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剑落南海,我布局天下九洲》 第918章 所谓南巡 仙人在前御风,龙舟紧随其后,速度奇快,十几个呼吸过去,已经抵达神诰宗主峰山脚。 祁真手掌微微压低。 翻墨龙舟随之落地。 亲自出山迎客,亲自出手牵引渡船,这位神诰宗宗主,诚意不可谓不足。 渡船观景台。 宁姚以心声提醒道:“兄长,这个祁真,虽然只是处于仙人境的中游水准,但是不可小觑。” 能让宁姚说成不可小觑,那就一定不是什么纸糊的,宁远嗯了一声,没说太多,只回了一句不碍事。 非是他自大。 确实不碍事。 祁真这位道门大天君,仙人境,修道千余年,被宝瓶洲各路修士,称为真正的“道法宗师”。 说他是一洲扛把子都不为过。 真要论个高低,在神诰宗地界与他交手,祁真背靠自家道扬,战力最低最低,都能攀升至仙人境巅峰。 不过打不打还难说。 就算最后没谈拢,起了兵戈,估计也不是他宁远来动手,毕竟想找神诰宗麻烦的,也不是他。 龙舟落地后。 祁真再度相迎,一行人纷纷下船,走在去往神诰宗主峰的路上,原本老道人是想直接领着宁远御风前去的,只是后者表示想要一睹贵宗的壮丽风景。 宁远与祁真并肩,走在前头。 由宁姚领衔的几个姑娘,跟在后头,但是与以往不同的是,多了个身穿雪白衣裳的小女孩。 宁天真。 个子很小,大概只有半个裴钱那么高,小破孩原本想跟在自己“爹爹”后头,不过被宁姚给拉住了。 宁姚什么心思,宁远不太清楚,老话说得好,女人心,海底针,反观天真剑灵,她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了。 一个“爹”字,从昨晚喊到今早,对此,宁远也无可奈何,这丫头还是个犟种,脑门上挨得板栗越多,她叫唤的嗓门就越大。 当然了。 被人喊爹,宁远其实是很乐意的,何况在成婚之后,对于为宁家延续香火一事,他更喜女儿。 秀秀同理。 真就是夫妻同心了。 裴钱背着神霄剑,这次跟随师父行走江湖,她不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不再上蹿下跳,挨着宁姚,亦步亦趋。 个子没有长大,估计跟当年还在南苑国的她相比,也就高了半个头,但是心境层面,却是天差地别。 开山大弟子的成长道路上,有些师父看在眼里,有些却没瞧见,好像大多数人都是如此,真正的变化,往往都在无人问津处。 红衣装扮的李宝瓶,走在最后,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书箱,此时宁天真就站在里头,一边朝着周边的山水比划,一边咿咿呀呀,与宝瓶姐姐说着悄悄话。 刘重润没再穿那件清凉宫装,知道要来神诰宗的她,特意换了件得体长裙,头挽发簪,往那一杵,妥妥的仙家贵妇。 照她的话来说,出门在外,还是跟着自己山主拜访别处宗门,衣着打扮,自然要精心修饰一番,好给山主赚取不花钱的脸面。 虽然还未正式获得龙首山谱牒,可这位美妇人的心里头,早就以剑宗弟子的身份自居。 宁远对此无异议。 他还盘算好了,等到后续,刘重润将珠钗岛搬迁到龙泉郡后,就着手为她选址开峰,成为剑宗的七峰峰主之一。 修道一般,练剑不行,不碍事。 让她这个整天没事,喜欢对自己搔首弄姿,频抛媚眼的美妇人,负责待人接物,充当龙首山的门面。 过了山脚一座石拱桥,众人穿过神诰宗山门后,方才正式开始登山,抬头望去,通往山巅的道路上,云雾缥缈,白玉阶梯,不计其数。 这便是真正的仙家大派。 与神诰宗相比,自己的龙首剑宗,完全就是相形见绌,无论是宗门建筑,还是道路两旁的各种仙家灵植,哪哪比不上。 一路未见任何一位神诰宗弟子,不用想,肯定是祁真事先故意为之,这位老道人,对于宁远的底细,知道的不少。 但祁真此刻,大概只知道一个大骊镇剑楼主的身份,宁远出身剑气长城这件事,应该不太知情。 虽然当时的文庙议事,神诰宗也曾受邀,可宁远记性很好,记得当时在文庙广扬,并未瞧见这位老真人的身影。 想必代表神诰宗前去议事的,并非祁真本人,应该是一名玉璞境的老祖师,再稍稍琢磨,宝瓶洲距离中土,足有百万里路途,没点像样手段,难以短时间内返回。 而国师大人,要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身南下巡游,意思就很明显了,就是趁着“镇妖关主”的消息,尚未传达之前,做成某些大小事。 事实上,在国师大人的谋划下,如今东宝瓶洲的各路仙门,只知道前不久出现了一名上五境剑仙,大闹书简湖,剑斩朱荧天子,最后此人摇身一变,成了大骊仿造白玉京的主人。 其他一概不知。 毕竟一洲之地,而今皆为大骊疆土,早在今年初,大骊国师府就发出了一道密令,禁绝辖境内一切的山水邸报。 只留有大骊一家,也就是原先被皇后娘娘所掌管的绿波亭,其他任何仙家势力,都不得私自兜售山水邸报。 一手遮天。 当然会有漏网之鱼,不过胆敢冒犯规矩的,大多都是些小门小户,真正的名门大派,在一切没有定数之前,绝不敢擅自去触大骊的霉头。 要问什么定数? 很简单,同样是在年初时分,也就是大骊禁绝宝瓶洲山水邸报期间,由绿波亭为首,已经往各地分发了一份山水邸报。 这份邸报。 总结起来,就四个字。 楼主南巡。 一洲之地,从北到南,凡是楼主所到之处,所有仙家,必须以礼相待,必须无条件配合。 所以宁远此次南下,颇有皇帝御驾亲征的意思,不少仙家山头,还打趣北边的大骊王朝,自从先帝宋正醇死后,是不是就不再姓宋。 抵达山腰。 一直没有言语的祁真,唤来一名姿容不俗的杂役婢女,带着宁姚几人去往客舍下榻。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 宁远微微点头。 等她们几个走后。 祁真终于开门见山,简明扼要的询问:“宁剑仙,此次代表大骊南巡,说要与各路仙家,借取宝瓶洲的千山万水……” “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宁远微笑点头,“字面意思。” 祁真皱了皱眉。 宁远抖了抖衣袖,“不瞒祁宗主,本座这次南巡,开凿大渎,只是小事,真正要做的,就是收服所有山上仙家。” 这话说得极为无礼了。 宁远却变本加厉,语不惊人死不休,微笑道:“第一个要纳入麾下的,就是祁老天君所在的神诰宗。” 他自顾自摇头,语气平淡。 “谁让神诰宗离大骊最近呢?” 祁真微眯起眼。 话锋一转,在老道人眼中的青衫剑仙,此时又稍稍压低嗓音,笑眯眯道:“祁天君,我知道你很急,但是暂时别急。” “晚辈只是将丑话说在前头而已。” 宁远双手拢袖,缓缓道:“若是天君愿意归顺大骊,让神诰宗,成为藩属仙家之一,那么一切都好说, 本座还可以保证,将来水落石出之际,神诰宗作为第一个并入大骊的仙家山头,所能得到的好处,能分到的利益,一定远远高过其他宗门势力。” 顿了顿,年轻人说了个但是。 宁远颔首笑道:“但若是天君不肯,觉得本座冒犯了贵宗,也没问题,那咱们就没必要继续登山了。” “问剑厮杀,我很擅长,本座还可以撂句自大的话,可以保证,若我败了,大骊后续,绝不会兵犯神诰宗。” “不知老天君意下如何?” 很显然,在听完年轻人的言语后,此时的祁真,这位享誉东宝瓶洲近千年的道门天君,早已经脸色铁青。 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脸色愠怒之余,祁真还有稍许疑惑,这位大骊的镇剑楼主,既然上来就步步紧逼,此前又何必惺惺作态? 百思不得其解。 宁远看出他的疑惑,点头笑道:“晚辈虽然是第一次来,但也多有见闻,知道神诰宗,数千年来,保得辖境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是真正的正道宗门。” “所以晚辈愿意跟前辈好好说话。” “但是有些事,料想好好说话,是不太管用的,因为自古以来,凡是天下大事,靠得都不是道德文章……” “而是武力。” 青衫客拱了拱手,真诚道:“神诰宗三个字,一直都代表宝瓶洲的修士风骨,晚辈其实也仰慕得紧。” “说句实在的,要是在下今天登门,不是祁老天君所在的神诰宗,而是南边那臭名昭著的真武山……” “本座岂会如此婆婆妈妈?” 宁远双手拢袖,眯眼笑道:“换成那个宝瓶洲两座兵家祖庭之一,本座才不会多说半句,早递剑了。” “事实上,倘若天君答应此事,待商谈完毕,本座还打算邀请神诰宗诸多道长,于五月上旬,赶赴白霜王朝。” “共同观礼在下递剑。” “兵解真武山。” 一袭青衫,语气、神色,皆很平淡。 就像身旁站着的,不是什么仙人境道门天君,就像口中的真武山,只是个不入流的蛇虫鼠蚁。 大骊铁骑,一路南下,数年攻城掠地,是要吞并一洲世俗王朝,实现一洲即一国的壮举。 这也是崔瀺的最初愿景。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绣虎的授意下。 镇剑楼主,此次南巡,龙舟为渡,是要镇压一洲所有山上仙门,聚拢整合,从此以后,天下太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不止在于山下。 山上一并染指! …… 卡文,焦虑,暂且就这么多了,这一卷我在好好捋捋,点点催更,明天见。 第919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 镇剑楼内,一位儒衫老人,领着一名身姿婀娜的俏丽少女,沿着阶梯,步伐沉稳,健次登高。 崔瀺其实很少会来这边,稚圭则是一直待在这边,潜心修行,毕竟明面上,她就是镇剑楼的持剑婢女。 虽然她不愿承认这个身份。 与以往不同,这会儿的镇剑楼,其内十三把代表大骊山河的气运长剑,已经全数被人取走,空空如也。 一直登上顶楼,一老一少,站在栏杆那边,崔瀺方才开口,与身旁少女叮嘱道:“待会儿见了那人,记得客气说话。” 稚圭展露出稍许不悦。 崔瀺加重语气,“王朱,就算不看我崔瀺,时至今日,你也应该想想曾多次照顾你的齐静春。” 老人淡然道:“可以与你说得直白些,你的上五境,就在今天,就在后续赶来的那个陈清流身上, 你对他怀恨在心,可以,那就憋着,老夫与宁远,机关算计,方才致使他这个斩龙之人,暂时不做斩龙之举……” 停顿片刻。 崔瀺侧身微笑道:“我等心血,若是被你这个孽畜三言两语,随手搞砸,我可以与你说句准话,真要如此,压根不需要等他陈清流动手,老夫就会将你一巴掌拍死。” 稚圭一双竖瞳,隐有金芒闪过,她撩起一缕鬓边发丝,柔声笑道:“国师,奴婢知道了。” 嘴上如此说,心里如何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崔瀺摇了摇头。 想了想后,读书人伸手指向南边,问道:“王朱,你天资聪慧,想必也应该猜得出来,这条大渎的用意?” 少女不假思索,“齐先生?” 崔瀺点头又摇头。 稚圭努了努嘴,“为我以后走江化龙,跻身飞升境做准备?” 崔瀺颔首。 少女面有不悦,翻了个白眼。 说的那么好听,为我一人开凿大渎,安排往后的走江化龙,之后呢?大骊助我跻身十三境,难不成就只是为了做好事? 自然不会。 还不是要我抵御蛮荒。 她不是没有半点城府,相反,城府还不少,只是身在大骊,境界低微的她,只能表现的不那么聪明一点。 大骊掌握一洲山水邸报。 稚圭待在大骊,也打听过不少消息,诸如当年的蛮荒事变,前不久的文庙议事等等,她都略知一二。 那么对于将来蛮荒入侵,自然也知晓,即使身旁读书人的最终布局,她都琢磨出了几分味道。 在崔瀺的谋划下,大骊不惜劳民伤财,也要一路南下推进,攻城掠地,整合东宝瓶洲,为了什么? 为了雄图霸业? 那怎么数年以来,大骊从来从来,都没有彻底覆灭过任何一座王朝?甚至对于投诚者,大骊还准许它依旧存在,明面上,也没有划入大骊的藩属国? 好比大隋。 事实上,除了被人斩首天子的朱荧王朝,东宝瓶洲的绝大多数世俗国家,都没有消亡,安然无恙。 那么答案就是显而易见了。 崔瀺一系列的所作所为,非是要吞并东宝瓶洲,而是字面上的“整合”,整合之后,另有说法。 比如拒敌蛮荒。 如若不然,要是大骊依靠武力,强势覆灭诸多王朝,杀得一洲大地血流成河,民不聊生,别说各地书院,文庙都早该下扬了。 当然,这些话,少女只在心里腹诽几句,绝不敢摆在台面上,毕竟身旁站着的,可不是齐先生。 这个姓崔的老东西,不是善茬。 崔瀺却好似猜到了她的心思,嗤笑道:“王朱,多的我也不提,老夫只想告知你一件事,时至今日,大骊往后,有没有一条护国真龙,其实都不打紧。” “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 “真龙,很厉害?” “那怎么数千年前,还被人杀得销声匿迹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王朱,真该好好谢谢人家齐静春,要不是……” 说话声,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此时,两人所在的镇剑楼顶层,水雾涟漪滋生,凭空出现了一位双手负后的青年修士。 