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到了县里后,直接出示证件,要求调阅永安镇香菇基地项目的完整招标、投标、评标、中标文件。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介绍信,脸色微变:“您稍等,我去请示领导。”
五分钟后,一个中年科长匆匆走来,满脸堆笑:“林主任是吧?欢迎欢迎!您要查哪个项目?我们全力配合。”
“北山县永安镇香菇基地,2017年10月招标的那个。”
“好的,我这就让人去找。”科长说着,却站在原地没动,“不过林主任,这个项目时间有点久了,档案可能不全……”
“能找到多少算多少。”林默语气平静,“我在这儿等。”
半小时后,工作人员抱来一个档案盒。
林默打开,快速翻阅。
和他预料的一样,盒子里只有公告、中标通知书等程序性文件。
最关键的技术标书、商务标书、评标委员会打分表、所有投标文件的正本……全部缺失。
“就这些?”林默抬头。
科长擦汗:“应……应该就这些了。我们这里只保存三年内的完整档案,超过三年的可能会清理……”
“招标法规定,招标档案保存期限为十五年。”林默盯着他。
“而且,这是扶贫项目,属于重点监管范围,更应该妥善保管。档案缺失,谁的责任?”
“这……这我真不清楚。可能是之前管理不规范……”
林默不再追问。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只会得到更多的不清楚、不规范。
但他已经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有人不希望他看到完整的招标档案。这反过来证明,招标环节确实有问题。
下午两点,林默来到北山县建设银行——这是永发建筑公司的主要开户行。
银行对公业务部的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干女性,姓孙。
看了林默的证件和介绍信后,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林主任,按照规定,查询企业账户流水需要法院或有权机关的正式协查函。您这个工作证……恐怕不太够。”
林默早有准备。
他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那是王涛上午临时安排人送到市里给林默的,盖有省政府办公厅公章的《关于配合扶贫资金专项调研工作的通知》,里面明确写道各有关单位应予以必要协助。
“孙经理,这是省政府的正式通知。我们正在对扶贫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专项调研,永发建筑公司承建的项目是重点核查对象。如果你们需要更正式的手续,我可以请省银保监局协调。”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
孙经理犹豫了。
她一个小小的建行经理可得罪不起省里的大人物,而且,对方已经搬出了省银保监。她可不想惹麻烦。
“这样吧,”她妥协道,“我可以提供2017年至2019年该公司账户的大额交易汇总表,但具体每笔交易的对手方信息,确实需要正式手续。”
“可以。”林默退了一步。
十分钟后,一份打印好的交易汇总表摆在他面前。
林默迅速浏览。
2017年11月,永发公司收到永安镇财政所转账290万元,摘要为香菇基地工程款。
接下来三个月内,这笔钱被分批转出。
其中180万元转给一个叫“青州市兴隆建材经营部”的账户,50万元转给青州市农资公司。
30万元转给一个个人账户(户名:刘小军)。
剩余30万元留在公司账户。
而那个“青州市兴隆建材经营部”,林默上网查了一下,发现它只是个注册在郊区民房的小微企业。
经营范围是建材零售,显然根本不可能大批量供应建设工程所需的钢管、薄膜等材料。
典型的资金空转。
林默用手机拍下关键页面,又问:“能查到兴隆建材经营部的账户流水吗?”
孙经理摇头:“那需要另外的授权。”
“明白了。谢谢。”林默收好材料,起身离开。
走出银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他站在北山县的街头,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一天的奔波,收获远超预期。
周明的证词和材料、招标档案的刻意缺失、永发公司诡异的资金流向……
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一个利用扶贫项目套取资金、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产、最后以“项目失败”掩盖罪行的利益链条。
但就像周明提醒的,这链条的顶端,可能不止刘长河。
回永安镇的路上,林默开始整理第一份证据链初稿。
他在笔记本电脑上新建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关于永安镇扶贫项目若干问题的初步发现》。
文档分为四部分:
一、香菇基地项目技术缺陷与决策责任(附周明证词、风险评估报告、现场照片)
二、招标程序涉嫌违规与文件造假(附招标档案缺失说明、两版文件对比)
三、资金使用异常与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附永发公司资金流向分析、关联企业信息)
四、初步判断与建议(建议对刘长河、刘小军、永发公司法人宁永发等人采取控制措施,并彻查项目审批各环节)
写完时,班车刚好驶入永安镇。
天色已暗,路过镇政府大楼时,林默发现,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林默回到招待所,刚打开房门,就看见地上塞着一张纸条。
捡起来看,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林主任:刘书记请您晚上八点到聚贤楼吃饭,有事相商。务必光临。”
聚贤楼是镇上最好的饭店,这是林默在镇上时听工作人员闲唠嗑时听到的。
林默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赴约。看了看表,七点四十。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外套,把录音笔打开揣进兜里,然后出门。
八点整,他走进聚贤楼唯一的包间。
房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书记刘长河、镇长赵有才、镇党委副书记李建国,还有一个穿着名牌POLO衫、手腕上戴着金表的中年男人,林默没见过。
“林主任来了!快请坐!。”刘长河热情地起身,指着主宾位,“专门给你留的。”
“刘书记太客气了。”林默在留给他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那个陌生男人,“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