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烟在靖王府的第五天,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洒扫院。
通俗点说,就是拿着扫帚,把王府里那些没人走的角落扫一遍。没有技术含量,没有升职空间,唯一的优点是不用见人。
领事的婆子把她带到工具房,指着角落里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就这个,拿着。从西角门开始,扫到后罩房,一天扫两遍,扫不干净没饭吃。”
苏云烟看了一眼那把扫帚——竹竿裂了,扫帚毛掉了大半,拿起来直晃悠。
她没说话,拎起来就走。
婆子愣了一下,在她身后嘀咕:“……倒是好脾气。”
苏云烟听见了,没回头。
不是好脾气。
是不在乎。
扫帚秃了,她就多扫两遍。太阳大了,她就找个阴凉地歇着。没人盯着,她反而乐得清闲。
系统在她脑子里转圈圈:【宿主,您这是消极怠工啊……】
“这叫养精蓄锐。”
【那您养得怎么样了?】
苏云烟扫了一下地,扬起一片灰尘。她眯着眼躲开,慢悠悠地说:“等着吧,快来了。”
【什么快来了?】
“他。”
话音刚落,回廊那头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苏云烟头也没抬,继续扫地。
轮椅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身侧。
“倒是勤快。”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苏云烟这才抬起头,看见姬景淮坐在轮椅上,离她不过三尺远。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头发依旧用玉簪束着,脸色比那天好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还是藏不住。
她退后一步,行礼:“见过王爷。”
他看着她手里的扫帚,嘴角微微勾起:“拿着把秃扫帚,也扫得下去?”
“能扫。”
“不委屈?”
“不委屈。”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说:“抬起头来。”
她抬头。
阳光从回廊的檐角斜斜照下来,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着眼,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紧张,没有讨好,也没有刻意的疏离。
就是……什么都没有。
姬景淮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皱起眉,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压下去,声音冷了几分:“既然不委屈,那就好好扫。扫完了,来书房伺候笔墨。”
苏云烟垂眼:“是。”
轮椅声远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继续低头扫地。
系统小声问:【宿主,他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她说,“看看我会不会顺杆爬,看看我有没有别的心思。”
【那您……】
“我就老老实实去。”她说,“他想看什么,我就给他看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他看出来了吗?】
苏云烟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起刚才他看她的眼神——皱着眉,眼底有烦躁,有探究,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慌乱。
她笑了笑,继续扫地。
“看出来了吧。”
---
下午,苏云烟去书房“伺候笔墨”。
说是伺候笔墨,其实就是在旁边站着,砚台里没墨了就磨两下,其他时候当透明人。
姬景淮坐在书案后批公文,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苏云烟也不着急,就安安静静地站着。站累了,她就悄悄换只脚。站久了,她就默默数他批了多少本折子——十七本了,写得真慢。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姬景淮忽然放下笔,抬起头。
“你倒是站得住。”
苏云烟微微欠身:“王爷吩咐伺候笔墨,民女自然站得住。”
他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以前伺候过人吗?”
“没有。”
“那怎么知道站规矩?”
“不知道。”她说,“但想着,站着总比跪着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但确实是笑了。
“站着总比跪着好。”他重复了一遍,“有意思。”
他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苏云烟继续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他头也不抬地说:“会磨墨吗?”
“会一点。”
“磨。”
她走过去,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上打圈。
动作不快不慢,力道不轻不重,磨出来的墨汁浓淡适中。
姬景淮批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握墨锭的手。
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指尖微微用力,在砚台上画着匀称的圆。
他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什么都没说。
但苏云烟注意到,他接下来批的那本折子,看了很久都没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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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苏云烟的日子就固定下来了。
早上洒扫,下午去书房“伺候笔墨”,晚上回下人房睡觉。
姬景淮每天都会找些小事折腾她——让她磨墨,让她添香,让她站在旁边不许动。有时候什么也不让干,就让她在那儿站着,一站就是一下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府的下人们开始传闲话。
“那个替身,天天往主院跑。”
“可不是嘛,王爷还让她进书房呢。”
“啧啧,长得像就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个洒扫的命。”
苏云烟充耳不闻。
她每天照常扫地,照常去书房站着,照常面无表情地完成所有吩咐。
第十天,下起了雨。
秋天的雨,不大,但绵绵密密,一下就是一整天。
苏云烟早上起来,看见窗外灰蒙蒙的天,就知道今天的洒扫可以省了——雨天的地,扫了也白扫。
她正准备缩回被窝再睡一会儿,门被人推开。
是那个带过路的青衣人,影七。
他站在门口,面色平静:“苏姑娘,王爷让你去院里站着。”
同屋的婆子丫头们都醒了,竖起耳朵听。
苏云烟愣了愣:“院里?”