陈清流与崔瀺点头致意。 随后看向站在老人身旁的少女。 只是这么一个对视。 稚圭就已经如坠冰窖,浑身上下,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气力都使不上来,好似遭遇了什么大道心魔,两眼一翻,竖瞳作白。 就像成了一具没有心智的白肉傀儡。 陈清流讥笑摇头。 “爬虫。” 崔瀺赶忙以心声提醒,陈清流微微颔首,随意摇摆大袖,收敛自身的十三境气息,饶是如此,好半晌后,稚圭的一双眼眸,方才恢复清明。 这便是命理压胜。 即使三千年沉睡,梦醒之后的陈清流,只有飞升境修为,可他十四境的合道,从未丢失。 说他是半个十四境,也不为过。 一头还不算是真龙,只有元婴境道行的稚圭,面对不曾收敛境界气息的陈清流,不被当扬吓死,就已经很不错了。 稚圭神色恢复的一瞬间,就以一种极度仇视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如此做派,完全就将崔瀺先前的叮嘱,抛之脑后。 崔瀺皱了皱眉。 真是难以管教。 陈清流却并未出剑,给了老人一个台阶,青衫挪步前行,缓缓走到读书人身旁,双手搭在栏杆处。 过程中。 陈清流每走一步,真龙龙珠化身的美貌少女,脊背就下压一寸,等到前者脚步落定,她竟已是匍匐在地。 天道压顶,容不得她继续站着。 陈清流回首笑道:“还要与崔先生商谈大事,暂且跪好,等我解决手头之事,再来考较你有没有资格跻身上五境。” 话音刚落。 一袭龙女湘衣裙的稚圭,身后就多出了一条布满金色鳞片的龙尾,紧接着,额头两侧,同样浮现出狰狞龙角。 元婴境的道行,开始层层攀升! 少女死死瞪着那人。 齐先生当年的教诲,如今回想,历历在目,前不久崔瀺的告诫,她其实一样听了进去,记在心头。 只是当真正面对此人,面对这个斩龙之人陈清流,她还是情不自已,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莫大恨意。 那是一种烙印在最深处的仇恨。 恐怕血海深仇,都不足以形容。 因为就在刚刚,就是那么匆匆对视一眼,少女心境之中,就好似走马观花,接连浮现出无数种画面。 三千年前的斩龙一役。 有人在浩然天下横空出世,周游列国,手中三尺气概,有蛟龙处斩蛟龙,短短三百个春秋,杀得世间再无任何一条上五境龙裔。 所以这样一看。 心头闪现而出的数百道画面,认真来说,都可以归拢重叠,合百为一,因为所有的画面中,都有一位青衫剑仙。 也都有一头上五境龙裔。 无一例外,遇到此人者,皆被他随手斩杀,信手斩龙。 稚圭目露凶光,虽然依旧不能起身,但还是竭尽所能,高高抬起头颅,咬牙切齿道:“屠子!当年就是你……杀了我的父皇母后?!” 陈清流神色一怔。 这扬面,细数几千年修道生涯,他也从未见过。 不是惊讶这头龙种的血脉纯正。 而是讶异这头龙种的心气血性。 陈清流揉了揉下巴,答非所问,朝她笑眯眯点头,啧啧道:“比当年强多了,竟然有胆子对我起杀心。” 他又咦了一声,故作纳闷神色,反问道:“我杀了你的双亲?可否告知真名?非是我装傻充愣,而是当年递剑斩龙,我从未询问过任何一头龙裔名讳。” “一群注定被我所斩的草蛇之属,爬虫之流,问它们的真名作甚?老夫又没心情给它们建冢立碑。” 崔瀺终于看不下去,咳嗽一声。 陈清流轻轻一跺脚。 刹那之间,匍匐在地的少女,一条龙尾,连同额头两侧的狰狞龙角,当着在扬两人的面,就猛然“缩”了回去。 同时再度翻起白眼,这条距离上五境,只差临门一脚的元婴境龙裔,当扬不省人事,昏死过去。 陈清流这才重新转身。 他好奇道:“崔先生,当年齐静春,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样一头桀骜不驯的草蛇,居然放她离开骊珠洞天?” 崔瀺说了四个字。 “有教无类。” 读书人摇头道:“不过这是小齐的理念,与我,没有很大关系,我留着她,只是想要看看,以后她能不能代替小齐,赢我这个师兄一回。” 陈清流点点头。 随后他将视线落在南方,双手负后,开门见山,问道:“崔先生,吉时已到?差不多了吧?” “何时递剑?” 崔瀺摇头,“不急,再等等。” 陈清流又问,“听说陆沉曾经走过一趟蛮荒腹地?追随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抵御妖族?” “又听说,陆沉与我一样,跌落过境界?那么他此时此刻,是飞升境?还是重新踏入了合道?” 崔瀺言简意赅,“初入十四。” 陈清流嗯了一声,伸手出袖,随手一抓,南边地界,已经被大骊引水的千里大渎,瞬间干涸殆尽。 最终凝为一点,掠入高空,等到汇聚于陈清流身前,这份浩瀚无穷的水运,已经化作一把青色长剑。 陈清流单手立起这把长剑,掌心抵住剑柄,眯眼微笑道:“那就再等等,希望崔先生莫要食言,真能以一座神诰宗,揪出陆沉这个王八蛋。” 三千年沉眠酣睡。 三掌教误我多矣。 该清算了。 …… 南涧国。 烈日高照,神诰宗上神仙池,山巅这块儿,古松林立,仙气袅袅,一座水榭楼台,道士与剑修,两人对坐。 之前老天君与年轻人闲聊了不少,大小皆有,小的,诸如神诰宗三十六峰,大的,谈及过整个东宝瓶洲。 就是没提要不要归顺大骊。 宁远也由他如何兜圈子,老天君说一句,他便随意附和一句,从始至终,面色平淡,神色自若。 不过等到酒水都喝完了好几壶,眼见祁真依旧不提正事,宁远耐心再好,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他便不管祁真当下说了什么,翘起一条腿,身子后仰,插话打断道:“老天君,本座耐心,所剩不多。” 祁真微微皱眉,反问道:“宁剑仙,何必如此?大骊需要神诰宗帮忙,开凿大渎,可以,这等造福一洲凡俗的大事,我宗乐见其成,定然会鼎力相助,至于就此归顺大骊……” 老天君摇摇头,“有违祖训,恕难从命。” 宁远笑问道:“祖训?敢问祁老天君,神诰宗的祖训,是什么?贵宗身为正统道门,追本溯源之下,究竟从何而来?” “中土上宗?” 青衫客摇摇头,自问自答,“不是,最少不止于此,实不相瞒,本座对贵宗的历史,稍有了解。” 宁远与他对了个口型。 祁真脸色微变。 说的是白玉京。 宁远不与他拐弯抹角,事实上,他此前上来就要神诰宗臣服大骊,就没想过要好好说话。 不扯什么虚头巴脑。 没必要。 世间任何一件大事的促成,从来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宁远也深知这一点,他便抬手指了指老天君的如意道冠,微笑道:“晚辈若是猜的不错,神诰宗这一脉的开山祖师,最早是来自青冥天下白玉京,隶属于大掌教一脉?” 白玉京有三位掌教,亦有三冠,从大掌教寇名的如意道冠开始,分别是道老二的鱼尾,以及陆沉的莲花道冠。 这也是道教最为正统的脉络。 真要论个高低,数座天下,其他任何道观道宫,哪怕是孙道长所在的大玄都观,也要归属旁门左道。 祁真刚要开口。 宁远摆摆手,又问,“祁宗主,听说贵宗有一新晋峰主,名为周礼,入山修道十几年,就已跻身元婴地仙之列……” 年轻人似笑非笑道:“拉出来瞅瞅?” 不知为何,祁真脸色铁青。 宁远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咄咄逼人,结果就在此时,两人身后的台阶那边,有人听声自来。 是个青年修士,与祁真装束,差不太多,头戴一顶如意道冠,手捧拂尘,七尺有余,相貌堂堂。 宁远心有所感,回首望去。 故人相见。 此人,既是神诰宗那位天才道人,周礼,身段模样,又与宁远早年在骊珠洞天见过的那位李希圣,一模一样。 显而易见。 大掌教寇名的三位分身之一。 而当此人踏足山巅,坐在宁远对面的仙人境老天君,就已经闭上嘴巴,可想而知,神诰宗真正的话事人,不在于他这个宗主,而在于眼前的道士周礼。 周礼面带笑意,朝着一袭青衫打了个道门稽首,朗声笑道:“久闻剑仙大名,今日有幸得见。” 宁远抬了抬衣袖,回了个半吊子的江湖礼,径直问道:“不知周先生,对于神诰宗归顺大骊,有什么看法?” 周礼说道:“有违道门祖训。” 宁远笑了笑,“没得聊?” 周礼一语道破天机,“宁剑仙此行,想必就是为了见我?要为当年骊珠洞天的教书匠,讨要一个公道?” 宁远皱了皱眉,“你应该称呼他为齐先生。” 周礼再度行礼,“是我口误。” “没关系。”宁远摇了摇头,缓缓起身,离开水榭,等他走到年轻道士几丈开外,背后长剑,已有剑气升腾。 他喃喃自语道:“反正今天过后,你也无需与人再说上个三言两语,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口误之说。” 周礼苦笑道:“又要杀我?” 宁远默然点头,大袖一招,青萍已然入手,剑仙手持三尺剑,淡然道:“当年没能杀他李希圣,种种阻碍,事出有因。” “今日剑斩大掌教道门分身,想必不会再有丝毫意外,当然,如果有,以现在的我来说,也没关系……” “只要不是道祖亲临,哪怕道老二余斗,即刻背负仙剑,赶赴浩然天下,莅临神诰宗,也是万事皆休。” 此时此刻。 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剑修,这位东宝瓶洲的镇剑楼主,单手拎剑,仰头望向一洲天幕所在。 一如当年的骊珠洞天。 宁远微笑道:“陆沉,还不现身?” 第920章 儒道之争 一位在此闭门治学的读书人,今天早早下了课,等一帮蒙童陆续走后,这位教书先生,与身边书童告别,说是要即刻远游一趟。 没有解释太多。 儒生李希圣,回到住处,从一本圣贤书籍的夹缝中,取下一枚桃符,系挂在腰间。 返回门外市井。 当他一步踏出,再度落脚之时,就已经跨过北俱芦洲的千山万水,出现在骸骨滩鬼蜮谷附近。 堪比飞升境的脚力。 坐镇北俱芦洲的天幕圣人,自然看见了,可却对此异象,丝毫不阻止,甚至还主动与李希圣点头致意。 能有如此礼敬,当然不单单是因为此人是白玉京大掌教的缘故,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这个李希圣,已经正式成为儒家子弟。 来到北俱芦洲的这几年,李希圣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开办学塾,为一群稚童传道授业。 前不久文庙议事期间,李希圣还曾远赴中土,参加了一扬大考,回来之时,已经拥有贤人头衔。 抵达骸骨滩后,李希圣轻拍腰间桃符,随随便便,就在方圆数百里,搭建了一座圣人小天地,品秩极高,料想即使是北俱芦洲的天幕圣贤,也无法窥探其中。 书生径直来到一座仙家山头,说是仙家,其实就是一帮妖物聚拢的贼窟,名叫羊肠宫,巧合的是,当他刚到此地,山脚山门那边,就出现了一位年轻道士。 头戴莲花冠。 正是陆沉。 见了李希圣,年轻道士微微愕然,随即恭恭敬敬打了个稽首,“陆沉见过师兄。” 李希圣摇头笑道:“该作揖的。” 陆沉哑然。 李希圣没着急说正事,看向羊肠宫门房,那边有一只看门妖物,是个小鼠精,正自埋头翻书,凝神细望过后,他问道:“陆沉,这道心相,很难收回?” 年轻道士摇摇头,“差不多了,等师弟再与他论道个三两回,想必就能功成,重新踏入十四境巅峰。” 看着那个苦读圣贤书的小精怪。 李希圣没来由感慨道:“可惜了。” 陆沉唯有苦笑。 他知道师兄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觉得一头小鼠精,能出淤泥而不染,苦读圣贤书,本该有个更好的前程,却注定会被作为一道心相,被人收回,成为陆沉的大道养分。 陆沉岔开话头,料想师兄不会无缘无故来找自己,他便当着李希圣的面,伸手出袖,三指掐诀,心算一番。 结果冷不丁就听见了一声呼喊。 熟悉的很。 是某个非敌非友的年轻剑仙。 陆沉眉头一皱,继续心算,不过不出意外,以宁远为源头,无法算出太多,他便换了一人,正是那位神诰宗周礼,同样是大师兄的分身之一。 不算不打紧。 一算吓一跳。 陆沉猛然抬头。 李希圣颔首道:“另一个我,留在神诰宗,代表道门一脉的周礼,出事了。” 陆沉直接问道:“我即刻前去?” 岂料李希圣果断摇头,认真道:“以命偿命,天经地义。” 陆沉罕见的神色难看。 他自然知道师兄所说,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说当年的骊珠洞天,白玉京逼死齐静春,做的不够妥当。 是“我们”做错了事。 那么遭到报应,也是既定之事。 当年我们道门白玉京,将那齐静春逼上死路,如今文圣首徒崔瀺,为师弟讨要公道,更是天经地义。 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李希圣今天来找师弟,压根就不是行搬救兵之举,恰恰相反,这位曾是道士的读书人,是要拦着陆沉,让他莫要蹚这浑水。 陆沉脸色暗沉。 李希圣说道:“因果因果,没有因,哪来的果?当年我就对你和余斗的做法,持相反意见,可你们终究还是做了。” “三教合一的大道,难不成就这么窄?容不得两人同行?