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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要塞犹在 (1938.2.22)

作者:星辰宇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938年2月22日 晨 江阴黄山)


    晨光,吝啬地透过黄山深处岩洞狭窄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无声飞舞。洞内,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硝烟未散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更深的、属于绝望和疲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陈远山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风化的石像。只有那只独眼,在昏暗中偶尔转动,证明他还活着。他几乎一夜未合眼,耳畔似乎还回荡着前几日那永无止境的炮火轰鸣和濒死呐喊,而此刻,洞外那近乎死寂的宁静,反而更让他心头绷紧。


    传令兵、参谋,一个个带着满身的硝烟和血污,或踉跄闯入,或爬行进来,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残缺不全的信息:


    “报…报告司令,巫…巫山方向,昨天下午…枪声就停了…今天早上,看到…看到鬼子的旗…插上了主峰…”


    “长山…联系不上了…昨晚派出去三个弟兄…都没回来…”


    “萧山…昨天就没动静了,估计…也没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钝刀子割肉。陈远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独眼的目光,死死钉在面前那张摊在弹药箱上、早已被磨损和血迹浸染得模糊不清的地图上。代表着巫山、长山、萧山的那些蓝色标记,被参谋用颤抖的手,逐一画上了刺目的红叉。每画一个,洞内的空气就冰冷一分。


    “黄山主峰坑道,还有咱们的人!” 一个嗓子嘶哑得像破锣的军官冲进来,脸上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光,“三号、五号、七号主要坑道口,还有人在还击!昨晚鬼子想摸进来,被手榴弹砸回去了!”


    “鹅鼻嘴报告!阵地完好,昨夜打退鬼子两次小船偷袭!”


    “君山还在!一营、三营残部合并坚守主棱线,鬼子没上来!”


    “城里…学宫、老县衙那块…还有枪声!是咱们的人!”


    好消息,微弱,却像暗夜里的火星,倔强地闪烁着。参谋的手,在地图上那几个被红色箭头重重包围、几乎淹没的点——黄山、鹅鼻嘴、君山、江阴城中心——小心翼翼地用蓝色铅笔,又重重地描了一遍。蓝色,虽然被红色紧紧包裹,却依然没有消失。


    “鬼子动向!” 陈远山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观察哨报告,鬼子在占了的巫山、长山那些地方,正忙着挖工事,抬尸体,运东西…没看到有新的大部队往上开的意思。” 侦察参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的炮,今天上午就打了几发,像是试射…步兵都缩在工事里,没见集结。”


    方慕卿从洞口阴影里走出来,他脸上多了道新添的擦伤,军装肘部磨破,但眼神依旧冷静。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红蓝交错的标记,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司令,综合各方情况看。日军在‘2.15’及之后五天不计代价的狂攻中,伤亡必是天文数字,弹药消耗也必然惊人。士兵不是铁打的,如此强度的进攻,锐气已挫。他们现在占着外围,却啃不动咱们的核心硬骨头,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舔伤口,等补给。”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陈远山:“他们是强弩之末。但,他们的‘末’,比咱们的‘末’,要厚实得多。一旦补充上来,下一波… … 只会更狠。”


    陈远山缓缓点头,独眼扫过洞内每一个疲惫不堪、眼窝深陷的面孔:“咱们自己,还剩多少家底?”


    沉默。只有岩壁渗水单调的滴答声。


    一个负责军需的参谋,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沾着血污的纸,手在微微发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初步统计…能联系上的,黄山、鹅鼻嘴、君山、城里几处…加起来,还有战斗力的…恐怕…恐怕不足三千…很多是带伤的。”


    “炮弹…基本没了。重机枪子弹…按现在的打法,撑不过半天。步枪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手榴弹…更少。”


    “粮食…前天就断了。水…几个水源点都被鬼子炮火覆盖或污染了。伤员…没有确切数字,很多重伤的…缺药,天气又冷… ”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不足三千,面对的是数万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得到补充的日军。弹药将尽,粮水皆无,伤员等死。这就是“要塞犹在”背后,血淋淋的现实。