“嗯。”影七说,“就站那儿,不用扫,站着就行。”
苏云烟沉默了一瞬,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圆脸丫头忍不住小声说:“这……这外面下着雨呢……”
影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云烟披上外衣,跟着影七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圆脸丫头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别说了,没用的。
圆脸丫头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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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烟在雨里站了一个时辰。
雨不算大,但绵绵密密地落下来,很快就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她站在院里一棵桂花树下,没有伞,没有蓑衣,就那么站着。
冷的。
她当然冷。
但她没动,没抖,没抱胳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雨水从桂花叶子上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书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姬景淮坐在窗前,透过那条缝看着她。
影七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姬景淮问。
影七沉默了一下,低声说:“王爷,雨大了。”
“我知道。”
“她……她站了一个时辰了。”
“我知道。”
影七不说话了。
姬景淮看着窗外那道身影。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脸色越来越白。但她就是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株种在那里的树。
不躲,不求,不跑。
他等着她往廊下躲,等着她抬头看这扇窗,等着她露出哪怕一丝委屈或者埋怨。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着,看着桂花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为什么不躲?”他忽然问,像是自言自语。
影七不知道该怎么答。
姬景淮的手指在窗棂上敲了敲,然后放下窗,把那条缝合上。
“让她继续站着。”
影七垂眼:“是。”
又过了半个时辰。
雨更大了。
苏云烟开始发抖。
不是她想抖,是身体扛不住。秋天的雨看着不大,淋久了能把人从里到外冻透。她的嘴唇已经发白了,手指冻得发僵,脑子开始有些迟钝。
但她还是站着。
站着,看着桂花树,数叶子。
系统在她脑子里急得团团转:【宿主!您这样会生病的!您是不是傻!往廊下躲一躲啊!】
“不能躲。”
【为什么!】
“他在看。”
【看就看呗!您躲了又怎么样!】
“躲了,他就赢了。”她说,声音在脑子里也是抖的,“他想看我求饶,想看我委屈,想看我忍不住……我偏不。”
系统沉默了。
【您……您这是何苦……】
她没再回话。
冷。
太冷了。
冷得她开始回忆一些很久远的事。
上一个世界,她也这么站过。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病娇男主在楼上喝酒。她站了三个时辰,最后晕过去,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疯了。
再上一个世界,她被关在水牢里,泡了七天七夜。出来的时候系统说她得了 ptsd,再泡下去精神要出问题。
再上一个世界……
她眨了眨眼,把那些记忆甩开。
不想了。
想那些干什么。
反正都是任务,反正都会结束,反正……
一道身影忽然冲进雨里。
是影七。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王爷让你进去。”
苏云烟愣了一下,抬起头。
影七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进去吧。”他说,声音很低,“别再站了。”
苏云烟被他半扶半架着带进了书房。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姬景淮坐在轮椅上,面朝窗外,背对着她。
“下去换身干衣裳。”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换完再来。”
影七扶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姬景淮的声音忽然传来,淡淡的:
“你倒是硬气。”
苏云烟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爷让站,民女就站。”她说,“民女不敢不硬气。”
身后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云烟换完衣服回来,已经是傍晚。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昏黄的光。书房里点起了灯,姬景淮还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她进去行礼:“王爷。”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擦过,但脸色还是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
他从案头拿起一个手炉,递给她。
苏云烟愣了一下。
那手炉是铜的,外面包着一层绒布,还微微冒着热气。
“拿着。”他说,语气有些不耐烦,“冻病了,谁伺候笔墨?”
苏云烟接过手炉,垂眼:“多谢王爷。”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苏云烟抱着手炉站在一旁。
手炉很暖和,暖得她手指慢慢恢复知觉,暖得她差点想打瞌睡。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低垂,看着书,一动不动。但她注意到,他翻书的频率很低,一页看了很久都没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姬景淮忽然开口:“今天为什么没躲?”
苏云烟想了想,如实回答:“王爷没让躲。”
他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我让你站一天呢?”
“那就站一天。”
“站死了呢?”
“那就死。”
他盯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你是在跟我置气?”
“不是。”她说,“民女只是听吩咐。”
“听吩咐?”他冷笑一声,“王府里听吩咐的人多了,没见哪个像你一样,把自己往死里站。”
苏云烟没说话。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心疼?”
苏云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王爷会不会心疼,民女不知道。但民女知道,王爷让民女站着,民女站着,王爷就不会再找别的理由折腾民女。”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民女在丞相府活了十七年,学的就是一件事——不要给别人找茬的机会。让站就站,让跪就跪,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躲,不求,不哭,不闹。熬过去,就没事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姬景淮看着她,眼神变得很复杂。
最后,他垂下眼,摆了摆手。
“下去吧。”
苏云航行礼,退出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熬过去,就没事了?”
她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深了。
姬景淮还坐在书案后,手里的书早就放下了。
他看着面前那盏灯,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民女在丞相府活了十七年,学的就是一件事——不要给别人找茬的机会。”
他想起她站在雨里的样子,一动不动,看着桂花树。
他想起她接过手炉时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受宠若惊,只是……平静。
她说的“熬过去”,不是赌气,不是反抗,是真的习惯了。
习惯了被折腾,习惯了不躲不求,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个不会喊疼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个女人替他挡箭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声不吭。
箭穿过去,血喷出来,她甚至没喊疼。只是看着他,笑了笑,说:“没事。”
没事。
又是没事。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窗外,那棵枯死的梧桐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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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云烟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床边多了一床厚被子。
同屋的人说是影七大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那床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放在床头。
系统在她脑子里问:【宿主,他这是……心疼了?】
苏云烟没回答。
她推开门,外面天晴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桂花树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亮晶晶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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