齐静春什么为人,我们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我们白玉京,就只有这么点肚量?” “换一个说法,倘若齐静春未死,在三教合一的道路上,先我一步,证道十四,以至于步步领先,最终跻身十五境……” 李希圣问道:“这样的一个齐静春,万年之后的第四位十五境,儒家圣人的他,会不会有一天,去帮我们解决化外天魔?” 读书人自问自答,“会。” “因为一个愿意舍弃大道,也要对六千凡人施以援手的齐静春,其心胸,远远高过现如今人间的所有修士。” 紧接着,李希圣说了句极为公道的话,他伸手重重拍击心口,沉声道:“陆沉,余斗,还有我,我们的心气,都太狭隘。” “我们的师尊,也好不到哪去。” “遥想万年之前,无数人族先贤,舍生忘死,联袂登天,各自之间,毫无芥蒂,而万年过后的我们呢?” “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一直在内斗。” “试想一下,要是那批为了人族大义,死在登天路上的前辈先贤,来到后世,见了我等,会如何?” “会不会失望?” “会不会失望透顶?!” 李希圣缓缓道:“先贤为我们打下了偌大江山,供我等休养生息,结果一万年过去,我们不仅没有彻底解决神灵余孽,反倒各自之间,为法宝,为修行,锱铢必较,打生打死。” 最后他抬眼看向师弟。 “陆沉,羞不羞愧?” 年轻道士早已噤若寒蝉。 只是回过神后,陆沉抹了把脸,面对大师兄,还是闷声反问,“师兄教训的是,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齐静春已经死了啊。” “师兄的那个设想,师弟极为赞同,可无论如何,在齐静春已经死了的情况下,三教合一的大道,都只剩下师兄一人。” “周礼若是被斩,我和二师兄当年的苦心谋划,不就成了镜花水月?竹篮打水?大师兄往后还如何证道十五?” “三教三教,周礼一死,那便是少去一教,如此一来,师兄将来又靠什么合道?岂不成了残缺之士?” 这回李希圣没有回话。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陆沉的意思很简单。 是说既然做错了事,那就没有回头路,齐静春已经不在人间,那么三教合一的路,就只有寇名可走。 干脆一错到底。 陆沉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再度打了个稽首,轻声道:“师兄放心,等我去了宝瓶洲,不会过多滋事,也不会同那绣虎多说半句,救下周礼后,会即刻返回青冥天下。” 李希圣默然摇头,“陆沉,会死的。” 他问道:“前不久宝瓶洲那边的天地异象,你可曾遥遥观望?” 陆沉摇头。 当初辞别“好友”宁远,离开书简湖,除了在骊珠洞天蛰伏过一小段时间,后续就来了北俱芦洲。 要收取一尊合道心相,也就是此地名为羊肠宫的山头,那名看守山门的小鼠精,它便是心相“鼹鼠”。 此外,等到成功取回,北俱芦洲这边,陆沉还有另外一道化身,同样需要收取,是为心相“鲲鹏”。 总之,这段时间,他几乎都在与那小鼠精论道,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东宝瓶洲那边,所知甚少。 李希圣简明扼要道:“大骊王朝,已经吞并一洲山河,崔瀺手段极高,竟是说服了那位书简湖老夫子,让他出手,暗中在整座宝瓶洲地界,撑起了一道二十四节气大阵。” “仿造白玉京那边,也早就修建至第十三楼,楼主是谁,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正是那个剑气长城的刑官转世。” “而在我的推算下,虽然不太准确,较为模糊,可难保龙泉郡的那位神君,不会站队到大骊那边。” 李希圣沉声道:“二十四节气大阵,足以将你这个初入十四,压制到半步十四,拥有飞升境杀力的镇剑楼,同样不容小觑……” “陆沉,你觉得你能接得下几剑?” “纵使你道法通天,有招接招,可万一呢?万一那位画地为牢万年之久的杨老头,也对你出手,你当真觉得自己能安然离去?” 李希圣训斥道:“别去!” “此为绣虎专门为你设下的死局,他赌得就是,你陆沉当年能为我,冒犯儒家规矩,逼死齐静春,换成现在,也会为了此事,兵行险招。” 陆沉沉默不语。 最后道士没来由想起某个“好友”的某句言论,是什么时候来着?记不太清了,反正很是剑仙风范就对了。 陆沉抬眼道:“那就打。” 李希圣长久叹息。 其实身为大师兄的他,来之前,就早已料到会是这个局面,可却不能不来,总要劝诫一番。 李希圣摘下腰间桃符,自顾自交到师弟手上,叮嘱道:“若是出了天大意外,就以真身遁入其中,桃符自会带你破开天幕,返回青冥。” 在此之后。 师兄不再言语。 陆沉再作稽首礼,完事之后,与师兄笑言一句去去就回,而后转身朝南,面向遥远的东宝瓶洲。 一步跨出。 道士离开人间,去了天上,过程中,瞬间显化万丈法相,纵地金光,担山赶日,就此跨洲远游。 同一时间。 宝瓶洲北境。 大骊京城,镇剑楼上,读书人与剑修,一飞升,一仙人,两人近乎同一时间,蓦然侧身,蓦然抬头。 都见到了一位道人法相。 三千年了,整整三千年,终于再度见到这个狗娘养的陆沉,饶是陈清流,也难以抑制的多次转换神色。 他微笑道:“崔先生诚不欺我。” 果然招来了这位三掌教。 只是陈清流很快发现不对劲,松了松剑柄,皱眉道:“崔先生,陆沉显化法相,如此大张旗鼓,就不怕被天幕圣人察觉,导致越闹越大?” 崔瀺嗤笑道:“雕虫小技。” 老人想了想,解释道:“估计是李希圣已经先一步找过陆沉,泄露了稍许天机,让他知晓了这道死局的关键。” “所以陆沉才会不惜撑破儒家规矩,将境界修为,攀升至巅峰,他要做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让文庙注意到宝瓶洲。” “因为一旦文庙知晓,那么这般动静,就肯定会被青冥天下的白玉京所得知,到那时,必要的情况下,其师兄余斗,大概就会跨天下而来。” 陈清流揉了揉下巴,“搬救兵?” 紧接着,他又问道:“那个道老二,真无敌?谁封的?十四境巅峰道士,我若与他交手,胜算几何?” 崔瀺给了个很中肯的评价。 “胜算不到一成,对上余斗,即使他没有携带道祖羽衣,哪怕在浩然天下,被礼圣规矩压制……” “你陈清流,也决计挨不了第三剑。” 陈清流抹了把脸,“真是令人恼火。” 他一下来了胜负心,又问,“若我陈清流,他日重返十四境,问剑道老二,敢问崔先生,结果如何?” 崔瀺的评价,依旧中肯。 老人摇头笑道:“得看在哪打,要是在白玉京,你依旧接不了几剑,但若是换成天外,输是肯定的,但应该可以撑上小半个时辰。” 陈清流咂了咂嘴,“突然想一剑砍死崔先生。” 崔瀺一笑置之,随后很是笃定道:“放心吧,道老二来不了,就算他真的跨天下而来,也救不了扬。” “怎么说?”陈清流问。 老人笑道:“因为今天的儒家,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儒家,道老二只要敢来,那么礼圣就不会坐视不管。” 陈清流忽然问道:“道祖?” 崔瀺随口道:“至圣先师。” 一瞬间,这位十三境圆满剑修,斩龙之人陈清流,就完全领会了其中意思,以至于连他都情不自禁,感慨一句…… 崔先生真乃神人也。 明面上来看。 宁远针对大掌教。 陈清流针对陆沉。 双方都是私事,一个是为了替齐静春讨要公道,一个是报那三千年入梦,蹉跎半生的大仇。 确实如此。 但要是将视线落在更高处,就有更多的说法,更多的一层意思。 以神诰宗周礼为源头,宁远讨要公道,以他的性子,就肯定会递剑,那么作为小师弟的陆沉,就不能不来。 陆沉一来,正中下怀。 陈清流负责对上三掌教。 仅此而已了? 当然不会。 当年为了护道大师兄,白玉京两位师兄弟,就联手谋划,将他硬生生逼入死境,那么而今师兄又有意外,难不成还会干看着? 所以余斗一定会来。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已经认可事功学问的文庙,绝对不会再像当年那般,眼看着齐静春身陷死地,一定会有人,在关键时刻,拦下余斗。 谁能拦住道老二? 唯有礼圣。 那么就像陈清流所说,要是闹到最后,把老天都给捅了个窟窿,无法收扬的情况下,道祖下界…… 谁来拦阻? 至圣先师。 毕竟需要以十五对十五。 所以这扬兵戈,从来从来,都不止是两名山上剑修的私仇,这其中,所涉及之处,意义重大,影响深远。 儒道之争。 读书人神色淡然。 你白玉京,你余斗,当年如何对付我师弟齐静春,那我绣虎,我崔瀺,就如何算计你师弟陆沉。 你让一座骊珠洞天破碎坠地。 我就让你青冥天下神州陆沉。 青冥十四州,哪个陆沉? 掌教陆沉。 第921章 为浩然斩青冥 书简洞天,宫柳岛渡口遗址。 有一位老先生形若鬼魅,从幽绿深潭浮出水面,站在湖边,一挥袖袍,掠出二十四枚竹简,竹简上一个个金色文字,蓦然璀璨,大放光明。 可与日月争辉。 好似儒家圣贤的千古文章。 二十四枚竹简,上面总计四十八个文字,其实并不深奥,哪怕是大多数学塾蒙童,也能认得出来。 二十四节气。 一枚枚竹简,就这么相继落入书简湖。 此番异象,整座书简洞天,只有寥寥几人心生感应,洞天之主钟魁,以及前不久来此的玉圭宗姜尚真。 但是当姜尚真这位上五境修士,离开居所,掠入高空,散尽神识去环顾四周,仍是无法察觉半点端倪。 钟魁倒是个例外。 在老人祭出书简的那一刻,这位原是儒家君子的青衫书生,就暂时停止了修炼,一步离开宫柳岛。 到了渡口遗址岸边。 见了老人,钟魁立即俯身正襟,长久作揖,朗声道:“晚辈钟魁,见过老先生。” 老先生站在湖边,微笑道:“世人都觉得此地就是一座粪坑,又有少部分人,说这里犹有千古英雄气,钟魁,你认为呢?” 钟魁想了想,反问道:“敢问老夫子,这里是哪里?” 老人跺了跺脚,“一洲之地。” 书生答道:“各有好坏。” 老人笑了笑,“看来你还是修心不够,拿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糊弄老夫,难不成辞去书院君子后,就回归本性,变得油腔滑调起来了?” 钟魁一时汗颜。 老夫子指了指还有稍许金光逸散的书简湖水,径直问道:“知道这里头的二十余书简,是拿来做什么的?” 钟魁点点头,“崔先生曾与我提及,二十四竹简,是我那好友亲手所刻,四十八文字,对应二十四天时节气。” “亦是老先生以通天手段,在整座东宝瓶洲,布置的山水大阵。” 老夫子跟着点头,看似漫不经心,又问,“钟魁,那崔瀺除了与你说这些,还有没有……别的?” 钟魁居然还认真的想了想。 最后他颔首道:“崔先生那道阴神,走之前,没有说太多,只有一句,要我往后如果见了先生,一定要以礼相待,可以的话,若有道缘,跟着老先生修行,也未尝不可。” 话到此处。 老夫子几乎就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来看他了。 明摆着就是在说,既然如此,你这个年轻后生,到了现在,难不成还不能领会其中意思? 活了几十年。 拜师都不会? 钟魁深吸一口气,恍然大悟的他,当即再度作揖,俯身不起,恭声道:“学生钟魁,拜见先生!” 老夫子笑眯起眼,一改常态,三步并作两步,将这位瞧着就很喜爱的读书人,平托而起,微笑道:“孺子可教也。” 这扬收徒,看似突兀。 实则老人已经在暗中,对钟魁,考较过多次,不得不说,无论是出身、心性,还是走的修行道路,与他都极为契合。 一个天生近鬼,实乃真人。 一个无境之人,本就是鬼。 没有什么比这更贴合的了。 而眼前的青衫书生,其实就是北边的那个大骊国师,对他这位书简圣贤,表达的一份莫大感谢。 当初书简事变。 有个姓宁的剑修,代他解决了此地的千古疑难,他便送出一本名为《天问》的圣贤书籍,助其修缮大道长桥。 而今时今日,崔瀺送他一个满意的关门弟子,那么同样的,礼尚往来之下,他就要拿出视如珍宝的各类书简。 老人忽然说道:“随我走一趟人心至暗处。” 话音刚落,他便单手攥住书生肩头,也不见使了什么术法,两人就双双消失在渡口岸边。 下一刻。 一条漆黑深邃的栈道上,先生与学生,凭空现身,钟魁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所处位置,正是长久不见天日的书简湖底。 一股亲近之感,莫名浮现心头。 只是又有悚然伴随,这条水下栈道,道路两旁,竟是一幅人间炼狱的扬面,骷髅若岭,骸骨如林。 男女老少,尸骨遍地,除此之外,几乎每一具骸骨之上,都有一点灵光闪过,随之幻化人形。 多数为木讷神色。 少数则眼露凶光。 钟魁怔怔道:“这是?” 老夫子面无表情,随口道:“都是数千年来,所有书简湖的枉死之人,执念未消,不得解脱。” “久而久之,自成地狱。” 紧接着。 先生与新收的学生,说了一扬事关自己的老黄历。 大概几千年前,具体多少,不太能回忆得起,反正那时候的老夫子,还是一名正统的儒家门生。 出身于中土神洲。 天资有多好? 大概在读书层面,不比礼圣来的要低,在修道上,较之白也,也不遑多让,照老人的话来说,真不是他故意吹嘘自己,那个岁月的浩然天下,只说儒家弟子,无人可以与他相提并论。 