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面圣,都问了些什么话?”
宋家的马车宽敞,但宋知予和自己这个生父并肩而坐,却觉得分外逼仄,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劝自己,脸既然已经毁了,恐怕也不会再有什么事了。稳了稳声音,答:
“陛下问我,可曾就医用药。女儿回答,府中心疼女儿,常年有医师用药,只是肌肤已毁,再难复原。”
“陛下点了点头,只说可惜。”
宋青平长久地看着自己女儿,隔着面纱,只能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侧脸,却让他觉得恍惚,一时出神。
宋知予目视前方,身体僵硬,身旁的人久久未言,那道炙热的目光却几乎让她坐立难安。
她回想起刚刚,她立于殿下,被命令撤去面纱,任由殿上的两位贵人肆意打量,那种羞耻感,都远远比不上此刻被自己父亲盯着看的感觉。
那时,圣人哼笑一声,道:
“宋青平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画像上作假。”
一句话几乎定下欺君之罪,宋知予刚想告罪,便听一旁的皇后笑着解围:
“陛下让宋大人作画时并未说明用途,更何况当时在宫宴上,大家都饮了酒。宋大人提笔作画,一挥而就,想必自家女儿在他眼里就是这样漂亮的。”
又说,“我看宋二姑娘虽然白玉有瑕,但天生便是美人胚子,若是未曾受伤,只怕要比画像上更美几分。”
但宋知予见了画像,却比谁都清楚,即便她脸上无伤,那画上依照的人,也绝不是她。
一路无言,马车在宋府大门处停下。宋青平率先下车,负手站在一旁,眼睛闲闲一扫,正见宋知予下车时,有微风撩起她面纱一角,露出半张皎洁的脸来。
宋青平未曾言语,却无声攥紧了手。
晚间,有下人过来通传,宋青平要她过去一起用饭。
宋知予闻言愣了几息,才垂眼应好。
总不可能逃避一辈子的。
平日里,她总是自己一个人吃饭,在庄子里时,屋里连下人都不会有,她也不用顾及任何人。如今与宋青平与嫡母一桌吃饭,帷帽自是戴不得了。
宋知予犹豫片刻,让彩月取了一个半脸的面纱给她。只是这样一来,面纱只能遮住半张脸,右边上半张脸狰狞的伤疤,便尽数暴露于外。
她刚刚在桌上落座,便听宋青平沉声说了一句:
“跟父母长辈用餐,遮着脸算什么礼数?”
宋知予执筷的手一顿,垂眼道:“女儿脸上的伤,恐怕影响父亲和母亲的心情。”
“摘了。”他平直地命令。
夜晚灯火柔和,照映在她毫无遮挡的脸庞上,一边光洁貌美,一边则皮肤红皱,血脉狰狞的疤痕从衣领处一直蔓延至额头。
沈氏冷淡地讥笑了一声。
宋知予垂着眼,没有言语,任凭在场的人将她像个物件一样打量。
目光与鄙夷都不足以伤人,她只需忍耐。或是等那个谢小将军找到意中人,或是等宫中彻底对她无意,她便会想办法回到庄子里去,远离这个地方。
晚间餐食用毕,宋青平自去书房歇息,不与沈氏同房。
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仍是这种冷淡态度,纵是沈氏已经习惯了这样守活寡的日子,也难以忍受他这样在下人面前不给她脸面。
“老爷就不记得十日后是什么日子吗?”沈织阳叫住他。
宋青平站住身,却没有说话。
沈织阳眼中闪过一丝羞愤:“玉哥去了快有小半年了,你这个当父亲的,何尝有一丝为父的眷恋?”
宋青平微微偏过头,他自知对不起自己这个妻子,但他心中向来只有一人,如何容得下别的事。
“玉哥的事,辛苦你操劳,祭礼若是缺什么东西,只管来问。”他只丢下这句话,便抬步离开。
沈织阳盯着他的背影,眼眶中几乎蓄起了泪。
她喃喃自语:“我本想告诉你,这半年玉哥日日给我托梦,说他在泉下寂寞。我找了个不错的丫头要去陪他。可是你何尝在乎?你只在乎你那见不得人的心事……”
她转身瞧向宋知予居所的方向,眼中的怅然又带上了恨意,久久不能消散。
*
谢聿安在京中耽搁了几日,终于抽出身来到清河厢的学堂,却得知,先生已经有几日没有来教书了。
他没有多想,只当她家中有什么事绊住了脚。将做好的课业塞进院子正堂后的小木箱中。
这是谢聿安与先生约定好的方式。
若他有事不能来,或她因为什么事被绊住脚,便可将课业放在这木箱中,等她看到时便会取走,下次等他再来时为他批讲。
谢聿安打开木箱,果然,里面有一张信纸,上面潇洒的字行云流水地写着:
“你近日进益不少,若觉得那些经史子集太过枯燥,我寻了几个市井的话本放于此处,其中文字虽粗,权可当博观览、解闷之用。
只是,课业万不可荒废,还望你日日勤勉。”
谢聿安唇角勾起,将那信纸仔细叠好,与话本一起收进怀中。
赵召在一旁默默瞧着,默而不语。
分明前两日还在宫里嘲讽太子殿下不学无术、爱看杂书来着。
不过倒也难得,他这个主子家中是农户出身,凭军功提拔后才有机会学了几个字,足以看军书信报。按理说,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样也足够了。
但自从圣上将主子从边关召回来以后,不仅只给他安了闲职,还要求他到太学中去补足学识。
可是那些迂腐的教书先生,表面上碍于谢聿安的地位对他毕恭毕敬,教书时却对他的学识匮乏颇有不屑鄙夷之意。谢聿安没上几堂课,就把人家夫子给揍了。
赵召本以为按他的性子,绝不会再继续学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没想到这两年在这位女夫子这里,倒是颇多尊敬、进益不少。
赵召也试着听过两堂课,虽一样觉得枯燥,却觉得女夫子比起宫里那些老东西,确实是温柔耐心不少。
他心想,也许自己主子还是爱面子的,得顺毛捋。
主仆二人将要离开时,谢聿安却停住脚步,神情中露出疑惑。
“主子,可是有何不对?”