    洞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淹没最后一点呼吸的空间。


    就在这时,陈远山猛地站了起来。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让他眉头一皱,但身形依旧稳如山岳。他走到地图前,用唯一完好的手,重重拍在那几个蓝色的标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都听清楚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的决绝,“外围丢了,是咱们的损失,是死了的弟兄们的血!但核心还在!黄山、鹅鼻嘴、君山、江阴城的心子,还在咱们手里!这就意味着,小鬼子的船,还不敢大摇大摆地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咱们的任务,就还没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环视众人,独眼中的火焰,似乎要烧尽所有的疲惫和绝望:“鬼子停了,不是发善心,是他们也打不动了,要喘气!咱们,就得趁他们喘气的这点工夫,把咱们的刀子,再磨快一点!把咱们的墙,再垒高一点!”


    “方参谋长,” 他转向方慕卿。


    “在!”


    “记录命令,即刻下达各阵地,不得有误!”


    “是!”


    陈远山的声音,在岩洞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各部队,立即清点所有人员、武器、弹药、粮秣,一粒米、一颗子弹都要算清楚,半个时辰内,报到这里来!”


    “二、所有能动的,包括轻伤员,都给老子动起来!工兵带头,抢修最要紧的工事!坑道口、机枪位、指挥所!把能用的砖头、木头、鬼子的钢盔,都给我用上!在鬼子可能上来的地方,给老子埋上‘铁西瓜’(地雷/诡雷)!”


    “三、弹药粮食,统一调配!先把各处的家伙什归拢,子弹、手榴弹,优先保证守住主要路口、炮位的弟兄!吃的喝的,先紧着重伤员和打机枪的!”


    “四、伤员…能救的,想办法救。没药,烧开水,撕干净布条!把伤员集中到背炮、安全点的地方。”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独眼如电,最后沉声道:


    “还有,给重庆发电。告诉委员长,告诉全国同胞——江阴要塞,核心阵地,黄山、鹅鼻嘴、君山、江阴城,依然在我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手中!我全体官兵,决心与阵地共存亡,誓阻倭寇于长江! 发报!”


    “是!” 方慕卿挺直身体,眼眶似乎有些发红,但他立刻转身,对着通讯兵吼道:“立刻架设天线,调整频率,用最大功率,发!”


    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岩洞里,参谋、传令兵们,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疲惫的神情中,重新透出一股咬牙硬撑的狠劲。他们开始忙碌起来,压低声音传达命令,整理文件,检查设备。


    陈远山缓缓坐回岩石上,闭上了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他知道,刚才的命令,或许只是延缓死亡,或许根本改变不了最终结局。但他更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阵地还在,他就必须,也只能,战斗下去。这是军人的职责,是这片土地赋予守军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


    黄山主坑道深处。


    “都醒醒!别他妈睡了!鬼子消停了,咱们不能消停!” 一个沙哑但有力的声音在坑道里响起。是那个叫张黑子的络腮胡汉子,他胳膊上的伤用破布条勒紧,脸色蜡黄,但眼神凶悍。


    王栓柱、石头和其他幸存者,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短暂的宁静让他们几乎贪恋,但生存的本能立刻压倒了疲惫。


    “柱子,带几个人,去把外面那些死鬼子身上能用的东西,都给老子搜罗回来!子弹、手雷、刺刀,还有水壶,看有没有剩的!” 张黑子指派道。


    “是!” 王栓柱应了一声,踢了踢旁边的石头,“石头,二狗,还能动的,跟我来!”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爬出坑道口。外面,天色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尸臭和焦糊味。阵地前,层层叠叠,倒伏着无数尸体,有日军的,也有国军的,很多已经冻僵,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他们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在尸体间翻找。运气好的,能从日军尸体上找到几发子弹,一颗手雷,或者一个还有少许浑浊冷水的水壶。每一次触碰冰冷的尸体,都让人头皮发麻。