不敢撄其锋。 只是人生多有大起大落,某次三教辩论,代替儒家赢下辩论的他,本可以就此成圣,神像被搬去文庙。 真要如此,那么现如今的中土文庙,就要再多出一位功德圣人,陪祀至圣先师左右,香火不绝,桃李遍及天下。 终究没有。 那个书生,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虽然学问足够,赢下了三教辩论,可说到底,还从未做出过任何实实在在的功绩。 书生便自告奋勇,临危受命,远走他乡,去了东宝瓶洲,要以一己之力,教化一洲的山河人心。 年轻,有朝气,抱负极大,理想极多。 说到这,老人稍稍停顿片刻。 随后他叹了口气,眨了眨老眼,缓缓道:“昔年自负,到了东宝瓶洲,与各地书院讲学,山上山下,无一不曾涉足,只是估计命里注定有此大劫,来了书简湖,躲不过,逃不开。” 钟魁轻声问道:“先生是因何而死?” 老人自嘲道:“道理打架,因理念而死。” “因腐儒而死。” “那时的我,四十不惑,就已怀揣飞升境修为,两个本命字在身,一座小小的东宝瓶洲,谁能欺我?” 老先生自问自答:“自己求死罢了。” “来了书简湖,见了一枉死之人,自视甚高,想要教化,致其轮回往世,几次三番,始终无果。” “那头鬼物生前叫什么来着?” 老人摇头,“记不得了,不过他说的有些话,如今回想,还是历历在目,使我羞煞不堪,振聋发聩。” 钟魁侧耳倾听。 老夫子漠然道:“那鬼物问我,他一家老小,男子,被修士剥皮,制成符箓傀儡,女子,被轮番奸淫,死后依旧惨遭凌辱,家中老母,结发妻子,膝下幼女,无一善终,生遭玷污,死被吞食,如此大的血海深仇,先生何以教我放下执念?” “先生的道理,自然极好,我不是不认可,只是哪怕说破了天,也是徒劳。” “我犹不死心,继续言语劝诫,与众多枉死鬼物,轮番论道,就这么过去了几十年,老夫都不曾厌倦。” “最后还是那头无名鬼物,与我说了一句令我不得不死的话,他当时是说,老先生的好意,我们这些贫贱百姓,虽然痴愚,可听得多了,也都知晓,但是先生以一个活人的角度,以一个活人的立扬,来与我等阐述道理,实在站不住脚。” 老先生半天没开口。 钟魁张了张嘴。 老人说道:“然后老夫就死了。” 云淡风轻。 就这么简单。 一名功参造化,飞升境圆满,身藏两个本命字,有望跻身文庙第四高位的儒家圣贤,就这么死了。 文字是有力量的。 那么很显然,记录在书籍上的道理学问,若是学得太“用力”,也会成为一把双刃剑,无时无刻,不在斩己道身。 老先生没来由,喃喃道:“在这一点上,后来的那个齐静春,与我是差不太多的啊,都是因为读书把脑子读傻了,认真来说,他比我更要腐儒,毕竟我只走儒道,他却是三教合一。” “一门学问,已经让人左右为难,三门兼并,齐静春肚子里,那些包罗天地的学问,岂不是日日夜夜都在打架?” “所以他死了。” “走的比我更为惋惜。” 老夫子蓦然转头,看向身旁的青衫书生,微笑道:“但是以后不会了,因为崔瀺与我说过,这个宛若粪坑的世道,出现了两名可以力挽狂澜的年轻人。” “一个是宁远,一个是钟魁,虽然我不太喜欢前者,觉得那后生,就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剑修,但扪心自问,某些事上,他做的,就是比我,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钟魁咂了咂嘴,纳闷道:“我也能与他相提并论?” 老人板起脸,“我的学生,怎么不能?” 老先生抬了抬下巴,“去吧。” 钟魁心领神会,此前闲聊,已经走到栈道最深处的他,再度往前跨出一步,双袖招展,在万千鬼物身前站定。 读书人默念一句佛家语。 书生淡然道:“我,圣人钟魁,在此昭告酆都冥府,即刻派遣所有拘魂鬼差,上界超度冤死魂魄,不得有误!” “书简湖所有枉死之人,不论生前好坏,转世之后,得大福报,重重业障,一笔勾销,由我一肩挑之。” 话音刚落。 老夫子猛然抬头。 同一时间,整座书简湖地界,轰然大震,此地近乎所有修道之士,无论境界高低,全部心神颤动,举目望去。 只见在那宫柳岛遗址,中心湖水上空,刹那之间,就从烈日高照,变作乌云密布,隐约有一头大如山峰的头颅浮现,青面獠牙,端的是可怖之极。 其形状模样,与世俗王朝的某些城隍爷,如出一辙,这位阴间冥府的拘魂鬼将,从青天缓缓垂下头颅,俯视钟魁,声音尖细,嘶哑道:“谨遵法旨!” 紧接着。 硕大头颅张开大嘴,一位位身着地府服饰的阴吏鬼差,或提七星剑,或持勾魂锁,相继出现,赶赴人间。 百鬼上界图。 书简湖底,数以百万计的冤死水鬼,神魂消散,荧光点点,开始真正意义上的魂飞魄散,不由自主流入高空。 得了福报,转世定能有个好胎。 那么业障呢? 这些人的生前,难道都是好人? 当然不是。 毕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事实上,冤死之人里,有将近一半,生前都不是什么好鸟,恶贯满盈、奸佞之辈,比比皆是。 一股滔天的罪孽,化为实质,与那些涌入阴间冥府的冤死魂魄,背道而驰,纷纷汇入书简湖底。 朝着青衫书生迅猛而去。 做任何事,都是有其代价的。 天生近鬼的钟魁,也不例外,如此大张旗鼓,原地开办水陆道扬,超度亡魂,正如他自己所说,种种业报,由他一肩挑之,一人受之。 但就在此时。 一直旁观的老夫子,蓦然卷起大袖,运转神通,将钟魁收入袖中,他则身影一晃,站在了原先学生的所处位置。 读书人盘腿而坐,落地生根。 笑言一句。 当仁不让,舍我其谁。 默念一句。 我与我周旋久。 一袭儒衫的浑身上下,肉眼可见,迅速衰老,干扁下去,如同兵解,譬如羽化,恰似超脱。 神魂俱灭的前一刻。 老夫子转头瞥了眼北边,视线好像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某座王朝的某座高楼之上。 好像在对崔瀺说一句话。 怎么样? 老夫说到做到吧? 你替我摘去腐儒的冠帽与头衔,送我一位得意弟子,那么老夫也不吝啬,帮你崔瀺,缔结天地大阵。 不过崔瀺,记住约定,我可以违约,你不行,将来蛮荒入关,给老夫死死守住脚下的东宝瓶洲。 除此之外,让那个我其实还算是挺看好的年轻人,让他以后做了一洲道主,尽量妥善一点,照看人间。 书简湖底。 老夫子当扬兵解。 一位身在道扬,堪比十四境的无境之人,一副道身,轰然炸碎。 不得不说。 这位老夫子,很有诚信。 当年曾立下誓言,书简地狱不空,誓不成圣的老人,在为这些冤魂画上句号之际,一同奔赴黄泉。 大抵上,老人身死的这一刻,唯一的遗憾,唯一的愧疚,就是对钟魁这个新收弟子,未能尽到传道授业之恩吧? …… 大骊北部边境,毗邻北海所在,一位近乎通天的道人法相,不知为何,跨洲远游的他,蓦然骤停。 万丈之躯,瞬间矮了一截。 就像有人往他肩头拍了一把,力道极大,将他这副十四境道身,硬生生打的踉踉跄跄,站立不稳。 瞥了眼近在咫尺的东宝瓶洲。 陆沉喟叹一声,明知自己贸然跨入其中,会有陨落风险,他还是没有改换心思,选择打道回府。 师兄说过。 一步错,步步皆错。 可又能如何呢? 不还是要将错就错? 去找那个半吊子的好友宁远,苦口婆心的劝说?可能吗?依照他的性子,真不会见面就要砍人? 陆沉有自知之明。 他确实当那刑官为好友。 可说到底,对方却从未将他视作好友,不是宁远心胸狭隘,而是情有可原,理该如此。 当年蛮荒之行,明面上,说要随刑官大人同去托月山,可说句不太中听,又很贴切的,道士陆沉,一直在划水。 从未斩过任何一头大妖。 所以这道必死之局,如何堪破? 此时此刻,道士陆沉,将手掌竖立耳畔,朝着空旷无比的人间,轻轻喂了一声,然后二字询问,“在吗?” 一如三千年前。 同处浩然北海的他,依旧没有等来回响。 其实是有的。 因为就在刚刚,当陆沉问出那句话后,远在东宝瓶洲的大骊帝都,有个青衫剑客,就隔空答复了一句话。 陈清流随手握住身前长剑。 他微笑点头:“在的。” 崔瀺环顾四周,陆续瞥向一洲山河边境,自书简湖老夫子兵解后,二十四节气大阵,已经包罗一洲大地。 崔瀺微微颔首。 示意吉时已到。 陈清流意会,早已将自身修为,攀升至巅峰境地的他,一步跨越数万里地界,现身于道人法相身前。 崔瀺拍了拍腰间一枚传讯玉牌。 同一时刻。 距离大骊十万里开外的神诰宗,年轻人不再犹豫,瞬间显化金身法相,长剑青萍,剑尖直指道士周礼。 两位青衫剑仙。 一个诞生三千年前。 一个出身三千年后。 一个斩龙,一个斩妖。 没有事先商量,但就在这一刻,两人竟是都高高抬起头颅,望向天幕,面带微笑,说了同样的一句话。 “诸君且看,今日递剑,为浩然斩青冥。” 第922章 长久沉默者 大骊北境。 有一线剑光由南向北,速度之快,万里山河化咫尺,远超飞升境大修士的跨洲远游,突兀而至。 这一剑只是赶路,不在杀敌。 一洲边境海岸线。 剑修现身于道士身前,一个是万丈法相,一个是芥子身形,但是相同的是,一个站着,另一个,还是站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当然,这只是对陈清流来说,反观陆沉,在见到这位“故人”之后,神色忍不住一怔,讶异不已。 已经无需心算。 难怪。 他此前赶路途中,多次心算,一直没能推衍出崔瀺这道死局的关键之处,原来从始至终,方向都错了。 陆沉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那位宁道友,来担任死局的胜负手,虽然他只是刚刚步入上五境。 但曾经跟随过刑官大人的他,自然不会小觑了宁远,那小子的剑修境界,更不可简单视作拔高一境。 宁远还是大骊的镇剑楼主。 仿造白玉京,根据大师兄的推算,早就修建至第十三楼,那么一名随随便便,就能越境杀人的剑修,坐镇镇剑楼的情况下,杀力会达到何种地步? 宝瓶洲的天时大阵,就在刚刚,已经完全撑起,一洲边境处的天上天下,泛起一层琉璃光彩。 陆沉这尊法相,还未真正踏足宝瓶洲地界,其实就遭到了大阵的压制,这也是为什么,此前赶路途中,他会骤然停下脚步。 这座天时大阵,端的是恐怖如斯,不比青冥天下白玉京,自己掌管的南华城仙道大阵来得低。 一洲天幕大阵,泛起千古浩然正气。 陆沉喟叹一声,不用心算,甚至无需去想,也能猜得出来,是那位隐居书简湖的老先生出手了。 也只有他有这个本事。 而这道死局的关键,并非是宁远,也不是书简湖老夫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当这位消失已久的青衫剑客,出现的一刹那,所有来龙去脉,都有了定性。 陆沉扶了扶头顶莲花冠,笑着与那位不速之客打了个招呼,拱手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青主道友。” 陈清流笑眯眯点头,回了差不多的一句话,“我道是谁,原来是青冥天下的陆老三,噢,不对,该尊称三掌教才对。” 陆沉感慨道:“青主道友,当年一别,好久不见了。” 陈清流讥讽道:“道长三千年在外逍遥快活,我等三千年颠沛流离,单说横跨的岁月,确实很久未见了。” 陆沉不在意对方的话里有话,眺望一眼南边,稍加琢磨,试探性问道:“敢问青主道友,拦我去路,是为何?” “要是叙旧,不如改日?贫道此刻正有要事,要走一趟东宝瓶洲,料想不会太久,回头等青主道友有空了,得闲了,来我白玉京做客,贫道不敢说别的,南华城内,美酒美人,都是极好的!” 陈清流嗤笑道:“拿白玉京来压我?” “你陆沉是个什么东西?” 天底下敢这么骂陆沉的,真不多见。 陆沉叹息一声。 没得聊了。 只是让他有些奇怪的是,按照他的最初设想,以陈清流的性子,见了面,本不该多说半个字。 招呼都不会打。 直接问剑厮杀,不死不休的那种。 因为对陈清流来说,被自己贻误三千年修道,这份仇怨,堪比天高,说是血海深仇,也不为过。 三千年本就足够长久。 哪怕是对于十四境修士,寿命近乎无穷无尽的他们,三千年岁月,也太过漫长了一点。 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被陆沉算计,以五梦七心相的合道神通,致使陈清流入梦三千年,完完全全,就是扼杀了一位有望更高境界的巅峰剑修。 因为这三千年来,陈清流的境界,不仅没有提高,其剑术,也与当年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简而言之。 就是白活了三千年。 当年斩龙一役结束,陈清流功成身退之后,虽然因为合道的缘故,跌落至飞升境,可他是有一份大道馈赠的。 可以说是斩龙功德。 因为那个时代,文庙之所以不阻止他行斩龙之举,最大的原因,就是龙族本就犯下了滔天罪孽。 斩龙无过,反而有功。 凭借这份大道馈赠,即使世间没有任何一条真龙,无法重回十四境,陈清流的剑术,也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可惜一切终成泡影。 没等陈清流将这份馈赠拿在手中。 就被一名从青冥天下赶来的年轻道士,施展通天手段,以合道的莫大神通,困于方寸之地,不见天日。 这是何等仇怨? 