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斗微微愕然。
浩然天下那位至圣先师居然出手了。
作为十四境巅峰修士,数座天下数得着的存在,哪怕隔了一座人间,那份来自浩然辖境的莫大“规矩”,还是隐约传达到了自家的青冥天下。
作用在白玉京之上。
十二楼五城,无声震动。
余斗内心悚然。
这就是一位十五境的“略微出手”。
单单只是一缕气息,突破天地界壁的封锁,居然就能令道祖亲手建立的偌大白玉京,都被隐隐压制。
果然。
传说中,对于十五境的战力概括,某些层面,还是有说法的。
十四境就能开天辟地。
比如白也,去往儒家最先找到的那座崭新人间,就是由这位人间最得意,负责斩开混沌,开辟事宜。
白也还是一名“后辈修士”。
还不是剑修。
那么诸如远古十四境?
以此类推,三教祖师的十五境,若是真正意义上的倾力出手,其战力,其破坏力,又该抵达什么程度?
剑修高一境。
但是从上五境开始,就逐渐乏力,往后每过一个境界,就越发难以做到以下伐上。
十四境,再强,道力再高,剑术再高,面对十五境,估计也就多挨两巴掌,死之前多出几剑罢了。
道祖挥挥手。
随手打散老夫子的境界威压,这位青冥天下第一人,出乎意料的,哪怕被读书人跨越天下,如此逼问,也没有即刻于白玉京最高处,显化通天修为。
道祖转身面向弟子,问了个问题。
“余斗,我们,是不是真做错了?”
道老二皱起眉头。
随后他摇摇头,直言道:“自然有错,但错不在师兄寇名,更不在师弟陆沉……在我余斗。”
“当年骊珠洞天,将齐静春逼入死地,确实是我一手谋划,与他陆沉都没有多大干系,他去往那座小镇,也是我以大义硬逼。”
道祖笑了笑,“大义?”
余斗想了想,改换措辞,颔首道:“大义有,但不占比不多,超过一半,是出于私心。”
面对自家师尊,没什么好隐瞒的。
欲要针对齐静春,将这个在三教合一道路上,比大师兄走的更远的读书人,活生生逼死,以余斗的立扬,扪心自问,确实有私心。
什么私心?
师兄寇名的传道授业之恩。
那么又哪来的大义?
为解决天外天隐患之大义。
道老二罕见的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师尊,错在于我,其实当年骊珠洞天,在齐静春现出法相,承担天劫之际,我就有了这个念头。”
“虽亲手算计,可这样的一个读书人,愿意为了区区六千凡人而赴死,这等心胸,常人难以企及。”
“后续陆沉也与我闲聊过。”
“说他齐静春,要是还在世,活得好好的,往后真给他先一步,三教合一,证道十五,这对人间来说,是好是坏。”
余斗深吸一口气。
“师弟给的答案,其实与我一样,齐静春这种读书人,真被他率先证道了十五境,于天地而言,只有好处。”
“到那时,三教祖师,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散道天下,数座人间,交由齐静春来坐镇,彻底摆脱道化天下的隐患。”
“而浩然神灵余孽,青冥化外天魔,莲花阴间冥府,以及远古旧天庭,到了最后,大概都会被他一人解决。”
背剑道人颔首道:“是我等心胸狭隘了。”
紧接着,余斗又自顾自摇头,语气平淡,“可又能如何?世界不全,还指望身在此间我们,行事无错?”
道祖侧身,“所以?”
道老二随口道:“所以弟子知错,但余斗绝不认错。”
道祖又问,“那现在?”
余斗想了想,穷尽目力,扭头瞥了眼西方的天地界壁,遥遥看了眼那个端坐巨人法相的读书人。
高大道士微微摇头。
至圣先师不出。
按他的意思,当然是说打就打。
很简单。
因为天地容得下十四境的厮杀。
可老夫子已经下界。
那么还是说打就打吗?
一旦自己师尊,真与至圣先师干起了仗,哪怕各自多有保留,不选择倾力出手,即使如此……
真不会把天地打碎吗?
十五境的一扬架打完,真不会致使天崩地裂、生灵涂炭,以至于让当年诸多前辈先贤联手登天,方才从神灵手上抢来的这块地盘,彻底崩散吗?
“我们”,真要如此吗?
至于吗?
话说得直白点。
我们这些名义上照看人间的巅峰修士,这么多年来,真就是在看管?真不是在祸害天地?