谢聿安微微皱眉,声音也严肃了些,“你不觉得这院子里脏了许多吗?”
院子是一进的,因为露天,总少不了沙尘,如今院子地上就散着些落叶,正堂旁的桌椅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赵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女夫子不在,学生们不来上课,学堂里没人打扫,自然脏一些。”
谢聿安抿唇,“我记得,那个小丫头日日会来扫洒,下雨天也不落下。”
赵召一愣,想起来谢聿安说的是谁,“对,那丫头好像叫……叫什么来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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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名唤琴姐儿。”
“对,对!”
那个丫头是学堂里为数不多的女学生之一,因为勤学上进,颇受女夫子喜欢,自家主子还因此跟她对上过几次,无非是小丫头讥讽谢聿安学东西慢,谢聿安讥讽她是马屁精,天天黏着先生。
有段日子,也不知是为了跟人较劲,还是为了在那女夫子面前表现,赵召还被谢聿安命令来这儿学堂打扫过一段时间,后来还是女夫子说这样不太合适,才作罢。
赵召嘀咕:“那丫头家里也是农户吧,许是帮家里干活,这几日顾不上来。”
谢聿安拧眉不语,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两人策马回城,因为他心里揣着事,只驱马缓步前行,路过一旁的两个路人,无意间听见他们交谈。
其中一人感叹:“这丫头才十一二岁,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一个哥哥……”
另一人也语气沉重:“是啊,怎能忍心让自己的妹子去给人家配阴婚……”
谢聿安掀眼,攥指勒马。
那丫头家里,似乎也有个不成器的哥哥。
他朝赵召扫过去一眼,赵召立刻会意,正了神色,下马去问话。
那两个路人起初见谢聿安穿着不凡,又高坐在马上,冷着一张脸,一副杀神模样,他们怕惹上麻烦,说什么也不肯说。直到赵召递出一锭金子,威逼利诱,“我们主子吩咐了,金子只有一锭,权看哪位愿意赏脸收下了。”
原本是共同守护秘密的同盟,此刻为了利益,成了竞争关系,又都争先恐后地想说了。
赵召问完过来回话:
“他们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京城里有贵人丧子,四处打听生辰八字相合的姑娘。前几日见一个打扮光鲜的老奴到了琴姐儿家中,给了银子,便将人领走了。他们推测,是要配阴婚。”
赵召回完话,却见谢聿安目色沉沉地看向另一个方向。
不远处,一架马车停在巷口,上面下来一个素衣素帽的女子。
赵召一怔,“那不是宋家的马车吗?那位是宋二姑娘?她不在宋府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谢聿安只盯着人看,半晌没说话。
宋知予刚下马车,便感觉一道炙热的目光投过来,她步子一顿,本能地回身,却见不远处暗红色骏马上坐着一个玄色衣衫的少年郎。
剑眉星目、俊朗飒然,不是谢聿安又是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目光淡而专注,宋知予不设防地与他对视,被他这目光盯得心中一愣。
她犹豫片刻,心想毕竟是相识之人,于礼合该远远地打个招呼。只是她刚欲抬步,却见他淡淡地收回目光,策马离开,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一路灰尘。
宋知予不知道是这人本身就性格恶劣,还是她如何得罪了这位祖宗,只怔然片刻,不作多想。
马上,谢聿安吩咐:
“去查,京城里谁死了儿子,生辰八字如何,一概查清楚。”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差人去跟着这位宋二姑娘,有何异动,立刻来报。”
赵召有些意外,却不对主子命令发出质疑,只低声应是。
清河厢,宋知予穿过小巷,来到一处院落外,推门而进,院子里背对着院门坐着一个青衣男子。
她刚进门,对方连头都没回,问一句:
“怎么拖了这几日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