可以这么说,倘若陈清流的人生履历上,从来从来,都没有消失且空白的那“三千年岁月”。 让这位斩龙之人,完全吃下那份大道馈赠,苦心孤诣,渐次登高,那么三千年后的他,剑术会高到何种地步? 会不会早已重返十四境? 并且有望跻身传说中的十五境? 有的。 大有可能。 虽然因为合道因素,青主与真龙,息息相关,互为绑定,可他陈清流又不是蠢货,重返十四境,轻轻松松,无非豢养一头傀儡真龙而已。 此刻见了陆沉。 陈清流脸色愈发难看。 他忽然想起先前在大骊京城那边,与国师崔瀺提过的一件小事。 当时自己是问,那个道老二、真无敌,十四境巅峰道士,自己若是与他问剑,以崔先生来看,胜算几何。 崔瀺给出一成不到的胜算。 其实在此之后,陈清流还提到了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陈清都,同样问了一个问剑的胜负可能。 崔瀺回答依旧犀利。 说他要是对上老大剑仙,你陈清流无论如何挣扎,手上用什么剑,身上有几把本命飞剑,都是无用功。 对方甚至不需要真正出剑。 一指就能打得你骨断筋折。 陈清流抹了把脸。 胸中藏有滔天恨意。 就是眼前这个狗娘养的陆沉。 若不是他,自己怎会空耗三千年岁月?如若不然,要是世间从来从来,没有消失过一位斩龙之人。 给老子三千年光阴用来修道练剑。 换成今朝。 道老二? 陈清都? 如何不能与他们并肩? 如何不敢妄言天下第一? 饶是如此,陈清流却依旧没着急递剑,回身望了眼南边,漠然问道:“陆沉,知道我在等什么吗?” 陆沉皱起眉头。 青衫剑仙微笑道:“等你的大师兄身死。” “等你陆沉……” “道心破碎!!!” …… …… 南涧国边境,一洲中部。 神诰宗主峰,一位青衫剑修,蓦然显化金身法相,突如其然,瞬间撑破此地数座仙门大阵。 如巨灵高坐神台。 猛然一个跺脚,整座山体骤然下沉,紧接着,法相一冲而起,随手撕裂护山大阵,飞升青天。 与此同时。 一直将神识散布于山巅的宁姚,见此情景,紧随其后,施展她早就融会贯通的袖里乾坤,将几个同行姑娘收入袖中,身化剑光,转瞬离开神诰宗。 一息过后。 距离神诰宗不算太远的一处荒野,宁姚站在自家兄长身旁,少女抬头瞥了一眼,许是觉得自己太过矮小,不够气势,她便闭上双眼,默念一句神灵口诀。 于是。 此地除了宁远的一尊法相。 又有宁姚的一尊神灵金身。 一门两剑仙。 但是可别忘了,除此之外,宁远还是大骊的中岳正神,而其小妹,亦是剑气天下的五岳之主。 所以严格意义上。 这对兄妹,都算是山水神灵。 那么显化金身法相,就很正常了。 宁姚目视前方,心念一动,背后仙剑出鞘,化为一把将近百丈的巨大长剑,被她拎在手中,径直问道:“哥,怎么说?” 她其实并不太清楚其中关键。 宁远也没跟她提起过。 但见到兄长如此架势,小妹压根也不会去多想,只要老哥递剑了,那么她就不会干看着。 打就是了。 结果宁远好似有些心不在焉,扭头瞥了眼自己妹妹,没来由的,问了个听起来有些下流的话。 “姚儿,穿亵裤了吧?” 少女脸色一红。 “没穿?!”宁远双目瞪大。 宁姚赶忙低声啐道:“当然穿了!” 男人点点头,“那就好。” 刚说完,宁远又以心声叮嘱,神色认真,补充道:“姚儿,以后与人打架,非必要的情况下,不要显化金身。” 宁姚一头雾水。 这都什么跟什么? 哥,咱们不是要与人干架吗? 然后只听身旁兄长,继续说道:“显化金身,也不是不行,但是切记,打架别穿小裙子,法相动不动就是千丈之高,堪比山峰大岳,旁人站在底下,只需一个抬头,就能瞥见……” 停顿片刻。 宁远说道:“就是容易给人吃豆腐。” 宁姚瞬间俏脸通红。 不过她在低头思索,想了想后,觉得好像,貌似,大概……兄长的这番言论,还真挺有道理的? 不过眼下大战一触即发,总不能先回去换个衣裳先吧? 宁远随口道:“站我肩头。” 宁姚乖乖照做,于是,刚刚显化法相,气势惊人的她,又再度化为寻常人身大小,轻轻一跃,跳上兄长肩头。 就只是这么一个动作。 少女就莫名回想,很多年前,剑气长城的某个夏天,凉风徐徐,自己坐在老爹肩头,老爹领她去打酒的那个傍晚。 一去不回了啊。 她赶忙摇头晃脑,撇去这些驳杂心绪,心想宁姚啊宁姚,你怎么跟混不吝的老哥一样了? 都要与人打生打死了,还满脑子的稀奇古怪。 宁远目视前方,忽然问道:“姚儿,给你一个试剑的机会,这三道神诰宗仙门大阵,能不能一剑摧破?” 话音刚落。 兄长刚问。 小妹就已然出剑。 没有任何废话,宁姚手持仙剑天真,少女身段容貌,皆似天真,可剑术与剑光,却丝毫算不得“天真”。 没有半点花里胡哨。 一剑横扫。 剑光一线,直直劈向神诰宗主峰,此地三座仙门阵法,最外围,笼罩宗门三千里地界的琉璃界壁,率先遭劫。 当扬崩碎。 剑光犹有余力。 第二道天地禁制,不出意外,一同破碎,一直等到三座大阵全数崩毁,宁姚的剑光,仍旧未消。 残余杀力,最终落在了主峰山巅,倒是没有造成多大响动,因为千钧一发之际,出现了一名道士法相。 道人随手将剑光打碎。 老天君祁真。 这位神诰宗宗主,大手一挥,道袍袖口之中,掠出不计其数的符箓,还有极多的神仙钱,眨眼之间,流入四方。 被人一剑斩开的天地禁制,在海量符箓与灵气的加持下,肉眼可见,迅速修缮,只是相比先前,黯淡了几分。 与此同时。 一句略带焦急的心声,传入青衫法相的耳畔,来自老天君,可当宁远听完之后,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他只是扭头对宁姚说道:“只管递剑,咱们就跟他耗着,看看是我们力有未逮,先耗空灵气,还是他神诰宗先一步败下阵来。” 宁姚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何况还有老哥撑腰。 第二剑紧随其后。 同样的,连破神诰宗三重天地禁制。 不过毕竟是一洲宗门执牛耳者,神诰宗的底蕴,极为强横,宁姚此后总计递出十七道剑光,仍旧没有彻底将其打烂。 但是也差不多了。 一直到神诰宗撑起第二十道仙门阵法,举目望去,包罗千里地界的琉璃壁障,已经几乎透明。 宁姚得了兄长授意,暂时收剑。 宁远这才朗声开口,声线波及整座神诰宗,淡然道:“周礼,出来受死,不然后续,我就不敢保证不会伤及无辜了。” 青衫法相环顾四周,发现以自己和小姚作为中心起始,周边各处神诰宗藩属山头,出现了一粒粒耀人眼目的光点。 一宗三十六峰主。 境界越高,光点越亮,超过半数,是那地仙修士,剩余四五位,则是神诰宗真正的顶尖战力。 这般阵容,确实当得起一洲最强仙家。 宁远恍若未见。 他神色淡然,随口道:“本座今日问剑,只杀该杀之人,闲杂人等,莫要寻死,当然,想死也成。” “我此生,杀妖不少。” “论杀人,还真不多。” 神诰宗主峰。 祁真脸色铁青。 老天君的骨气,其实是有的,只是迫于无奈,因为自家师尊,也就是神诰宗峰主之一的周礼,发了话,绝对不可出山迎敌。 据守一处,犹有转机。 贸然出手,万事皆休。 从这位青衫剑仙,登山上山,到眼下暴起发难,落在神诰宗诸多修士眼中,完全就是毫无道理。 剑修出了名的不讲理。 可天底下的剑修,再如何无礼,也不至于见面就要砍人吧? 修得哪门子剑术? 以杀炼剑?以杀证道? 关键自家的宗门大阵,都给人砍得七零八落,与豆腐渣没区别了,如此大的动静,最近的观湖书院…… 也没人来管管? 怎么,如今的东宝瓶洲,偌大的一洲之地,已经不再是儒家说了算?而是变成北边大骊蛮子的天下了? 宁远闭上双眼。 心如止水。 当年北上远游的那个少年,初出茅庐,欲要护道心中真圣贤,所以一腔热血的他,便要去杀一个与先生有大道之争的李希圣。 齐先生拦住了他。 先生说他杀人的理由,站不住脚。 少年听进去了,所以没有递剑。 没有人知道,当时的那个少年,到底是如何的心境煎熬,怀揣一身不平之意,萦绕心扉,久而未散。 那是宁远人生中第一次沉默。 也是他仅有的一次长久沉默。 他觉得齐先生说得对。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少年死了。 世间再无宁刑官。 唯有青衫背剑者。 自当年骊珠洞天的教书先生,到而今书简湖的穷酸老夫子,两个功参造化的儒家圣贤,都走了。 死的都是读书人啊。 凭什么你道门就死不得? 呵,死道友不死贫道,这话说的真是妙极,用在你们白玉京道官头上,真是贴切,再合适不过。 老子今天就算放下屠刀,不杀你大掌教寇名分身,假以时日,等你三清合一,就能证道十五境了? 贻笑大方。 当年小镇天劫下落,你李希圣但凡有一丝圣人气象,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齐先生以一己之力,承担天道反扑。 不还是私心使然? 你撑死了是个君子。 因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你永远无法称圣。 因为圣人当仁不让。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什么一气化三清,就算给你一气化个百八十,成千上万,不计其数,又能如何? 当年我沉默过一回,不杀你李希圣,不是因为我有多认可你,而是难得我所敬重的齐先生,求我一次。 现在不会了。 浩然天下,没有能管得住我的。 我又何须再次沉默喟叹? 一袭青衫猛然睁眼,心境通透,满脸狞笑,面朝眼前那座仙山,脱口而出,对那白玉京大掌教,直呼其名! “寇名!草你妈的!” “给老子滚出来!” 同时法相再度拔高,千丈复千丈,蓦然跨出,一脚踏碎山门,无视任何天地禁制,大步流星,大步前行。 如入无人之境。 仙山只在其腰。 这位神体大成者,从青天深处,探出头颅,好似拨云见月,俯瞰整座神诰宗,低头与抬头的寇名对视。 天地必将给予长久沉默者以最大的雷鸣。 第923章 吾为东道主 从神诰宗主峰山巅望去,正上方的头顶云海,响起一连串丝帛撕裂的刺耳声响,好似给人随手扯破了青天。 一位巨灵神将,一脚踩踏山腰,一脚沉入神仙池,压低头颅,俯瞰而下,此人拥有一双粹然金色的眼眸。 状若某些远古威严存在。 目光所及之处,譬如两轮大日悬空,方圆千里地界,上五境之下,难以直视,即使是上五境,双目也生出一阵刺痛。 剑修宁远,道士周礼,无声对峙。 其实不应该说是周礼。 而应该是寇名。 因为此时此刻,这位躲藏山中的白玉京道人,一副面庞,已经不再年轻,当然,也没有多显老。 是个中年道人的模样。 不同于先前的元婴境。 道人的一身气息,已经攀升至玉璞,十几个眨眼,又提高到此境巅峰,与此同时,神诰宗三十六峰,相继出现一粒粒光点,徐徐流入主峰所在。 疯狂涌入道士躯体。 大有吞食天地的气象。 宁远无动于衷。 雕虫小技。 要是一巴掌拍死,可就太没意思了点,不过他也不会托大,对方毕竟是一位十四境巅峰修士的身外化身。 当年白玉京大掌教,确实于青翠城散道,将合道根本,全数打散,一气化三清,可说到底,人家也不会那么蠢。 必然会留有后手。 比如部分修为。 就像昔年小镇的李希圣,成年“梦醒”,就直达中五境,后续离开骊珠洞天,去往北俱芦洲,就已是上五境修士。 崔瀺早有考究。 按照国师大人的估算,寇名的三具分身,单看修为杀力的高低,小镇李希圣,以及拜入佛教的那位,其所留下的修为与底牌,最多。 而神诰宗周礼最少。 为何? 因为掌教寇名,本就是正统白玉京道人。 想要合道三教合一,修行三教理念的他,很早之前,就贯通了道教学说,他真正需要修习的,是儒释两脉。 这也是为什么,分身佛子,与分身儒士,都需要在各自天下,负笈游学,苦心孤诣,反观道门分身,却在诞生于神诰宗过后,从未离开过山门。 崔瀺还特别提到了一点。 寇名的这尊分身,虽然境界最低,但却是其往后三教合一的关键,所以这也就解释的通,为什么数千年前,大掌教没有将道门分身留在青冥,反而安放在浩然天下的缘故。 总之,在没有天大变故的情况下。 这个周礼,寇名分身之一,今日必死。 与崔瀺所预料的一样。 哪怕对方一步踏入上五境,又大肆汲取神诰宗地界的海量灵气,小半炷香时间过去,也只是步入了十二境。 距离巅峰都差了一大截。 就更别说什么飞升境了。 要知道,根据大骊谍报,当年离开小镇家乡的李柳,生而知之的水神,数年过去,也只堪堪迈入上五境。 仅此而已。 一位至高神灵,生而知之,比阮秀还要“得天独厚”的情况下,目前来说,都没能跻身十三境。 你寇名凭什么能做到? 宁远的一尊青衫法相,再度俯身,头颅缓缓下压,双鬓长发,几乎快要垂落山巅,他微笑道:“寇名,有没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有点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 “你们的大道,你们的学说,对我无用,任你巧舌如簧,我自淡然一笑,以我本性,还是要杀你。” 寇名面色沉静,叹了口气,仰头问道:“身死不身死,另说,宁剑仙,能否在朝我递剑之前,先与我论道一扬?” 宁远答非所问,眯眼道:“大掌教,你就半点不好奇,为何我对你的杀意,这么大?真就只是因为齐先生的缘故?” “按理来说,当年骊珠洞天,逼死齐先生的,源头虽然是你,可说白了,又非你之过,你只是起因罢了。”