    坑道里,其他人也没闲着。几个懂点土木的士兵,在用刺刀、工兵铲,甚至用手,将炸塌的坑道口浮土碎石清理开,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沙袋的碎片、破麻袋装土、甚至日军的尸体(在万不得已时)——堆垒起来,做成简易的掩体。一个胳膊受伤的士兵,默默地用刺刀将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绑腿布割成条,递给旁边一个腿部重伤、伤口已经化脓的战友。


    “省着点喝…” 王栓柱把一个找到的、只剩小半壶水的水壶递给张黑子。张黑子接过,自己只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然后递给旁边一个发着高烧、神志不清的伤员。


    “水…水…” 李二狗被石头扶起来,喂了一点水,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但还是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那挺早已没有子弹的捷克式轻机枪,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沉默的、机械的忙碌。搜集弹药,加固工事,转移伤员,分享那一点点可怜的食物(从日军尸体上找到的硬饼干或饭团,很多人忍着恶心咽下)。每个人都清楚,这短暂的平静,是下一次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准备时间。


    同样的场景,也在鹅鼻嘴的峭壁上、在君山的反斜面阵地、在江阴城那几处断壁残垣间上演着。残存的守军,像受伤的野兽,躲回巢穴,默默舔舐伤口,磨砺爪牙,准备着最后的搏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黄山指挥部岩洞。


    电台的滴滴答答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通讯兵满头大汗,不断调整着旋钮,口中焦急地重复着呼号。洞内所有人,包括陈远山,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和通讯兵紧张的脸。


    终于,通讯兵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无比凝重的神色:“司令…通了!和…和第三战区长官部联系上了!信号很弱,但通了!”


    “发报!” 陈远山斩钉截铁。


    方慕卿将早已拟好的电文,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通讯兵的手指,在电键上快速而坚定地敲击着。那滴滴答答的声音,仿佛带着这山洞里所有人的心跳,带着江阴战场上数万英魂的不屈,穿越弥漫的硝烟,飞向遥远的后方。


    “特急。重庆。委员长蒋钧鉴,并转全国同胞:职部自戍守江阴以来,与敌血战兼旬,毙伤甚众。虽外围巫山、长山、萧山等要地力战失守,然我黄山、鹅鼻嘴、君山主炮台及江阴城核心区域,仍在我军固守之下,寸土未失。目前敌攻势已呈衰竭,我军正加紧整补工事,调整部署。全体官兵抱定与要塞共存亡之决心,誓阻敌锋于江阴城下,以报国家,以慰民族。江阴要塞,犹在!职,陈远山叩。民国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二日。”


    电文发出。岩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电台微弱的电流声,和岩壁渗水单调的滴答声。


    陈远山走到洞口,那里有一道狭窄的缝隙,可以望见外面阴沉的天色,和远处依稀可辨的、依旧飘扬在黄山主峰某处残破工事上的一面旗帜。那旗帜千疮百孔,颜色暗淡,却依旧在带着硝烟味的寒风中,顽强地拂动着。


    他久久凝望,独眼中映着那一点黯淡却执着的颜色。他知道,这电报,或许改变不了这里的结局。但他更知道,这电报,必须发出去。要让后方知道,江阴还在打。要让国人知道,国军还有宁死不退的汉子。要让历史记住,在这长江之畔,曾有过这样一群人,在这样的绝境中,依然挺直了脊梁。


    “要塞犹在…”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转过身,对肃立在一旁的方慕卿和其他参谋说道,“告诉还能联系上的所有弟兄,弹药再缺,工事再破,人再少…只要这口气没断,旗子没倒,江阴,就还是中国的江阴!鬼子想过去,就得从咱们每一个人的尸首上踏过去!”


    “是!” 众人挺直胸膛,嘶声应道。那声音,在狭窄的岩洞里回荡,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与这绝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悲壮的力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阴战场上,那诡异的宁静依旧持续着。但在那宁静之下,是双方都在默默积蓄力量,准备着下一轮,可能更加血腥残酷的碰撞。而在黄山,在鹅鼻嘴,在君山,在江阴城的废墟中,那面面残破的旗帜,依旧在暮色中,无声地飘扬。


    要塞,犹在。


    (第39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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