在这一刻。
就连一向杀伐果断,说打就打的真无敌、道老二,也沉默下来,不敢在师尊面前肆意妄言。
道祖点点头,感慨道:“是此理。”
“那老夫子,啧啧,说白了,就是以齐静春之死,作为苗头,站在道理学问的最高处,对我等居高临下,横加指摘。”
道祖继而又摇头,“关键我等道士,还无法与其论道,因为就像你说的,错不在儒家,在我白玉京。”
“那么该如何是好?”
“寇名分身之死,此仇该不该报?”
“陆沉深陷死地,与当年齐静春在骊珠洞天的境遇,大差不差,如出一辙,我们又该不该施以援手?”
道祖喃喃道:“报仇救人,可以,那就必须要打,关键在于至圣先师的态度,他莅临浩然穗山,摆明了就是一旦与我交手,不会将战扬选择天外。”
“那么我与他之间的厮杀,道化天下,其实都还是小事,随意一道术法,恐怕就能打得两座天下天时紊乱。”
“天时不稳之后,继续交手,人间山河大地,就一定会如同地牛翻身,打到最后,大概会死上多少人?”
“千万?不够。”
“亿万?同样不够。”
道祖说道:“报应不爽。”
“昔年因,今日果,而今落到我们头上,躲不开,逃不过,至圣先师就是要告诉白玉京,我们,错了。”
“无论怎么选,打也好,不打也罢,都不是最优解,前者尚好些许,而后者,注定会让白玉京,成为整个天地的万古罪人。”
此番言语过后。
道老二早已说不出话来。
沉默许久。
余斗忽然原地转身,打了个庄重稽首,缓缓道:“师尊,此事因我而起,天下大乱,非我所愿……”
“弟子思虑再三,决定卸去仙剑,摘去羽衣,恳请师尊,将我送往浩然天下,交由儒家发落。”
“是被共斩兵解也好,是被文庙功德林羁押也罢,对我来说,都可,八千载修道,现如今的天下人,不都喜欢诟病我的私心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余斗的大义。”
道老二转头望向浩然天下。
亦是看向某个持剑夫子。
背剑道人神色淡然,平静道:“齐静春的命,我会还的,但是你们儒家记住,没有人可以审判我。”
“老天爷也不行。”
“余斗是为大义而死。”
“只有我,才能审判我!”
这话说得足够豪气。
只是话音刚落,没等浩然那位老夫子回话,站在一旁的少年道童,就猛然招手,将弟子收入乾坤衣袖之中。
道祖自言自语道:“老的还没死呢,你着急个什么劲?”
少年道士继而转身,沿着白玉台阶,缓步而行,渐次登高,最终登上玉皇城最高处的他,抬头问道:“老夫子,陆沉那边,打个商量?”
道祖没提寇名。
很好理解。
因为此前心算,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寇名的分身周礼,死之前,被人斩杀之前,没有任何挣扎。
一心求死。
与当年的齐静春,一模一样啊。
呵,三教合一。
真是狗屁。
如此宽广的通天大道,却没有任何一人可以走到尽头,不是人不行,更加不是大道有所残缺。
因为残缺的,是人性。
人永远无法三教合一。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做到完全舍弃七情六欲,将各种驳杂情绪,尽数切割、拆解、以至于压制。
能做到的,也已非人。
道祖不禁自问。
所以我们这些在山下世俗眼中,高高在上,所谓的得道之士,辛苦修行,到底是为了哪般?
万年之前,我们要推翻神灵。
万年之后,我们又在学神法。
餐霞饮露,不问世事,一向是修道之人倍感推崇,将一颗道心,打磨的无尘无垢,方才更为容易破境。
可这难道不是在学神灵?
我们是人啊。
为什么要追求绝对的理智?
下一刻。
这位少年道童,一张面目,好似瓷器,猛然碎裂,又在顷刻间,骤然聚拢,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悄然变幻千万次。
恍惚间,少年不再是少年。
而是老年。
十五境,散道在即。
……
浩然天下。
中土穗山。
老夫子收回视线,松开剑柄,离开神人头颅,落地之后,抬眼看向神君周游,说道:“可以收起法相了。”
老秀才与穗山大神一头雾水。
至圣先师没有解释太多。
老夫子只是叮嘱道:“此事已经谈妥,不过老秀才,还是需要你走一趟北海,可以的话,带回陆沉。”
老秀才点点头。
至圣先师不多说,他也就不多问,与此同时,神君周游,在撤去法相之前,反手将老秀才攥在手心。
轻轻一抛。
读书人就此跨洲远去。
没有将“德”字剑,归还弟子,至圣先师重返天外,抵达旧天庭边缘,一步返回光阴长河的某座渡口。
这期间。
老夫子低声喃喃道:“绣虎诚不欺我。”
啧啧,天公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