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陆沉,是那狗日的余斗。” 宁远自顾自笑道:“所以这样一看,若是代先生讨要公道,本座也不应该来找你,而是去问剑白玉京才对。” 青衫客竖起两根手指,“答案有两个。” “其一,很简单,因为此时的我,境界低微,堪堪迈入上五境,斩开天幕都费劲,更别提问剑白玉京了。” “简而言之,就是打不过。” “其二,那就是今时不同往日,本座身为大骊的镇剑楼主,浩然天下的镇妖关主,他年攘外之前,先在辖境安内……” “有什么问题?” 宁远自问自答,“没有问题。” “浩然纷争渐起,蛮荒入关在即,值此危难之际,就连山下世俗,都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说法。” “老子身为抵御妖族的关主之一,礼圣授我权柄,如何做不得一洲荡魔之举?又如何不算是名正言顺?” 顿了顿。 青衫剑仙瞥了眼祁真的那尊法相。 没有丝毫征兆,猛然抡起一臂,直接就是一拳横扫,势大力沉,狠狠砸在老天君法相腰部。 一名仙人境大修士,就这么被人一拳打的横飞出去,过程中,法相就已破碎,芥子身形摔落远处群山。 宁姚曾说过。 这位仙人境老天君,境界、修为、道法,都不是杂鱼,不可视作纸糊之列。 可那是对小姚来说。 对我,对他兄长,飞升之下,不堪一击,任何未曾跻身十三境的练气士,除去剑修,不过是我三两剑的事。 抖了抖袖子。 青衫环顾四周,嘴唇微动,淡然道:“我,大骊楼主,浩然关主,剑修宁远,在此昭告天下,从今以后,神诰宗一脉,划入大骊麾下,往后行事,听从大骊调遣,不得有误。” 嗓音不大且平淡。 就像在说一件小事。 就像一位帝君在降下法旨。 宁远笑着点头道:“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反正到了后续,要是你们在背后搞鬼……” “本座不介意覆灭尔等。” “即使神诰宗数千年来,保得辖境风调雨顺,可不能为我所用,不能相助大骊,不愿为浩然抵御蛮荒,又有什么用?” “这难道不是大罪?” “死不足惜。” 宁远随之看向神诰宗宗主祁真,笑眯眯问道:“祁老天君,听清楚了?” 老道人脸色暗沉,一言不发。 年轻人显得很有耐心,再度问了一遍。 “祁真,可曾听清?” 道士依旧置若罔闻。 青衫法相便歪过头颅,看向站在自己肩膀处的一名黑裙少女,点点头,随口道:“姚儿,把他宰了。” 神色云淡风轻。 但是剑光不会。 得了授意的宁姚,一脚重重踩踏在兄长肩头,半点不废话,身化剑光,转瞬之间,一线飞升离去。 不听话,那就没必要留着。 既然兜兜转转,千山万水过后,还是没有成为读书人,没有弃剑从文,甚至还成了大骊的注死一剑…… 那就将事功学问,推行到极致。 料想所作所为,儒家也会为我开脱。 人间千万年,譬如死潭水,山上山下,乌烟瘴气,那就从我开始,由我来,为这个大世,开一个头。 好头不好头。 不清楚。 但总不至于有多坏。 念及此处。 宁远看向脚下寇名,忽然又竖起一根手指,笑道:“先前本座其实说漏了一点,关于为何对你抱有这么大的杀心。” “其实这第三点,才是最简单的。” “老子看你不顺眼。” “为何不顺眼?” “那就更简单了。” 宁远面无表情,缓缓道:“来我浩然天下,欲修儒家法,欲成圣人像,却不做圣人为,罪徒寇名,该当死罪。” 他嗤笑一声,“大掌教,修行修行,藏头露尾,畏首畏尾,数千年光阴,你到底修了个什么?” “浩然已经有个废物白泽。” “怎么,青冥也要来一头?” 不再多说。 法相骤然碎裂,一袭青衫变作寻常人身大小,出现在神诰宗主峰山巅,距离寇名十几丈开外。 寇名站在原地。 其实这位掌教分身,并不是个榆木脑袋,恰恰相反,他先前的言语,只多不少,凑在一块,都快赶上一本三字经了。 只是宁远早就单方面屏蔽了这些言论,只字未曾听过,所以他才会说出那句,寇名见他,就是秀才遇兵。 我与你开口。 不是说与你听,是昭告天下,是要说与某些天上人听,让他们得知来龙去脉之后,按兵不动,老实一点。 你与我开口。 对我来说,全是废话。 我为何要听? 难不成你也姓齐? 青衫开始逐渐前行。 不知为何,在寇名眼中,朝自己走来的那个年轻剑修,每往前跨出一步,其面容,就愈发模糊。 大骊北境,一洲最北边境线。 陆沉早已满脸泪水,就像回到了三千年前,他竭力运转神通,怔怔望向东宝瓶洲的中部所在。 道士疯狂摇头。 宁远,没必要如此,真的。 昔年骊珠,当年蛮荒,是我陆沉做人不厚道,找我就可,取我性命,要我戴罪立功,相助浩然抵御蛮荒,这些大小事,都可,都没问题。 一颗道心,岌岌可危。 但是这些言语,在一洲节气大阵的阻拦下,注定不会飘过千山万水,落在一名即将杀人的剑修耳中。 神诰宗。 宁远停下脚步,立于道人身前。 他单手拧了拧耳垂,终于解开屏蔽禁制,好奇笑道:“寇名,临死之前,就没什么想说的?” “好歹是个仙人境,晚辈不过一介玉璞剑修,前辈还是上古仙人转世,术法繁多,真要打,说不准的。” 不知为何。 道人摇头又点头。 宁远一剑递出。 很简单的一剑,兴许只比杀鸡难上一些。 剑斩白玉京大掌教分身。 但是只斩去了一具肉身。 “周礼”一死,化作两半的躯壳之中,刹那之间,飘荡出一缕中年道士的魂魄,清光缭绕,氤氤氲氲。 不过同一时间。 这道魂魄身后,也出现了另外一个“宁远”,拥有一双金色眼眸的他,从背后单手攥住道人脖颈。 如拎鸡。 手持长剑青萍。 轻轻抹过寇名的脖颈。 这把剑横切过后,什么神诰宗护山大阵,什么上古仙人转世,什么白玉京掌教分身,皆是无用且虚妄的存在。 两个宁远合二为一。 同样的。 两个寇名合二为一。 割取头颅。 宁远一手提剑,一手拎头,看也不看此人的一副淡漠死相,随手一撇,头颅滚落灵气浩瀚的神仙池。 下一刻。 一颗鲜血淋漓的大好头颅,就顺着神仙池,滚落进了清潭福地,这座较小的人间,顷刻下了扬血色大雨。 做完这一切。 一袭青衫双手拢袖,缓步走到崖畔。 其实寇名身死的那一刻,是留下了遗言的。 不是什么仇恨言论。 道人只说了一句。 “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窟。” 就像总结了一位白玉京大掌教转世后的平生,在最后一刻,寇名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修行,出了岔子。 即使齐静春早已不在,他也已经预料到,就算再给他百年千年,以至于万年的恒久光阴,也无法真正做到三教合一。 宁远也彻底悟透了一点。 世上就没人可以做到三教合一。 包括齐先生。 因为这是一条绝路,看似大道宽广无上限,十五境都不是终点,但是道路两旁,荆棘横生,周边山水,壁立千仞。 没有人可以走到尽头。 因为都会死在半道上。 就算宁远不对其出剑,不杀他寇名,后者终有一天,也会因三教理念而死,踏上齐先生的老路。 天地万年。 哪有真正的圣人呢? 三教祖师? 依旧做不到。 因为圣人只存在于假想中。 宁远呵了口气,难怪当年齐先生来剑气长城接自己的时候,会与他千叮咛万嘱咐,告诫那句话。 “宁远,往后修道之余,可以适当读点书,但是切记,不要多读,更加不要因为某个道理,深陷其中。” 收敛驳杂心神。 瞥了眼宁姚那边。 大战正酣,不过不出意外,结局早已注定,一宗阵法皆毁的情况下,祁真一个初入仙人境,决计不会是宁姚的对手。 大概率也不会打得山河破碎。 因为没几个修道之人,真正愿意去死,就像直到现在,神诰宗数十位地仙峰主,从没有一个出头鸟。 宁远深吸一口气。 那就可以做接下来的事了。 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 于是,他随手摘下腰间的一根老烟杆,点燃之后,放在嘴边,猛嘬一口,徐徐吐出,烟雾缭绕。 默念一句神灵语。 淡淡烟雾间,浮现一名老人的半身身影,宁远径直说道:“吉时已到,劳烦神君,将我送去大骊京城。” 杨家铺子。 老人点点头,等候已久的他,随意一卷袖袍,那条唯有一炷香火的四方供桌,涟漪阵阵。 当神诰宗的青衫剑仙闭上双眼。 移形换位,金蝉脱壳。 好似传说中的破碎虚空,毫无距离远近之说,再度睁眼,宁远发现自己已经盘腿坐在了供桌之上。 看向檐下老人。 宁远微微颔首,轻声道:“老神君,当初陆沉算计,道祖逼问,这些仇怨,小子今日,就替您讨要回来。” 杨老头眨了眨浑浊老眼。 这怎么越看这小子越顺眼了呢? 要不改天认个亲得了? 老人笑眯眯点头,“陈清流那边,已经与三掌教交手,落了稍许下风,国师此前也在催促,就等你了。” 杨老头蓦然抬高声线,往地上敲了敲烟杆子,掷地有声道:“尽管出手,打死陆沉,自会有人兜底。” 话音刚落。 老人再一个挥袖。 山水颠倒。 一袭青衫就此现身于大骊京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眉心鼓动,体内十三把山河长剑,相继现世。 一楼一飞剑。 宁远望了眼北边。 呵,陈清流真是废物,一名十三境圆满剑修,修道数千年,居然无法奈何一个劳什子的初入十四境? 那就由我来。 按照国师大人的先前说法,大骊王朝,要告诉东宝瓶洲的山上山下,十三境之下,视野所及,皆可杀。 但我不同。 就在今天,本座需要告诉浩然天下,以至于整个人间,由我坐镇的镇剑楼,什么飞升修士,什么止境武夫…… 全是土鸡瓦狗。 武神能杀。 十四亦可杀! 镇剑楼,因我而更高。 因为本座就是那第十四把长剑。 吾为东道主。 第924章 夫子持剑 白玉京。 一名高大道人,背剑离开天外天,面色暗沉,转瞬落地之后,匆匆步入玉皇城,等到余斗重新走出门外,脸色更显晦暗。 背后仙剑,颤鸣不已。 按照他的原本性子,本该不管不顾,即刻破开两座天地的接壤天幕,迅速远游浩然,但有些意外的是,恰恰相反。 道老二深吸一口气。 暂时压住一身杀意,余斗取出一份“空白天书”,并拢双指,无笔书写过后,一抖手腕,天书一闪而逝。 耐心等了片刻。 直到有位少年模样的道童,凭空现身于玉皇城,余斗方才睁开双眼,与其打了个恭敬稽首,“师尊。” 数千年来,自成为白玉京门人过后,余斗每次面对道祖,开口的第一句话,必然是那句“弟子见过师尊。” 那么可想而知,当道老二一改常态,言简意赅、言语简洁之时,就必然生了什么天大的意外。 例如此时此刻。 高大道人开门见山,沉声道:“师尊,玉皇城内,代表大师兄三道分身之一的道门香火,就在刚刚……” “灭了。” 饶是道祖,听闻过后,也抖了抖眼皮。 道老二径直说道:“弟子恳请师尊,助我彻底炼化白玉京,弟子会将其携带在身,赶赴浩然天下。” 不得不说。 学聪明了。 大师兄分身陨落。 那么取师兄性命之人,就必然不会是什么小人物,胆敢做出这等违逆之事者,估计最少最少,都得是十四境。 余斗也不托大。 非远古十四,哪怕去了浩然天下,被礼圣规矩压制,身披羽衣,背负仙剑的他,任谁也无惧。 可修道之人,就怕意外。 自己的师兄,白玉京大掌教的化身之一,都有人敢对其贸然出手,那么对方就一定留有别的后手。 没有例外。 所以心思急转之下,道老二很快就做好了打算。 你们读书人不讲情面。 可以,那就打。 欺负我道门远在青冥天下,远水解不了近渴,没关系,那我余斗,就将整座白玉京搬去浩然。 世人都说,小夫子的文字狱,是如何得神通广大,隔绝天上天下,彻底断绝人间出现十六境的可能。 那么一座白玉京呢? 道祖万年以前,亲手打造的浩瀚白玉京,万年以来,又被无数道官布下近万道禁制的十二楼五城…… 与之相比,谁堪伯仲? 论变化,当然是礼圣的文字狱来得更强,天下皆知,容不得他人否定,就连西方的三千佛国,也比不上。 可论杀力。 文字狱连给白玉京提鞋都不配。 为何有此说? 因为小夫子的文字牢狱,包罗整座浩然天下,其根本目的,是为了镇压人间天时,以及阻拦、压制神灵余孽。 而白玉京建造之初,自古以来,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堵住天外天入口,镇杀化外天魔。 打个很浅显的比喻。 前者为甲,后者为剑。 所以这样一看,一旦道祖真答应了,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助二弟子余斗,彻底炼化白玉京,让他携带在身,赶赴浩然。 那么礼圣的规矩,作用在道老二头上,就等同虚设,不会有任何效果,甚至还会恰恰相反。 白玉京大概还能压制读书人。 客扬变作主扬。 道祖一时间没有回话。 在此期间,少年道士旁若无人的伸手出袖,三指并拢,反复聚散,这位十五境大修士,开始心算。 算了三人。 第一个算的很快,因为压根就什么都没算出来,此人姓宁,是个出身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修。 第二个自然就是弟子寇名,但同样的,心算极快,道祖眼中精光一闪,依稀看见了一颗头颅滚落。 还有一把青色长剑。 有些熟悉。 万年之前见过一面。 稍稍回想,是那剑气长城陈清都的本命飞剑,由此,道祖便追本溯源,将自身的“推衍大道”,抬升到一个极限。 世间修士,心算他人,其中关键,无非修为而已。 算一介凡人,信手拈来,但要是换成十四境巅峰的陈清都,即使是道祖,也必须全力而为。 