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踹了一脚还在嗷嗷叫的许昀胖。
“这里还有猫啊。”
许昀俍好奇地环顾四周,但是只看到黑漆漆的灌木。
季漻川刚刚说自己是来公园散心的,只是被不知道从哪钻出的猫赖上。
小猫缠着他要吃的,他只能从附近买了几根火腿肠。
可是,还没等喂上小猫,火腿肠就先进了许昀胖的肚子。
许昀俍非常不好意思:“我再去买点。”
季漻川说不用了,几只小猫早就被吓跑了,现在都不知道躲到哪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不知道想到什么,眼底还透着点哀伤。
许昀俍就觉得,许昀胖真是个罪无可恕的馋狗。
季漻川很快又回过神了,表情自然地跟许昀俍道别。
许昀俍想送他回家。
季漻川整个人都透着讶异。许昀俍就知道了,他们只是普通同学。
他实在不用对季漻川做到这个样子。
但是他没办法不去在意季漻川,哪怕只是季漻川眼神一闪而过的、注视过的东西。所以接下来几天,许昀俍在公园里到处找那只碰瓷季漻川的小猫。
天越来越冷了,附近的流浪动物都不知道躲哪去了。
许昀俍搓搓手,自己也冻得不像话,简直要怀疑那是不是什么专门来骗取季漻川同情的鬼怪时,忽然在墙角听到几声小小的猫叫。
是一只老猫,正警惕地瞪着许昀俍,身后的草叶里,还有几只小小的幼猫。
那只老猫很瘦很瘦,眼珠浑浊,许昀俍觉得它应该快要死了,但是死前还是护着它的崽子。
许昀俍在草里蹲下。
这时路过一对母女,小女孩眼尖,指着墙角的许昀俍:“妈妈!”
“那个大哥哥在做什么呀?”
年轻的妈妈看着许昀俍的姿势,露出鄙夷的目光,急忙捂着小女孩的眼走了,“别看别看。”
“大哥哥是在上厕所吗?”
“大哥哥没素质,”那个妈妈说,“妞妞,你可不能学。”
小女孩震惊:“大哥哥真的在上厕所!”
许昀俍:“……”
许昀俍蹲在草里,跟大猫僵持一会,大猫慢慢累了,趴在草屑上闭上眼睛。
许昀俍脱下外套,把那几只小猫带走了,没走几步,又回头,看见大猫又睁开眼了,但是已经不动了。
小猫在他的外套里喵喵叫,一点都不怕人,好奇地探头。
许昀俍说:“别动。”很费劲的,把一个个又冒出来的小猫脑袋按回去。
新的周一,升旗仪式上,教导主任在激情澎湃地演讲高三就是要奋斗。
季漻川站在队伍里,偷偷打了个哈欠。
林舱戳戳陈婷婷:“婷婷,你说高三是什么样子呀?”
陈婷婷说:“你想那么远干什么,这不还有半年嘛!”
林舱说也是哦。
陈利哲说:“半年不远啦!你看这个学期,是不是一眨眼就过了?下个学期也很快了!”
林舱就很紧张:“可是我还没准备好啊!我一点都不想进高三啊!”
林舱要哭了:“为什么教导主任说的那么恐怖啊!那些学姐学长看着也好恐怖啊!每个人都那么紧张!把我搞的也好紧张!”
大家纷纷安慰他,说高三和高一、高二没什么不同的,就是上上课,写写作业,刷刷题,一晃就过去了。
季漻川觉得也是。
他对自己的高三也没什么印象,好像只是写了很多很多张卷子,然后就结束了。
身后许昀俍忽然戳了戳他。
“季漻川,”他小声问,“你定好目标院校了吗?”
高二是个奇妙的分水岭,有的学生已经开始研究冲刺学校,有的学生还懵懵懂懂,连分数线是什么都没搞明白。
许昀俍觉得季漻川是那种,早早做好一切规划的人。他的人生好像永远在他掌握的节奏里。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
季漻川点点头:“嗯,想好了。”
许昀俍说:“是哪个?”
季漻川说了学校的名字。
许昀俍顿时觉得头大,非常想给过去的自己一巴掌。他早早对比了几个学校的历年分数线,是想给自己做点心理准备,没想到季漻川果然选了他最有压力的那个。
许昀俍顿时就感受到知识的重要性了。没有知识连人都追不上。
许昀俍再也不能当快乐的文盲了。
那边林舱还不知道自己的好兄弟已经下定决心,不跟他一起当傻子了,还在乐:“许昀俍,你衣服上这是什么啊,也不像狗毛啊。”
“你背叛你家许昀胖啦?”
