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热了,陈利哲把外套甩在椅子上,想去拉窗帘。
他发现季漻川伏在课桌上,对着自己的影子在比划什么。
陈利哲随口问:“季漻川,你在干啥呢?”
季漻川说:“逗我的影子玩。”
“……?”
陈利哲懵逼:“怎么玩?”
季漻川弯起眼,春日晴光在密密簇簇的睫毛里落下阴影。
季漻川说:“玩石头剪刀布。”
跟影子玩……石头剪刀布?
陈利哲说:“那、那你玩得还挺开心哈。”
季漻川说:“对的,我一直在赢。”
陈利哲觉得背后又开始冒凉气了:“怎么赢啊?”
季漻川说:“像这样。”
他慢慢伸出手,桌上的影子也随着他的动作,季漻川说:“石头、剪刀、布……”
影子的指头,随着他慢慢张开。
季漻川勾起嘴角:“嗯,又赢了。”
“我骗他,会出布,”季漻川说,“但是其实我想出的是剪刀。”
陈利哲沉默地看着那个安静的影子。它现在的确是剪刀的形状。
但是陈利哲对天发誓,刚才有一瞬间那个影子的确是想出布的。
陈利哲恍恍惚惚地走了。
季漻川嘴角噙着笑,手指在课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好像只是发呆时漫不经心的小动作。
实则还是在逗狗。
那个影子总是憋不住地想往他身边靠,因此也时常忽略现实世界里理应存在的物理投影关系。只要有阳光,影子就会扭曲地凑到季漻川脚下,哪怕周围人的明明都在朝向另一个方向。
季漻川点了点桌上的黑影。
“俞池,”他小声说,“你是不是一直很笨?”
影子没有回应。
季漻川真正意识到俞池的出现,其实是在除夕那天晚上。
在桥上,他看到手机里陌生的祝福短信,脚边的影子却低头想去抓闪烁的烟花。
季漻川什么也没说,所以影子也认为他并没有发现,执着地去碰水里烟花的倒影。
又在季漻川抬脚离开时,恋恋不舍地跟上了。
季漻川拉上窗帘,挡住外头逐渐刺眼的阳光。
黑影也消失了。
他定了定心神,又开始一天的课程。
时间好像过得越来越快,季漻川已经很习惯高中生的节奏了。
虽然还是有很多题不会写,但好在有零会给他念答案。
季漻川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零说,这都是他以前自己写过的。
季漻川就很感动,觉得也算自己栽树自己乘凉。
很快新的座位表又排出来了,季漻川挪了座位,也换了新的同桌。
陈利哲对季漻川还是有点不舍的,虽然季漻川怪怪的,但是季漻川的笔记写得真好,季漻川的作业正确率也真高啊。
陈利哲就眼泪汪汪的:“季漻川,你一定要记得我啊!”
季漻川答应陈利哲一定还借他笔记。
季漻川正想,不知道新同桌是谁呢,许昀俍和林舱就一起过来了。
林舱把一堆东西放到课桌上。
许昀俍时不时和他搭两句话,表情看上去特别正常。
最后林舱挥挥手走了,许昀俍一屁股坐下。
从始至终,都没扭头过来看季漻川一眼。
他俩个子都高,座位也排在了最后,教室里闹嚷嚷的,这一片却安静得出奇。
没一会,许昀俍的耳朵就红了,像两只小柿子。
许昀俍扭头:“季漻川,你干嘛盯着我?”
季漻川说:“你衣服上有东西。”
许昀俍低头左瞅右瞅,季漻川伸手,从他后领摘下什么东西。
季漻川说:“是片叶子。”
许昀俍低头瞅季漻川掌心,觉得季漻川的手白白细细的,那叶子也绿油油的。
季漻川说:“是槐树叶。”
许昀俍心里有点受宠若惊,因为感觉还没跟季漻川说过那么话。
谁知,下一秒,季漻川就平静地问:“许昀俍,学校里有槐树吗?”