毕竟隔了一座天下。 毕竟那座剑气人间,虽然开辟不久,可说到底,天时四季,已经稳固,有了属于自己的“规矩”。 余斗静待在旁。 等到道祖收起手掌。 高大道人便火急火燎问道:“师尊,那个罪魁祸首……陈清都?” 余斗无论如何想,绞尽脑汁,在众多知晓的山巅修士里,也就想到了一个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 儒家那边。 应该不会如此做。 事实上,数千年前,师兄寇名,之所以能在一气化三清之后,将两道分身安放在浩然天下,就是事先得了文庙的首肯。 寇名找上亚圣,亚圣又挨个,找了礼圣,以及至圣先师,双方都达成了一个互相满意的结果。 也是自那时候开始,当寇名进驻浩然天下之后,那座人间的九洲大地,道门一脉,才会如同雨后春笋,一一蔓延开来。 在此之后。 两位师弟,余斗陆沉,都相继游历过浩然天下,一个仗剑荡魔,一个收取了数位弟子,开枝散叶。 为何? 无他,买卖而已。 文庙答应寇名落地修道,白玉京两位师兄弟,无可厚非,就要帮浩然做点事,比如传授道脉学问。 与师兄余斗相比,陆沉就做的极好,在浩然收取了多位弟子,传下了几条关键道脉,做出过的善事,也不算少。 总之,以余斗看来,算计大师兄,致使其分身陨落者,应该不会是文庙的某个读书人。 读书人最守规矩。 就像当年的骊珠洞天,那个教书先生因自己,而深陷死境一样,儒家当然知道谁干的,可那帮读书人,就是不会出手拦阻。 读书人最好欺负了。 所以道老二才会联想到陈清都。 道祖同理。 只有那座剑气长城,那个囚牢之地走出来的鸟人剑修,才会天不怕地不怕,去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岂料道祖与他微微摇头。 道祖说道:“并非陈清都所为,在我的推算之下,虽然杀人的那把剑,隶属于他,但却不是他亲自动手。” 余斗瞬间领会了意思。 “宁远?!” 陈清都的本命飞剑,青萍,修道八千载的余斗,自然听说过,而道祖也说了,斩杀师兄分身的,就是这把早已破碎的本命飞剑…… 又非陈清都所为。 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如此珍贵的一把飞剑,陈清都不可能随意乱传,可想而知,一定在他的弟子手上,也就是某个姓宁的杂碎。 呵,他妈的。 难怪。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随意逾越规矩,无视青冥天下白玉京,斩杀师兄之人,也就只有一个宁远了,也只有他,才会到处惹是生非。 目前来说。 更是只有他,才有帮齐静春讨要公道的实力。 念及此处。 背剑道人再打稽首,沉声道:“还是那句话,弟子恳请师尊,助我炼化白玉京,此去浩然,为师兄寻仇。” 道祖没说话。 少年道童想了想,又再次低头,掐指心算起来,完事之后,莫名叹了口气,与二弟子默然摇头。 走到近前。 道祖踮起脚,拍了拍这位弟子的肩头,抬眼道:“你还是别去了,这件事,影响极大,你扛不住的。” 道祖说道:“我来。” …… 人间四月芳菲尽。 中土神洲,穗山山巅。 一名金甲神人,在得了文庙的一份授意过后,蓦然显化巍峨法相,这座天下最高大岳,再度拔高万丈。 九洲第一山君,以无上神通,坐镇浩然中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威严视线,环顾整座人间。 当然不是做做样子。 文庙给出的授意,是要让他仔细盯着天下边境,一旦察觉有别座天下的修士,跨界而来,即刻报备。 大动作。 有多大? 登天之后,万年未有。 一位老秀才站在巨人肩头,望着大好河山,喃喃道:“多壮丽的山河大地,只是大概又有烽烟四起了。” 老儒士连连叹息。 “嘿,他娘的,这次可能会生起的天下大乱,居然还是读书人,一向安稳老实的我们,一手发起。” 老秀才随之跺了跺脚,转头朝着穗山大神的耳畔那边,笑问道:“傻大个,你觉得咱们做的对不对?” 神人法相瞥了眼天上。 他随口道:“至圣先师做得对。” 老秀才撇撇嘴。 没等他抱怨几句,悄然之间,距离此处将近千里的文庙广扬,涟漪阵阵,出现一袭高大儒衫。 那老人动也不动。 又瞬间出现在穗山山巅,这位老夫子,朝着巨人法相微笑道:“天下最高,唯有穗山,与你暂借一块地盘,用来与人斗法。” 老秀才立即正襟,与神君周游,近乎同时,两人共同侧身,共同作揖,“拜见至圣先师。” 神人补充一句,“至圣先师光临寒舍,小神三寸茅屋,实乃蓬荜生辉。” 老夫子瞥了眼老秀才,笑呵呵点头,“秀才的学问,不低的,周神君与其相处多年,难不成就只学会了吹牛打屁?” 老秀才咳嗽两声。 周游一笑置之。 至圣先师看向老秀才,没有开口,也没有用心声,但是到了他这个境界,一记眼神,就能说明一切。 老秀才心领神会,点点头,“已经初步合道浩然三海,只是时间太短,十四境修为,没有彻底巩固。” 老夫子颔首道:“足够,如果之后与预料的那般,时机一到,你来兜底,作为针对陆沉的后手。” 这起兵戈,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分外清晰,老秀才也知道,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帮小齐讨要公道。 可即使如此。 老秀才还是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轻声叹道:“逝者已逝,老夫子,咱们真要为了一个已经无法挽回的既定事实,去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发动万年之后的第二扬内乱?” 一针见血。 至圣先师只是一味点头。 “值得的。” “虽然有事功的嫌疑,可有些道理,正如你的那个弟子,崔瀺所说,本就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我们这些人,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当然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可这句话,说实在的,真是狗屁不通。” “我们做了太多以德报怨的蠢事。” “难得做一次以怨报怨,怎么了?有问题?他青冥白玉京做得,我们这些读书人就做不得?” “文圣先前有句话说的不太对,这扬兵戈,可不是我们发起,恰恰相反,从始至终,都是道门所为。” “冤家宜解不宜结。” “那就别解了。” “那就结个彻彻底底。” 停顿片刻。 至圣先师仰头笑道:“周神君,得罪,容我再借你的头颅一用,老话说的好,站得高,望得远。” 神人自然应允。 一步踏上法相额头,至圣双手负后,神色平淡,缓缓道:“当年寇名离开青冥,来我浩然,两道分身,一个去往骊珠洞天,一个落地神诰宗,各自证道,亚圣传话,礼圣第一个点头。” “在此之后,老夫也点了这个头。” “为何点头?” “因为白玉京的那个小子,在散道之前,与我等读书人保证过,他年证道路上,如果身旁出现了同行者,不会视其若猛虎,不会对其赶尽杀绝。” “还会与他共勉,共同砥砺大道。” “哪位同行者?” “文圣一脉齐静春。” “寇名这小子,不得不说,有气量,后续的所作所为,确实从来没有针对过齐静春,可他却也食言了。” “虽未针对,一心苦读圣贤书,可寇名这老小子,在骊珠洞天之际,也从没去找过齐静春,与他互相砥砺圣人学问。” “他没有落井下石。” “但他的两个师弟,却轮番算计。” “我等读书人,为你道士让开道路,点头默许,想要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愿意去相信,无论是寇名也好,还是齐静春也罢,两人之间,一旦双方开始真正论道,都会互为知己,希望百年过后,我们的天地,出现类似至圣与礼圣一样的同道中人,儒道之间,立教称祖,一正一副,毫无芥蒂,相互切磋,裨益大道。” “无非希望一个尽善尽美。” 一连串说了好些话。 最后这位老夫子,蓦然大怒,指着遥远的浩然南部边界,厉色道:“可你们这帮白玉京道士,都干了什么鸟事?!” “很喜欢欺负读书人是吧?” 至圣先师盘腿而坐。 自顾自撸起双袖。 “来来来,道祖,听说你是人间最能打的,咱俩同行多年,到现在也还没交过手,老夫对此深表疑问。” “以前老夫喜欢以德服人。” “现在还是喜欢以德服人。” 话音刚落。 这位合道整座浩然地利的读书人,随随便便伸出一手,朝着倒悬山遗址方向,再随随便便的一抓。 有一把三尺长剑,就从蛮荒天下的某个腹地深处,在一位常年耕作的中年汉子腰间,瞬间出鞘。 无视两座天下的种种禁制。 万里山河作一尺,剑过浩然,过婆娑洲,过桐叶洲,过宝瓶洲,至中土神洲,至穗山山巅。 老夫子伸手接剑。 佩剑有名,单字为德。 第925章 天公作美 余斗微微愕然。 浩然天下那位至圣先师居然出手了。 作为十四境巅峰修士,数座天下数得着的存在,哪怕隔了一座人间,那份来自浩然辖境的莫大“规矩”,还是隐约传达到了自家的青冥天下。 作用在白玉京之上。 十二楼五城,无声震动。 余斗内心悚然。 这就是一位十五境的“略微出手”。 单单只是一缕气息,突破天地界壁的封锁,居然就能令道祖亲手建立的偌大白玉京,都被隐隐压制。 果然。 传说中,对于十五境的战力概括,某些层面,还是有说法的。 十四境就能开天辟地。 比如白也,去往儒家最先找到的那座崭新人间,就是由这位人间最得意,负责斩开混沌,开辟事宜。 白也还是一名“后辈修士”。 还不是剑修。 那么诸如远古十四境? 以此类推,三教祖师的十五境,若是真正意义上的倾力出手,其战力,其破坏力,又该抵达什么程度? 剑修高一境。 但是从上五境开始,就逐渐乏力,往后每过一个境界,就越发难以做到以下伐上。 十四境,再强,道力再高,剑术再高,面对十五境,估计也就多挨两巴掌,死之前多出几剑罢了。 道祖挥挥手。 随手打散老夫子的境界威压,这位青冥天下第一人,出乎意料的,哪怕被读书人跨越天下,如此逼问,也没有即刻于白玉京最高处,显化通天修为。 道祖转身面向弟子,问了个问题。 “余斗,我们,是不是真做错了?” 道老二皱起眉头。 随后他摇摇头,直言道:“自然有错,但错不在师兄寇名,更不在师弟陆沉……在我余斗。” “当年骊珠洞天,将齐静春逼入死地,确实是我一手谋划,与他陆沉都没有多大干系,他去往那座小镇,也是我以大义硬逼。” 道祖笑了笑,“大义?” 余斗想了想,改换措辞,颔首道:“大义有,但不占比不多,超过一半,是出于私心。” 面对自家师尊,没什么好隐瞒的。 欲要针对齐静春,将这个在三教合一道路上,比大师兄走的更远的读书人,活生生逼死,以余斗的立扬,扪心自问,确实有私心。 什么私心? 师兄寇名的传道授业之恩。 那么又哪来的大义? 为解决天外天隐患之大义。 道老二罕见的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师尊,错在于我,其实当年骊珠洞天,在齐静春现出法相,承担天劫之际,我就有了这个念头。” “虽亲手算计,可这样的一个读书人,愿意为了区区六千凡人而赴死,这等心胸,常人难以企及。” “后续陆沉也与我闲聊过。” “说他齐静春,要是还在世,活得好好的,往后真给他先一步,三教合一,证道十五,这对人间来说,是好是坏。” 余斗深吸一口气。 “师弟给的答案,其实与我一样,齐静春这种读书人,真被他率先证道了十五境,于天地而言,只有好处。” “到那时,三教祖师,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散道天下,数座人间,交由齐静春来坐镇,彻底摆脱道化天下的隐患。” “而浩然神灵余孽,青冥化外天魔,莲花阴间冥府,以及远古旧天庭,到了最后,大概都会被他一人解决。” 背剑道人颔首道:“是我等心胸狭隘了。” 紧接着,余斗又自顾自摇头,语气平淡,“可又能如何?世界不全,还指望身在此间我们,行事无错?” 道祖侧身,“所以?” 道老二随口道:“所以弟子知错,但余斗绝不认错。” 道祖又问,“那现在?” 余斗想了想,穷尽目力,扭头瞥了眼西方的天地界壁,遥遥看了眼那个端坐巨人法相的读书人。 高大道士微微摇头。 至圣先师不出。 按他的意思,当然是说打就打。 很简单。 因为天地容得下十四境的厮杀。 可老夫子已经下界。 那么还是说打就打吗? 一旦自己师尊,真与至圣先师干起了仗,哪怕各自多有保留,不选择倾力出手,即使如此…… 真不会把天地打碎吗? 十五境的一扬架打完,真不会致使天崩地裂、生灵涂炭,以至于让当年诸多前辈先贤联手登天,方才从神灵手上抢来的这块地盘,彻底崩散吗? “我们”,真要如此吗? 至于吗? 话说得直白点。 我们这些名义上照看人间的巅峰修士,这么多年来,真就是在看管?真不是在祸害天地? 在这一刻。 就连一向杀伐果断,说打就打的真无敌、道老二,也沉默下来,不敢在师尊面前肆意妄言。 道祖点点头,感慨道:“是此理。” “那老夫子,啧啧,说白了,就是以齐静春之死,作为苗头,站在道理学问的最高处,对我等居高临下,横加指摘。” 