天里下人来报,说夫人从将军府离开,便直接回沈家去了。若有消息,早就有了。如今天已经黑了,又能有谁在此刻上门来呢?
听说夫人登门,那将军府竟然连接见都不曾,甚至还对夫人出言不逊,骂得甚是难听。
虽然彩月也一直希望宋知予能嫁进将军府,可今日宋老爷进宫悔婚,将军府又是这样的态度,这婚事明摆着是没希望了。照她看来,别说是将军府,便是普通人家的男子,恐怕也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她一边有些唏嘘这宋二姑娘命运坎坷,到手的福气竟也能这样飞了,一时又有些忧心自己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如今看老爷对宋知予的态度,伺候她便不是能轻易得好的差事。或许自己也该想想办法,谋划一条出路……
屋中一主一仆各自出神,忽听门扉被人轻轻叩响。
宋知予先是一愣,接着心中一动,有一种近乎荒唐的猜测与希冀升起。她连忙整理衣衫,还没来得及回应,便见屋门被人推开。
站在门口的,却是宋青平。
主仆二人都是一惊,彩月连忙把宋知予扶跪起来。一旁,宋青平已然迈进屋中,摆摆手,打发人下去。
屋中霎时只剩下父女两人。
宋知予跪坐在床上,背上的伤口被拉扯,能清楚地感受到刚愈合一点的口子又裂开,在纱布下渗出血来。她垂着眼,能感觉到对面人的目光就落在自己身上,硬是咬着牙,一动未动。
她悄悄斜眼往枕头底下看去,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她备着防身用的。
尽管宋青平至今没有彻底逾矩的行为,但这反而让宋知予更加不安。就像一把拉满的弓,压抑克制得越久,爆发时的杀伤力便越大。她害怕宋青平的情绪也会像这弓一样,克制得越久,便越发扭曲变形,伤人伤己。
好在,他似乎只是来看一看她,说一些闲话而已。
“背上的伤用过药了?”
“阿予,别怪我对你狠心。玉不雕不成器,若非狠下心教导你,你何时能懂事?”
……她早已经习惯了他的自说自话,只一味地垂着眼,直到宋青平走上前,抬手撩开她额边的乱发,她才本能地躲闪。
宋青平动作一顿,极轻地笑了一声,“早些歇着吧。”
她熄了灯,却睡不安稳。背上的伤口重又裂开,她自己没法子更衣换药,喊了彩月几声,却不知道这丫头又跑到哪里躲懒去了。宋知予疼得难受,趴在那里发呆,想起这几日的事,又憋闷得很。
“当真这么小气,这便生气了,气到来找我一找都不愿意吗……”
她嘴里嘟嘟囔囔,却忽觉一股凉风吹在后颈上,激得她一哆嗦。可是屋子这几日一直关着门窗,哪里来的风呢?
宋知予猛不丁地一抬头,却见卧房里的雕花窗的窗沿上坐着一个人,一双墨黑的眼睛淡淡地盯着她,不知隐在黑夜里瞧了她多久。
她几乎本能地惊叫出声,但那高挑却懒散的身形,以及眼熟的轮廓,让她硬生生地将惊呼声咽了回去。
宋知予点燃了床头的一盏小灯,瞧清楚窗边的那人,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将军当真是来去自由,连女子的闺房都随便去得。”她胸口起伏难定,惊恼的情绪之中,却夹杂着一丝发现他在的安定感。
谢聿安却没说话,仍旧静静地看着她。宋知予几乎要以为他原身是个妖怪,化了分身在这里,不能说不能动。
她被他盯得耳根发热,正想说些什么打破寂静,却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脊背之上,问了句:
“你怎么了?”