许昀俍这才想起来什么。
那天放学后,他磨磨蹭蹭地来到季漻川跟前,堵住季漻川回家的路。
季漻川抬眼。
许昀俍的行为像个校霸,但许昀俍每次跟他说话,好像都因为心虚还是什么,气势上总低着一截。
季漻川就觉得许昀俍有时候还是挺让人费解的。
果然今天的许昀俍也支支吾吾半晌,让季漻川一头雾水,听不懂他的话。
但是季漻川很耐心。
所以最后,许昀俍才鼓起勇气:“我找到那几只猫了。”
季漻川一怔。
许昀俍说:“不是故意去找的。”
许昀俍说:“就是遛狗的时候,遇上了。许昀胖找到的。”
许昀俍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比较有爱心。”
许昀俍说:“我也没有特意邀功的意思。我也不是想绑架你。”
季漻川说:“许昀俍,我有点没听懂。”
许昀俍咬牙。好吧。
许昀俍闭上眼,一口气说:“我把上次你喂的那只小猫捡回家了,然后我给它和它的兄弟姐妹治好了病,又给他们找了几个人收养。现在我想问你想不想去看看它们,有一只猫现在就在门口的炒粉店!”
说完,他嘴角绷直,像在等待一扬审判。
……
季漻川有些怔愣:“许昀俍,你好厉害。”
许昀俍讪讪的:“还好吧。”
季漻川说:“它们应该谢谢你。”
许昀俍说:“那倒不必。它们别挠我了就行。”
季漻川笑了。
许昀俍脸红了,声音也变小了:“季漻川,你要跟我去看看吗?”
季漻川说好呀。
在许昀俍耳朵里,大约相当于那句:我愿意。
许昀俍的脑袋就腾一下,沸腾了。
他们最后一起坐在店里吃炒粉,小猫很活泼,窜到两人脚下,喵喵叫个不停。
是只灰白的虎斑猫,左眼带着不寻常的暗红色,许昀俍说那是生来就带着的伤,治不好的。
季漻川摸摸小猫脑袋,低声说:“原来是这样啊。”
许昀俍觉得他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
许昀俍总是那么觉得。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自恋,还是他太过在意季漻川。他总觉得季漻川是特别的,季漻川和他表面的样子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季漻川有一双冷淡的眼,像冬天水面结着的那层厚厚的冰。
但是他仔细地、认真地盯着季漻川,他觉得那层冰底下,是有别的东西的。
是干净的、温暖的、柔软的颜色。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但是他总是忍不住地注视着季漻川的眼睛,期待他脸上随时可能泄露出的、不一样的神情。
他觉得自己和那些,被季漻川漂亮的外表吸引来的人是非常不一样的。
他觉得那些人也许只是短暂的迷恋。
而他发誓会走进季漻川的心。
有天节目排练,几个学生聚在一起闲聊,忽然说起对年级里几个风云人物的看法。
许昀俍一点也不意外季漻川也会在他们的话题中。毕竟季漻川太好看了,季漻川的成绩也很好,也有人发现季漻川只是看着冷淡,其实总是认真听人说话。
就有人说,觉得季漻川人挺好的。
也有人说,季漻川跟许昀俍一样装。
话被林舱传到许昀俍这里,小胖子笑话许昀俍,说全年级都知道啦,你是个喜欢坐在五楼半的、超级装的许昀俍!
许昀俍抿嘴,什么话也没说。
聊着聊着,林舱又扭头,问许昀俍对季漻川什么看法?
许昀俍放下刷题的笔,表情懵然,开始回想。
想着想着,还给自己想脸红了。
林舱骂许昀俍有病:“我是在问你看法!看法!你脑子飘到哪里去了!”
许昀俍就觉得林舱很为难自己,明明知道两个人都没什么文化,遇到这种情况除了说牛逼和有病,还能有什么评价?
许昀俍就开始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地思考。
后来上了一节文化课,王富贵打开ppt,许昀俍边打哈欠边抬头,看到密密麻麻的资料里,闪过一句话——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许昀俍如遭雷击,呆坐在椅子上。
……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许昀俍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又嚼、咽了又咽,觉得心脏被一口气狠狠戳了好几下,有一种豁然开朗、原始人进化、终于长嘴能口吐人言的感觉。
虽然不能抵达。
但是心里依旧很向往。
许昀俍抓着笔,简直要眼泪汪汪了。
读书好,读书真好啊,书里有知己,书里有知音,他不敢说的、说不出的话,书里都有前辈替他总结了。
一直没什么文化的许昀俍沉浸在震撼里,心想不愧是司马懿。
真他妈的有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