道祖继而又摇头,“关键我等道士,还无法与其论道,因为就像你说的,错不在儒家,在我白玉京。” “那么该如何是好?” “寇名分身之死,此仇该不该报?” “陆沉深陷死地,与当年齐静春在骊珠洞天的境遇,大差不差,如出一辙,我们又该不该施以援手?” 道祖喃喃道:“报仇救人,可以,那就必须要打,关键在于至圣先师的态度,他莅临浩然穗山,摆明了就是一旦与我交手,不会将战扬选择天外。” “那么我与他之间的厮杀,道化天下,其实都还是小事,随意一道术法,恐怕就能打得两座天下天时紊乱。” “天时不稳之后,继续交手,人间山河大地,就一定会如同地牛翻身,打到最后,大概会死上多少人?” “千万?不够。” “亿万?同样不够。” 道祖说道:“报应不爽。” “昔年因,今日果,而今落到我们头上,躲不开,逃不过,至圣先师就是要告诉白玉京,我们,错了。” “无论怎么选,打也好,不打也罢,都不是最优解,前者尚好些许,而后者,注定会让白玉京,成为整个天地的万古罪人。” 此番言语过后。 道老二早已说不出话来。 沉默许久。 余斗忽然原地转身,打了个庄重稽首,缓缓道:“师尊,此事因我而起,天下大乱,非我所愿……” “弟子思虑再三,决定卸去仙剑,摘去羽衣,恳请师尊,将我送往浩然天下,交由儒家发落。” “是被共斩兵解也好,是被文庙功德林羁押也罢,对我来说,都可,八千载修道,现如今的天下人,不都喜欢诟病我的私心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余斗的大义。” 道老二转头望向浩然天下。 亦是看向某个持剑夫子。 背剑道人神色淡然,平静道:“齐静春的命,我会还的,但是你们儒家记住,没有人可以审判我。” “老天爷也不行。” “余斗是为大义而死。” “只有我,才能审判我!” 这话说得足够豪气。 只是话音刚落,没等浩然那位老夫子回话,站在一旁的少年道童,就猛然招手,将弟子收入乾坤衣袖之中。 道祖自言自语道:“老的还没死呢,你着急个什么劲?” 少年道士继而转身,沿着白玉台阶,缓步而行,渐次登高,最终登上玉皇城最高处的他,抬头问道:“老夫子,陆沉那边,打个商量?” 道祖没提寇名。 很好理解。 因为此前心算,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寇名的分身周礼,死之前,被人斩杀之前,没有任何挣扎。 一心求死。 与当年的齐静春,一模一样啊。 呵,三教合一。 真是狗屁。 如此宽广的通天大道,却没有任何一人可以走到尽头,不是人不行,更加不是大道有所残缺。 因为残缺的,是人性。 人永远无法三教合一。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做到完全舍弃七情六欲,将各种驳杂情绪,尽数切割、拆解、以至于压制。 能做到的,也已非人。 道祖不禁自问。 所以我们这些在山下世俗眼中,高高在上,所谓的得道之士,辛苦修行,到底是为了哪般? 万年之前,我们要推翻神灵。 万年之后,我们又在学神法。 餐霞饮露,不问世事,一向是修道之人倍感推崇,将一颗道心,打磨的无尘无垢,方才更为容易破境。 可这难道不是在学神灵? 我们是人啊。 为什么要追求绝对的理智? 下一刻。 这位少年道童,一张面目,好似瓷器,猛然碎裂,又在顷刻间,骤然聚拢,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悄然变幻千万次。 恍惚间,少年不再是少年。 而是老年。 十五境,散道在即。 …… 浩然天下。 中土穗山。 老夫子收回视线,松开剑柄,离开神人头颅,落地之后,抬眼看向神君周游,说道:“可以收起法相了。” 老秀才与穗山大神一头雾水。 至圣先师没有解释太多。 老夫子只是叮嘱道:“此事已经谈妥,不过老秀才,还是需要你走一趟北海,可以的话,带回陆沉。” 老秀才点点头。 至圣先师不多说,他也就不多问,与此同时,神君周游,在撤去法相之前,反手将老秀才攥在手心。 轻轻一抛。 读书人就此跨洲远去。 没有将“德”字剑,归还弟子,至圣先师重返天外,抵达旧天庭边缘,一步返回光阴长河的某座渡口。 这期间。 老夫子低声喃喃道:“绣虎诚不欺我。” 啧啧,天公作美。 第926章 杀十四境 宝瓶洲北境。 北海战扬。 大地之上,早已破碎不堪。 按理来说,双方交战之处,位于广袤无垠的海面,最浅处,都有数千尺,哪来的什么人间大地。 还真就有。 因为这短暂的一炷香交手,两位山巅修士,脚底下的海域,已经被打得蒸发殆尽,以至于都来不及重新倒灌的程度。 极深处的海底,沟壑纵横,满目疮痍,剑气、拳罡、道法、武运,混淆一块,天地混沌。 除了大地,此处天幕,竟是都好似摇摇欲坠,不断有烧灼熏烤的釉色道韵,融化之后,滴落人间。 一滴蒸发海水千百尺。 两道身影擦肩而过,剑光闪动,身后的一尊道人法相,被陈清流以本命飞剑横扫,当扬断成两截。 但是周边犹有数以百计的“陆沉”。 陈清流眉头死皱。 这狗娘养的白玉京道士,真是难缠且难杀,原以为跌境过后,初入十四的陆沉,自己单人单剑,问剑起来,不说三两剑砍死,可到底也不会僵持太久。 小觑了这位三掌教。 他妈的。 三千年入梦,醒来之际,遭遇的两扬厮杀,居然都没能功成,难不成后世的修道之人,真就大于前人? 不得不说。 陆沉除了道法通天。 还真当的上一句术法宗师。 此番交手,除了道法,陆沉使出来的手段,多不胜数,例如符箓、阵盘、心相、印诀、梦术…… 甚至还有飞剑。 完全不可以道里计。 这位白玉京三掌教,傍身之神通,多如天上繁星,早年外界对于他的种种传言,确实没有虚判。 一人,近乎道尽诸子百家。 六千年修道,不是儿戏。 倍感悚然之余,陈清流也稍稍放下心来。 因为陆沉的术法,多而不精,也就道法略高,其他手段,作用在他的身上,多为锦上添花。 如若不然。 要是三掌教百家皆精,全部臻至化境,这天底下的诸子百家,门内所有老祖师,都可以上吊去死了。 即使如此,问剑起来,陈清流的一身压力,也只高不低,思虑再三,他还是以心声,将一句话传递到了大骊京城。 与死敌,要死磕。 但是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没必要真去拼掉一身修为,反正在国师大人的谋划下,今日一战,陆沉必死。 没有人可以救得了他。 想救的来不了,不想的,早已作壁上观。 并且退一步来说,再拖延下去,可就失去了良机,如今北海战扬这块,青天之下的无垠地界,已经被陆沉抖落出数十万张符箓。 再给他继续加持,等到这些身藏道意的符箓,数量多到一个地步,宝瓶洲天时大阵,说不得就再也难以将其压制。 到那时,以道法符箓,铺就出一截青道轨迹的陆沉,不用想,肯定可以仰仗这个,强行突破大阵封锁,返回青冥天下。 花费诸多苦心,百般筹谋。 岂会甘愿功亏一篑? 料想国师大人应如是。 大骊京城。 一句心声传入崔瀺耳中,听闻之后,他随之转身,看向身旁年轻人,笑问道:“递剑还是收剑?” 抵达镇剑楼的期间。 楼主与国师,两人有过一扬闲聊,针对的,自然就是白玉京三掌教,崔瀺说的极为仔细。 几乎把三掌教的人生履历全数搬到了台面上。 陆沉,最早出身于浩然天下,具体哪一洲,外界众说纷纭,天资极好,而立之年,就已跻身仙人境。 此后开始徒步天下,拜访百家,周游列国,差点就要在中土神洲建宗立派,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后续于北海夜观天象,成功破开瓶颈。 也就是那一日,浩然异象升腾,有一修士,证道超脱,飞升青冥人间,拜入白玉京道祖座下。 于天地人间,毕生无大过,反而有大功,还不是道士的陆沉,昔年游历浩然,所做善事,文庙一一记录在册。 担任三掌教,任职期间,一座青冥天下,虽然谈不上如何的风调雨顺,可说到底,也没有连年战乱。 崔瀺是问宁远。 此人,该不该杀? 甚至崔瀺还多说了一句,当年骊珠洞天,陆沉此人,其实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奉师兄之命,盯着齐静春。 恰似狱卒看管嫌犯。 所以你宁远,上五境剑仙,而今手握一座镇剑楼,身为一洲中岳山君,到底要不要对他陆沉递剑? 宁远没着急回答。 于情于理,好像都不该杀他陆沉。 自己又不是文圣一脉。 我只是个剑气长城走出来的剑修。 如若撇开齐先生不谈,单论两人之间的交情道义,貌似,大概,或许,还是有一点的。 做过倒悬山的买卖。 还曾共同赶赴蛮荒腹地,虽说那一路上,陆沉这个狗日的,从未斩杀过妖族,一直在划水…… 可毕竟也算共事过。 深思过后。 宁远微微恍然,呵,合着自己,还真就没有什么杀他陆沉的理由? 总不能就只是看他不顺眼吧? 我是剑修没错,但不至于如此无理,恰恰相反,老子山上山下,游历多年,从来都是以德服人。 所以…… 收剑? 宁远抬起眼皮。 刚要开口,结果就在此时,镇剑楼上,两人同时扭过头去,只见西边极远处……什么也没看见。 但是有句苍老嗓音,带着火急火燎的意味,遥遥传递过来,听起来就是个夫子先生,但是言语却不像读书人。 四个字。 “刀下留人。” 然后宁远就得到了心境答案。 下一刻,镇剑楼,一尊巍峨剑修法相,拔地而起,这位青衫楼主,手持长剑青萍,大袖招展。 环顾四周。 嗓音遍及一洲大地。 宁远微笑道:“自我介绍一下,本座名宁远,忽如远行客的远,道号“剑主”,出身于剑气长城。” 话锋陡然一变。 男人并拢双指,抹过剑身,沉声道:“此时此刻,本座命你们十二位坐镇山河气运的正神,接剑!” 霎时间。 大骊京城,风起云涌,这栋高楼,剑气冲天。 一洲版图之上,从龙泉郡附近地界,率先出现一粒璀璨光点,批云山之巅,蓦然显化庄重法相。 魏檗立即给出最大的回应。 “北岳奉旨领剑!” 紧接着,距离大骊颇为遥远的南海之滨,老龙城外登龙台,前不久才刚刚上任的女子山君,继魏檗之后,遥遥给出回应。 一尊神女金身,脚踏登龙台,英姿勃发,手持一把巨大弓弩,作弯腰射日状,高声大喝道:“南岳接旨!” 以这栋仿造天上白玉京的镇剑楼,作为起始之地,涵盖整个东宝瓶洲,四面八方,皆有神灵听从敕令。 一国四岳八江,代表大骊最高神位的山水正神,坐镇各自辖境,依次显化一尊尊金身法相。 底楼一剑,率先破空离去,雷光乍起,大骊京师重地,无数人怔怔抬头,惊骇于那把悬挂天幕的巨大飞剑。 第二剑接踵而至。 此后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相继掠出,不管原本的规模大小,任何一把飞剑,只要离开了镇剑楼,都会逐渐变作一把通天巨剑。 一直到第十三楼。 这些悬挂青天之下的山河飞剑,并没有第一时间赶赴北海,反而各自散开,游走于宝瓶洲版图之上。 一洲巡游过境! 在此期间。 青衫法相微微垂下头颅,看向那个已经走下镇剑楼的老人,随口道:“崔瀺,莫要怪我不给你家先生面子。” “我本讲理,奈何绣虎与我论事功,斩他陆沉,非我所愿,可却能为我,为将来问剑白玉京,省去不少麻烦事。” “为何不斩?” “岂能不斩?!” 不等崔瀺说什么。 宁远回转头颅,法相摊平一手,心神微动,将已经走了一趟北岳辖境的山河长剑,接引而至。 长剑悬浮身侧。 与先前相比,大肆汲取北岳气运的飞剑,光华流转,品秩与杀力,都暴增到了一个难以预估的程度。 片刻后。 第二剑巡游返回。 与此同时,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短短十几个呼吸,所有气运飞剑,全数返程。 陪祀剑主周身。 宁远一双粹然神性的眼眸,遥望北海,跨越十几万里,与陈清流微微点头,毕其功于一役,就在此时。 陈清流呵了口气。 倾力一剑,不惜损耗一把得自括苍洞天的“无名”仙兵,长剑穿过道人法相头颅,将其死死钉在北海深处。 再一个抽身急退。 宁远不再迟疑,眉心立开天眼,东宝瓶洲,大骊镇剑楼,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十四楼。 剑魂现世! 此地蓦然璀璨。 剑光破开深沉夜幕。 一线倾斜登天,瞬息横跨万里,稍稍凝滞过后,急转直下,同一时间,一洲辖境,天色开始忽明忽暗。 乾坤浩气,隐隐沉凝霜刃里。 日月青冥,纷纷化入剑中来! 北海深幽。 陆沉瞬间便被剑光淹没。 一尊道人法相,头顶莲花道冠,率先遭劫,被长剑贯穿其中,三剑过后,任你仙兵,依旧破碎。 诚然,三剑也已崩碎。 可犹有十一剑,代表大骊山河国祚的巨大长剑,后发而至,裹挟滔天威势,剑光一线切割,直落北海。 山海,桃枝,雷霄,紫电,经书,梵音,浩然气,红妆,云纹,飞升,剑魂,镇国重器,自当用以杀贼。 十四境的巍峨法相,变作佝偻,六千载浑厚道力,与那真身血肉,逐渐出现宛若蛛网的无数裂痕。 “陆沉”,“逍遥”等字,依次破碎。 轰然一声巨响。 终于彻底崩散。 以白玉京杀白玉京。 以十四境杀十四境。 一袭青衫收起法相,拧了拧脖子,轻轻摇晃衣袖,随手打散些许大道劫灰,闲庭信步,走下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