许昀俍:“……”该死怎么会聊到这个。
许昀俍试图在几秒里给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圆满借口,但很快,季漻川就像觉得无聊了似的,又低头看书去了。
许昀俍就瞪着季漻川头顶的发旋。
终于不用再偷偷回头看季漻川了,许昀俍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季漻川现在处在他眼尾一扫就能关注到的距离,这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老实说晚上睡觉都变香了。
许昀俍总在琢磨怎么跟季漻川搭话。
让他震惊又感动的是,季漻川一点不是看起来那种冷漠又不近人情的人。季漻川其实是会社交的,他们之间也有简单的对话。季漻川虽然看着自闭,但原来真的不是傻子。
许昀俍满足之余,又对好兄弟陈利哲生出一点隐秘的妒忌。他觉得陈利哲命真好啊,可以当季漻川第一个同桌。
又一琢磨,他当第二个,也不是不行。
好男人就得能屈能伸。
在关于季漻川的很多事上,许昀俍要么就敏感肌容易破防,要么就容易把自己哄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就这么飘飘然的、傻乐的,和季漻川当同桌,桌子挨着桌子,本子贴着本子,季漻川呼吸过的空气许昀俍也能喘到,季漻川落下的影子还会跑到许昀俍的课桌上。
有时候,课间,季漻川还会趴下补觉,手虚虚地搭在课桌边。
许昀俍也趴下假装睡觉,实则是偷偷望着季漻川。
无人在意的最后一排,他的眼神也会流露出放肆的温柔。
王富贵开始和学生聊起大学,聊起高考分数,聊起录取方式,聊起选择学校、城市、专业,甚至哪个学校的食堂好吃,哪个学校听说住宿很糟糕。
林舱对这类话题非常排斥和应激,他觉得很难想象自己变成大人的样子,甚至想捂住耳朵,好像只要听不到王富贵的话,就可以不用长大。
许昀俍就没有那么幼稚了,许昀俍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弯弯的,还问季漻川:“你想选什么专业啊?”
季漻川说:“计算机。”
许昀俍哦了一声:“你喜欢编程啊。”
季漻川严肃地说:“不喜欢。”
许昀俍懵逼:“那你……?”
季漻川说:“这个比较赚钱。”
许昀俍说行。
季漻川礼尚往来,又问许昀俍的梦想是什么。
许昀俍说:“我从小就喜欢编程和代码,梦想是做计算机之父。”
季漻川表示震惊,说自己一点没看出许昀俍有这种胸怀。
许昀俍就开始编:“在我五岁的时候,我生了一场病,我妈背我去医院,路上,下了大雨……”
季漻川听得认真,但是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
许昀俍接着说:“我看见大雨里,有一个人抱着电脑,在写代码,他的精神感动了我,也振奋了我,在我小小的心里埋下计算机之父的种子。”
季漻川点点头。
许昀俍噗嗤一笑:“你真信啦?”
“我逗你的,”许昀俍嘴角翘起来,“我哪有什么梦想,非要说的话,我就想……”
他瞥一眼季漻川,又不吭声了。
那天放学他们一起出了校门,在路口说了拜拜。
许昀俍脚步轻快,似乎心情特别好,慢慢消失在季漻川的视野里。
季漻川盯着许昀俍的背影,许昀俍挺拔的身姿,许昀俍的步态。
季漻川说:“零,我刚想起来一件事。”
季漻川说:“零,我好像有个老板,也姓许。”
电子音滴滴说:“呵呵。”
季漻川心跳如鼓,近十年的种种在眼前飞速闪过,他才发现少年的许昀俍和另一个身影竟然可以如此完美的重合,而那个身影也曾反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在他第一次走进那家公司面试的时候、在他无数个早晨匆匆赶电梯的时候、在他疲惫地下班、或是站在站台旁等公交的时候。
……
季漻川捂住脑袋。
……
电子音呵呵:“季先生,我查询到您已经入职快两年。您一直没注意过您的上司叫什么名字吗?”
季漻川说平时称谓都是姓氏加职位,而且他比较内向,老实说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小林和老王的全名叫什么。
电子音沉默:“季先生把工作和生活分的很开啊。”
季漻川羞愧地低头。
季漻川尝试回想那位上司的模样,然后他发现自己真的从来没留心过有关对方的一切消息。
小许董在他印象里,也只是一个标签、一个符号,会提要求、会发工资,还会让人回去加班。仅此而已。
季漻川心情就很复杂。
隔天,看到许昀俍又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时,季漻川脑子里咻地蹦出来一个新的疑问——
他好像记得,听茶水间里的同事聊过,小许董并不是技术专业出身的。
那个时候,他们说对方以前是个空降的小领导,还引来一些人的不服气。虽然后来又打服了,但总归是一件谈资。
季漻川就有点奇怪。难道许昀俍最后没有选择编程有关的专业吗?
那他又选了什么呢?
他最后去哪里了?
……
季漻川想不明白就没想了。他觉得反正只有一年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有时候,晚自习,他对着窗户发呆,会想到半年前那个晚上。
那个雨夜,黑乎乎的长窗里倒影如此清晰,他看到许昀俍推门而入的瞬间,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又在瞥见他的身影后,慢慢融成一种温柔的、疲惫的笑意。
他就是在那瞬间,才模糊地惊觉,在埋头度日的时光里,好像错漏了许多真心。
他蔫蔫地趴在课桌上。
长窗的倒影里,许昀俍悄悄放下笔,学着他的姿势,望着他的背影。
而在过去的很多个夜晚,只要季漻川曾经抬过眼一次,就能很轻易地发现这个藏了太久的秘密。
……
季漻川垂下眼睑。
他发现假装不知道也是很困难的。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写在本子上的任务,提醒自己必须坚持到最后,直到听到那句话。
——哪怕他现在真的已经非常、非常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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