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方政暂时没有外出安排,在办公室批阅文件。
林默找了个空隙,泡了杯茶端进去。
“领导,有件事想跟您请示一下。”林默放下茶杯,语气恭敬。
方政从文件上抬起头:“说。”
“是关于您的司机江汉阳师傅。”林默措辞谨慎。
“江师傅车技不错,也是车队老人。不过,我了解到他社会关系比较复杂,平时应酬也多。”
“昨天出车,他在路线选择和时间把握上,似乎……不是特别精准。”
他没有直接说江汉阳的挑衅,那显得自己太小气。
他从工作角度,点出“不精准”和“关系复杂”,这就足够了。
方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的意思呢?”
“我考虑,领导您的司机,除了车技好,更关键的是要可靠、稳重、口风紧。”
“毕竟这个岗位比较特殊。”林默观察着方政的表情。
“我这边……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想推荐。”
“哦?谁?”
“沈帅。以前是给建业副省长开车的。”林默坦然说出这个名字,注意着方政的反应。
方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赵省长出事后,沈帅也被调查过,结论是没有任何问题。他开车稳当,话少,懂规矩。”
“出来后被闲置在车队。我觉得,他用起来可能会更顺手,也更让人放心。”
林默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最终还得看您的意思。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可以再考察一下江师傅。”
他既提出了建议,摆出了可靠、干净、顺手的理由,也给了方政否决的台阶。
方政沉吟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换司机不是小事,牵动着办公厅内部的神经。
江汉阳是张鸿飞安排的人,换掉他,等于驳了秘书长的面子。
但林默说的理由很充分——司机必须绝对可靠。
而且,用赵建业的前司机,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姿态:他方政用人,只看能力和是否干净,不论过去属于谁。
这和他启用林默的逻辑一脉相承。
其实当林默说出沈帅以前给赵建业开过车的时候,方政心里就同意了大半,毕竟他和赵建业党校同学的关系没几个人知道。
“沈帅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不过方政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一起出过几次差,工作接触比较多。人很本分,技术上也没得说。”
“最关键的是,经过那次事后,他应该更懂得谨言慎行的分量。”林默回答得很有分寸,既表达了信任,又没过分打包票。
方政点了点头:“你先侧面了解一下他现在的状态和想法。如果确实可用,跟车队协调一下,走正常手续调整。至于江汉阳……安排到其他岗位吧,别让人说我们刻薄。”
“明白。”林默心里一松,“我会处理好。”
走出方政办公室,林默知道,这事成了大半。
方政默许,剩下的就是操作问题。
他没有立刻去找沈帅,而是先去了车队队长办公室,以了解领导用车保障情况的名义,闲聊中“偶然”问起了沈帅的近况。
队长也是个明白人,闻弦歌知雅意,立刻表示沈帅一直表现很好,现在没啥固定任务,随时可以承担重要工作。
下午,林默才在车队停车场“偶遇”了正在擦一辆公务面包车的沈帅。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但很精干,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
见到林默,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抹布,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脸上露出些微拘谨又真诚的笑容:“林子……不,林秘书。”
“沈哥,忙着呢?”林默走过去。
“没啥,擦擦车。”沈帅话不多,指了指旁边一个石凳,“坐?”
两人坐下。林默也没绕弯子:“沈哥,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待着。”沈帅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抱怨。
“想不想再给领导开车?”林默直接问。
沈帅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看向林默,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但很快又压抑下去。
低声道:“我……我现在这样挺好。林秘书,你别为难,我知道我的情况。”
“沈哥,我还是那个林默,叫我林秘书太见外了,我还是你想以前一样,叫我林子,而且我没为难。”林默看着他的眼睛。
“方省长需要个可靠稳当的司机。我觉得你合适。你自己觉得呢?愿不愿意?”
沈帅嘴唇动了动,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愿意!林秘书,林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出岔子!”
“嗯。”林默拍拍他肩膀,“等着吧,会有人通知你。记住,少说话,多做事,眼里要有活。”
“我懂!”沈帅使劲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这段时间的冷遇和边缘化,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一天后,一纸调令下来:沈帅同志调任为常务副省长方政同志的专职司机。
原司机江汉阳同志,因工作需要,调任车队调度室副主任。
明面上是平调,甚至算小升半级,但谁都清楚,离开了领导身边,就是失了势。
江汉阳接到通知时,脸色铁青,在调度室摔了杯子。
但木已成舟。
张鸿飞秘书长那里,林默主动去做了汇报,解释为“方省长希望用更熟悉的司机,沈帅同志经过审查,背景单纯,技术过硬”。
张鸿飞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只说了句:“安排好就行。”
这件事,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省政府办公厅下层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许多人开始重新打量林默——这个新上任的秘书,不仅笔头子硬,手腕似乎也不软。
而且,方省长对他的支持,看来比想象中更实在。
林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沈帅已经熟悉了车辆和方政的作息,每天提前将车擦拭得一尘不染,静静等候。
他确实话少,但眼神活络,做事周到。
方政对此未置一词,但有一次下车时,对沈帅微微点了下头。
沈帅腰板挺得更直了。
林默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于公,为方政排除了一个潜在隐患,安排了一个可靠助手。
于私,在身边埋下了一枚虽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棋子,也还了朋友一份人情。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回桌面的文件上。
权力的棋盘上,车马炮各有其用。
而秘书和司机,有时就是那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影响整局走势的“卒”与“仕”。
这只是第一步。
前方的路还长,棋盘还大。
他得走稳,也得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