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月饼塞到陈丰手里,“你们这些跑腿的小哥辛苦,大过节的还在外面跑。”
陈丰愣住了,手里拿着月饼,塑料包装还带着老板手心的温度。
“谢谢老板!”他鼻子有点酸。
今天一天,这是他收到的第二个月饼了——第一个是郑建国的岳母老太太给的豆沙馅的,这个是五仁的。
成都人,真暖。
“不谢不谢,快去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老板挥挥手,又转身去煮下一碗面了。
陈丰把月饼小心地放进腰包,拎着牛肉面走出面馆。
巷子里,月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色的条纹。
隔壁茶馆传来麻将声,“哗啦哗啦”的,夹杂着“碰!”“杠!”“和了!”的喊声,热闹得很。
锦江区这个公寓是新建的,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
楼下的花园打理得很好,桂花树、栀子花、还有几丛竹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水池里的锦鲤还没睡,偶尔“噗通”跳一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丰把“大绿”停在指定区域,锁好,拎着外卖走进大堂。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能照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
前台值班的是个年轻保安,正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送外卖的?”保安问,语气平淡。
“对,1203。”陈丰亮了亮手机订单。
“电梯在那边。”保安指了指,又低下头玩手机了。
电梯是镜面的,三面都是镜子,陈丰看见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汗渍,工装外套的拉链坏了半截,用别针别着。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没整理好,算了。
“叮”一声,12楼到了。
楼道里铺着地毯,厚厚的,踩上去悄无声息。
灯光是暖黄色的,柔和但不昏暗。
门牌号是铜质的,擦得锃亮。
1203在走廊尽头。
陈丰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来了!”里面传来女声,声音很轻,软软的,带着点江南口音。
脚步声走近,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门开了。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棉质的,宽松柔软。
长发披肩,黑亮顺滑,但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
脸色苍白,不是化妆的那种白,而是缺乏血色的苍白。
眼睛很大,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从手腕一直裹到手肘,用一根纱布带子吊在胸前。
左手扶着门框,手指纤细,指甲剪得整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您的外卖。”陈丰把塑料袋递过去。
女孩用左手接过,有点吃力。
塑料袋在她手里晃了晃,汤差点洒出来。
她赶紧用胳膊夹住,动作笨拙。
“谢谢。”她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
陈丰点点头,转身要走。
但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瞥见了房间里的景象——
是个标准的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调柔和。
阳台的落地窗开着,白色纱帘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但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冷清。
餐桌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杯白开水,喝了一半,杯壁上凝着水珠。
电视开着,在播央视中秋晚会,一群穿着古装的演员在跳舞,水袖飘飘,但音量调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歌词,只有隐约的音乐旋律。
没有饭菜的香味,没有月饼的甜香,没有家人的笑声。
整个房间,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陈丰的脚步顿住了。
他又看了看女孩——右手受伤,左手拎着外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倾斜,像是在找一个省力的姿势。
她的眼神有点茫然,看着手里的外卖,又看看陈丰,欲言又止。
“那个……”
陈丰犹豫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您的手不方便,需要帮忙打开吗?”
女孩愣了愣,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
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左手拎着的塑料袋,终于点点头:“好,麻烦你了。真的……不太方便。”
“没事。”陈丰重新走回门口。
女孩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清新但孤单。
陈丰把外卖放到餐桌上,解开塑料袋的结。
塑料结系得紧,他用了点力气才扯开。
打开外卖盒的盖子,热气“呼”地腾起来,带着牛肉面的浓香,瞬间充满了这个冷清的房间。
香味像是唤醒剂。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陈丰把筷子从包装袋里拿出来,掰开,递给她。
女孩用左手接过筷子,尝试着夹起一根面条——很别扭。
左手本来就不灵活,加上筷子是右手用的,她夹了好几次,面条都滑下去了,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
她又试了一次,夹起一小撮,颤颤巍巍地往嘴边送。
但手抖得厉害,面条在半路就掉了,落在桌上,在白色的桌布上染出一小片油渍。
女孩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陈丰听见了,像是秋叶落地的声音。
她看着那碗面,眼神黯淡下去。
牛肉面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香味还在弥漫,但她吃不到。
那种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无力感,写满了她的脸。
陈丰看看她,又看看那碗面,心里不是滋味。
今天中秋,本该是团圆的日子。
家家户户应该围坐一桌,吃月饼,赏月,说笑。
可这个姑娘,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城市,手还受伤了,连一碗面都吃不上。
他想起下午老郑的岳父母——至少他们老两口在一起,虽然抠门,但互相陪伴。
可这姑娘,真的是一个人。
“要不……”
陈丰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觉得太唐突。
但看着女孩苍白的脸,他还是说出来了,“我喂您?”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什么提议?
太奇怪了吧?
人家一个年轻姑娘,你一个陌生男人,说要喂她吃饭?
听起来像什么?
陈丰脸有点热,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您手不方便,面凉了就不好吃了。张记的牛肉面,凉了就不香了,面条会坨,汤会凝。”
女孩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期待?
“这……太麻烦你了吧?”
她声音更轻了,“你不是还要跑单吗?”
“不差这一会儿。”
陈丰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今天中秋,总不能让你连碗面都吃不上。再说了,我要是就这么走了,这面浪费了多可惜。
张记的老板人特好,还送了我个月饼呢。”
他拍了拍腰包,里面月饼的轮廓清晰可见。
女孩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陈丰能看见她眼睛里情绪的波动——从犹豫到挣扎,从挣扎到接受。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脸微微红了。
“那……谢谢你了。真的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了。”
“没事,真没事。”
陈丰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咱们就当……就当今天是特殊情况,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上面挂着两片牛肉,一片香菜。
他轻轻吹了吹,热气散开,香味更浓了。
然后递到女孩嘴边。
女孩张嘴吃了。
她吃得很慢,细细咀嚼,眼睛慢慢弯了起来,像两弯月牙。
“好吃。”
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张记的牛肉面,是我在成都吃过最好吃的。”
“是吧?我也觉得。”
陈丰笑了,又夹了一筷子,“他们家的汤是牛骨头熬的,熬一晚上,特别醇。”
就这样,陈丰一筷子一筷子地喂,女孩一口一口地吃。
过程很慢,但很安静,只有电视里隐约的音乐声,和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女孩主动开口:“我叫朱朱,朱红色的朱。你叫什么?”
“陈丰,耳东陈,丰收的丰。”
“陈丰……”
朱朱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谢谢你,陈丰小哥。”
“不谢。你手是怎么伤的?”陈丰夹了块牛肉给她。
朱朱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昨天在公司,搬一箱设计稿。箱子有点重,我没站稳,手腕扭了一下。
当时觉得没事,结果晚上肿得像馒头,去医院一看,韧带拉伤,医生说要固定两周。”
她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右手,苦笑:“倒霉吧?偏偏赶在中秋前。”
“那你家人呢?在成都吗?”
“不在。”
朱朱摇头,眼神黯淡下去,“我是江西人,来成都工作两年了。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爸妈都在老家,本来想回去过中秋的,但手爱伤了,不想回去让他们看到难受。”
陈丰又喂她吃了口面:“同事呢?没约着一起过?”
“同事都回家了。”
朱朱说,语气里的落寞掩不住,“成都本地的回家团圆,外地的也都赶回去了。就剩我一个……”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像是挤出来的,“今天刚好还是我生日。按照我们老家的习俗,生日要吃一碗长寿面。
我特地点的牛肉面,想着就算一个人,也要有点仪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