宋知予哪知道他一张口问的便是她难以启齿的问题,一时垂下眼,又不说话了。
其实这话问得也多余,因为谢聿安早早便来了。所以他看得清楚她的丫鬟伺候她是如何偷懒,也看得清宋青平顶着夜露来到她的寝房,将她吓得几乎要拔刀相对。
在此之前,谢聿安只是对她在宋府的处境有所猜测,却不知她究竟遭遇些什么。如今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又平白生出一种难以压制的怒火。
就像在府中等她消息的这几日,他好像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他的心似乎早早便发生了变化。
这种变化令他不解,却让他对她的疏离和无情感到恼火。
谢聿安盯着她玉白的侧脸,从怀中掏出一物,“宋知予,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宋知予目光一顿,垂下眼,“将军便是为了这个专门来的?我这些日子有病在身,未能及时赴约,便只好托我母亲去替我转交。至于我父亲进宫一事,也并非是我……”
他终于有些不耐烦,打断她:“我问的不是你为何没来。宋知予,你难道觉得只用这两个字便能将我打发了吗?”
谢聿安指尖夹着一张信纸。今日,沈织阳便是受宋知予所托,将皇上所赐宝玉与这信纸一同交给他。纸上只写着两个字“愿意”。
他看到她所写的这两个字,一时还以为她前几日的拖延只是出于害羞或犹豫,他也曾想或许是宋家对她管束太严,才会有进宫退婚一事。他那时一心所想,便是来见她,当面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可是一路上,他的心慢慢冷静下来,却猜想她这个“愿意”是何意思。
如他猜测的那样,出于某种原因,宋青平对她不好,却将她拘在宋家,轻易不会放她出嫁。而她对他说“愿意”,或许只是觉得将军府势大,足以与宋家抗衡,让她脱离束缚罢了。
她如此轻视他,只将他当作一个踏板,却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肯哄他。
谢聿安只觉得恼火,恼到不想看见她,不想再听她多说一句话。
只是事到如今,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宋知予,你与那刘知容准备结亲的时候,也是这种一言不发的态度?”
说完又不等她回答,“我可以娶你。但作为我为过门的娘子,你至少得给我一句实话吧?”
“你们宋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的脸是如何烧伤的?宋府又为何这样对你?”
他的一连串问题,将宋知予问得晕头转向,只能斟酌语句,撑着身子慢慢做起来。
“我的脸,确实是我自己烧伤的,却不是为了陷害嫡母。”
“宋府之所以对我时有苛责,一半是因为我的出身。将军或许此前也早有耳闻,我亲生母亲出身风尘,在世人眼里,这样的血脉并不光彩,是以父母亲也并不喜欢我。”
“至于其他的原因……我确实一时难以启齿,只希望将军能给我些时间,若将来将军仍愿意听,我一定一件件清楚明白地告知。”
宋知予强撑着心虚说完这些话,她有所隐瞒是出于私心,只因她害怕若他得知真相,会瞧不起她,进而更不愿与她沾上婚姻关系。
她却不知,谢聿安气的是,她一开口就绕过了他最先问的那个问题。
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黑,宋知予心中一惊,拼命想着该怎么哄他,便见他一扭身,从窗户缝闪身而出,马上便不见了身影。
宋知予瞪着眼睛愣在原地,一时有些难以相信。
他便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
她一夜无眠,以为自己彻底将他惹恼了,婚事无望,她要另寻出路。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便听屋外隐约有动静吵闹。
彩月迷迷糊糊地惊醒,不知自己怎么会趴在院子里睡着了。正巧宋知予披衣出来,问:“外面是什么人在喧闹?”
彩月揉揉眼,赶忙出去看,半晌愣着一张脸过来:
“姑娘……谢家人上门下聘来了,竟是谢将军亲自带人来了,一队人浩浩荡荡的,大箱小箱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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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堵得严严实实的,像是一路上便敲敲打打的,引了不少百姓在围观呢。”
宋知予反应了大半天:“谢家……下聘?”
随着这几个字艰难地吐出,她胸腔中连日来沉闷的心绪忽然变得轻盈,又像是心口处有一口浊气在乱撞,撞得她心慌,几乎要站不稳脚。
她想起,宋青平这几日一直在府中住着,且分明才进宫拒了婚事。
谢聿安如此张扬行事,难道竟是想要利用百姓之口,对宋青平施压?可宋青平这人看着斯文体面,骨子里却是个不按常理行事的疯子,谢聿安这样当面挑衅于他,万一起了冲突,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将军,岂能玩得过一个心思阴黑的文臣?
