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区在超市最里头。
陈丰挤过去时,看见三个跑腿小哥围在货架前,都在挑果篮。
“这个苹果有疤,不行。”
“香蕉太生了,放两天都不得熟。”
“晴王葡萄要选颗粒紧实的,松垮垮的不新鲜。”
几个人一边挑一边交流心得,像在开水果品鉴大会。
陈丰按照订单要求,选了个最贵的果篮——竹编的篮子,系着红色丝绸蝴蝶结。
他仔细检查:苹果红得均匀,像是少女的脸颊;香蕉金黄,没有一个黑点;晴王葡萄翠绿透明,能看见里面的籽;橙子圆滚滚的,皮薄得能看见汁水在流动。
就这个了。
排队结账时,前面的大妈买了整整一车东西:月饼、水果、坚果、零食,堆得像小山。
收银员扫一件,她就念叨一句:“这是给我大女儿的……这是给我小儿子的……这是给我孙女的……”
陈丰突然有点想家。
他已经三年没回家过中秋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今天过节,记得吃月饼。”
他鼻子一酸,飞快打字:“妈,你也吃。我今晚早点收工,跟你视频。”
送完果篮,已经中午十二点半。
陈丰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在路边找了家面馆,要了碗担担面。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电影海报。
老板是个胖大叔,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面条下锅时“噗”的一声,热气腾起,模糊了老板的脸。
“担担面一碗——多放辣椒哈!”老板拉长声音喊。
面端上来,红油鲜亮,肉臊子焦黄,花生碎洒在上面,还有几根翠绿的葱花。
陈丰搅了搅,辣椒香混着芝麻酱香扑鼻而来,他咽了口口水。
第一口下去,辣味从舌尖炸开,直冲天灵盖。
陈丰“嘶哈嘶哈”地吸气,眼泪都出来了,但手上不停,又夹了一筷子。
正吃着,手机响了。
是那个送鸡汤的客户:“小哥,你到哪儿了?鸡汤在我家门口鞋柜上,紫色保温桶,别拿错了哈。我女朋友她妈特别挑,汤要是洒了,她就觉得我不靠谱。”
“马上到。”陈丰含糊不清地回答,嘴里还含着面条。
客户家住在金牛区一个老小区。
陈丰爬上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废旧纸箱和空花盆,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空调维修,字迹层层叠叠,像是历史的沉积岩。
紫色保温桶果然在鞋柜上,旁边还有张纸条:“小哥辛苦,里面是山药炖乌鸡,我炖了四个小时,一滴都不能洒。成功了给你发红包。”
陈丰掂了掂保温桶,沉甸甸的,能听见里面汤水晃荡的声音。
他把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放进保温箱,用旧衣服裹了好几层,像是包裹婴儿。
去成华区的路上,他骑得特别慢。
遇到坑洼就减速,转弯时身体倾斜,但手臂保持平稳。
保温箱里的鸡汤像是睡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到了女朋友家小区,陈丰打电话。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烫着卷发,穿着碎花家居服,手里还拿着锅铲。
“阿姨您好,这是您女儿的朋友送的鸡汤。”陈丰按照客户教的说法。
阿姨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闻了闻,眉头舒展开:“嗯,香。山药炖乌鸡,火候够。”
陈丰松了口气。
“小伙子,送这个的是不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个子不高,说话有点结巴?”阿姨突然问。
陈丰一愣,客户没说这个啊。
“我……我不清楚,我就是跑腿的。”他含糊地说。
阿姨笑了:“那就是他了。这孩子,每次都送东西,就是不敢上来。你告诉他,下次直接上来吃饭,阿姨又不吃人。”
陈丰连连点头,退了出来。
下楼时,他给客户发了条消息:“汤安全送到,阿姨让你下次直接上去吃饭。”
对方秒回:“真的?!她真这么说?!小哥你是我恩人!红包已发,请查收!”