若是两人当街起了冲突,谢聿安被引着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回头再被添油加醋地传进宫中,岂不是害了他?
宋知予一时有些着急,问:“老爷今天可上朝去了?若他在府中,赶紧想办法找人拦着。”想了想,又连忙补充道:
“彩月,你快帮我换件衣服,扶我过去。”
他如此鲁莽行事,竟事先都不与她商量一声!她好歹要去见他一面,好声好气地把他先劝回去,有什么事都可以改日再商量。
宋知予有些气短地说完这些话,便要转身往屋里去找衣服。
彩月回过神来,有些明白过来她在急什么,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劝道:
“姑娘这是高兴得糊涂了不成?虽是下聘,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家亲自出面相见的?姑娘只管放心……奴婢刚才打听了,听说谢将军不是独自前来,而是与宫里的刘大伴一起来的,想必…老爷总会给几分薄面的。”
“听说,刘大伴是带着圣上的旨意来的。圣上说…虽然此前老爷进宫拒婚,但本意既是为了姑娘的幸福着想,便不该如此草草地定下婚事。既然姑娘仍在病中,不方便面圣。刘大伴这一趟来,便是为了替皇上亲口问一问姑娘,究竟愿不愿意嫁给将军。”
“现在老爷正引了众人在前厅商讨此事,姑娘即便要去,也要等那边将话说了几轮,有人来请姑娘过去再动身。”
一句句话像毫无预兆的浪潮冲她掀了过来,宋知予彻底愣住了,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刘大伴?”
皇帝身边从小贴身伺候、最得脸面的近侍太监?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看微明的天色。
他分明昨天夜里才来见过她,如今天色甚至刚到上朝的时辰,他是何时请了旨意…又备了这么多聘礼来的?
*
两个时辰以前。
守宫门的小太监正在值房里打盹,忽听东门口守夜的侍卫惊讶地低声问了句什么。往常这个时候,宫中落了禁,一般没有人会进出。宫门守夜的活计相对轻松,基本上一夜无事。这也意味着,若有事,一般便是死人、破城、谋反之类的大事。
小太监的瞌睡虫瞬间被惊跑,来不及揉去眼上的糊子,掀了被子便翻身下床,三两步踉跄着出了门。
角门大开,侍卫正毕恭毕敬地退守一边,正中一人骑在玄黑骏马之上,身形高挑,带着睥睨的杀气。
小太监一愣,结巴地喊了一声:“谢、谢小将军?”
他还没看清马上之人的神情,怀里便被谢聿安砸下一枚金质令牌,不怒自威的声音从马上传下来:
“去禀,就说谢聿安有事求见圣上。”
小太监嗓子一紧,立刻应是,捧着令牌转身就走。
宫里谁人不知谢聿安这令牌御赐,皇命特许可无召进宫。无上荣耀,进京以来,如此漏夜前来却是第一次。
难不成是北方局势有变?
马蹄疾驰,灯火盏盏通明。
谢聿安下马之时,他求见的消息已经递进了皇帝的寝居。
宁文帝如今年岁已大,晚上入眠却越发困难,如今刚艰难入睡不久,便听到谢聿安求见的消息,也是神色一凛,立马披衣而起。
谢聿安冷面上前行礼,却是从怀中掏出宁文帝赐给宋知予的那块宝玉,道:
“臣漏夜前来,只是怕陛下听信了宋青平的话,收回赐婚的圣命。虽惊扰了陛下安歇,罪该万死,但圣旨已下,若随便收回,岂不更有害于皇家尊严?”
宁文帝难得怔愣了半晌,一股明火鼓噪而起,额心不住地跳,几乎是咬牙道:
“谢聿安,朕抬举你,准你无召进宫。你大半夜过来,便是要找朕说这个?!”
宁文帝忍住没说出口的话是,知不知道若非是将才难求,自己现在就能命人把他拉出去砍了!
谢聿安神色一顿,却是又从袖中掏出一明黄色的金丝绢布,
“此前臣取下雪屠部可汗首级呈于陛下,陛下允了臣一恩典,说何时想好奖赏可随时来禀。如今,臣想用这一恩典,换与宋家二姑娘宋知予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