手机提示音响起,陈丰一看——五十块红包。
他咧嘴笑了,这一上午的疲惫一扫而空。
下午两点,陈丰坐在“大绿”上休息。
他把车停在锦江边的树荫下,江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对面望江楼公园里,传来老人唱川剧的声音,咿咿呀呀,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
他打开跑腿平台,下午的订单明显少了。
大多数人已经回家准备团圆饭,街上行人稀疏,车辆也少了些。
偶尔有外卖电动车飞驰而过,车尾的保温箱上印着各种 logo,像移动的广告牌。
正刷着,一条特别的订单跳了出来,像一群灰鸽子里的白鸽,格外显眼:
类型:即时配送+代办
内容:帮客户给岳父母送中秋节礼物。客户在4S店工作,今天值班走不开。往年送牛奶、月饼、礼盒,结果岳父母放过期了也不舍得吃,所以今年直接折现。需要跑腿小哥帮忙送现金到岳父母家,并按照客户要求进行分配。
距离:从武侯大道4S店到双楠小区,约6公里
费用:配送费30元+代办费50元,合计80元
备注:“小哥一定要靠谱!这事关家庭和谐!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详细交代。联系电话:138XXXXXX 郑师傅。”
陈丰眨眨眼,把手机拿近了些,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
送现金?
还是给岳父母?
这活儿……有点意思。
他看了看费用——80块,跑6公里,这性价比比送螃蟹高多了。
而且“代办费”50块,说明这活儿不简单,需要动脑子。
犹豫了三秒钟,陈丰点了“接单”。
很快,陈丰到了武侯大道4S店。
“喂?是接单的小哥不?”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问。
“是,我是PP跑腿的陈丰。”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我值班,走不开,但我老婆非要我给岳父母送节礼。”
老郑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往年我都是买牛奶、月饼、水果,大包小包提过去,结果你猜咋样?我岳父母舍不得吃,放到过期!”
陈丰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人一定在摇头叹气。
“去年我送的两箱特仑苏,上个月我去看,还在阳台堆着,都结块了!我偷偷拆开一盒,好家伙,稠得跟酸奶一样,还能拉丝!”
老郑的声音提高了,“月饼更不用说,去年中秋的月饼,今年端午还在冰箱里冻着,硬得能砸核桃!我说妈,这都放一年了,不能吃了。你猜她咋说?‘没事,冻着呢,坏不了。’”
陈丰忍不住笑了:“老人家都这样,舍不得。”
“可不是嘛!”
老郑像是找到了知音,“所以我今年学聪明了,直接给钱!实在!他们想买啥买啥,想吃啥吃啥,别又放过期了。但是——”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像是在透露国家机密:“这里头有个门道,你得帮我操作一下。”
“您说。”陈丰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虽然周围根本没人。
“我准备了三千块钱现金。”
老郑说,“但是不能一次性给。其中两千给我岳母,一千给我岳父。而且给岳父那一千,要悄悄给,不能让我岳母知道。”
陈丰愣了:“啊?为什么?”
“哎呀,小哥你肯定还没结婚,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
老郑的声音里透着过来人的沧桑,“我岳母管钱管得严,我岳父的退休金全都得上交,一个月就给五百零花钱。
我岳父呢,又爱喝点小酒,抽点烟,偶尔跟老伙计打个小麻将,五百块哪够啊?
所以每年过节,我都偷偷塞点私房钱给他。”
陈丰明白了,这是家庭内部的经济学。
“这要是让我岳母知道了,非得闹翻天不可——说她管钱管得不好啦,说我挑拨他们夫妻关系啦,能念叨半个月!”
老郑模仿岳母的语气,“‘建国啊,不是我说你,你给你爸钱是好事,但你偷偷给就不对了。
我们夫妻几十年,有啥不能明着说?
你这样,显得我多刻薄似的……’”
陈丰听得直乐,这老郑学得惟妙惟肖。
“那具体怎么操作?”他问。
“这样:你到了之后,先把两千块给我岳母。但是不能直接给,分成三份:五百是牛奶钱,五百是月饼钱,一千是让他们买衣服的钱。
这样说,他们容易接受。”
老郑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你想办法把剩下的一千块悄悄塞给我岳父,就说是我给他的‘酒钱’,让他藏好了,别让我岳母发现。”
陈丰听得哭笑不得。
这送个礼,还得玩谍战戏。
“郑师傅,这……难度有点大啊。”
他实话实说,“我怎么创造机会单独跟叔叔说话?而且要是被阿姨发现了,那不是更糟?”
“所以我才找靠谱的小哥嘛!”
老郑说,“我看你评价里都说你机灵、会办事。这样,办成了,我再给你加五十块辛苦费!”
五十块加平台抽成后的六十块,一百一。
跑六公里,送个礼,这收入抵得上平时跑四五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