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香气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行人肩上,又像是无数只小爪子,挠得人鼻子痒痒的。
玉林路的桂花也不甘示弱,香气里带着酒意,熏得路过的大爷眯起了眼,哼起了川剧小调。
全城的桂花树约好了今天要拼个你死我活,看谁家的香气能把人醉倒。
陈丰早上六点半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楼下李嬢嬢做早饭的动静把他从梦里拽出来的。
锅铲碰撞铁锅的“铛铛”声,油锅遇到青菜时“滋啦”的欢叫,还有李家小孙子被从被窝里掏出来时那声拖得老长的哭腔:“我不——要——穿——那——件——衣——服——”
陈丰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嘎嘣”响了两声,像是刚上过油的自行车链条。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感受着身体里那股用不完的劲儿——自从复制了马拉松技能,每天早上醒来都像是充了一夜电的手机,电量条绿得发亮,浑身毛孔都张着嘴喊:“动起来!跑起来!”
窗外飘进来桂花香,混着哪家煎蛋的焦香,还有泡菜坛子开盖时那股酸溜溜的咸香。
陈丰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
老小区的院子已经醒了:王大爷在打太极拳,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白胡子在晨风里一抖一抖;
张阿姨在晾衣服,一件白衬衫抖开时“啪”的一声,惊飞了树上偷吃桂花的麻雀;
送奶工的三轮车吱呀呀碾过水泥地,奶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是清晨的编钟音乐会。
陈丰深吸一口气,桂花香顺着鼻腔钻进来,甜得他眯了眯眼。
洗漱完毕,陈丰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上,打开跑腿平台APP。
手机屏亮起的瞬间,他眼睛瞪大了——订单页面像过年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新单子,刷新一次多十几条,再刷新又十几条。
中秋节的订单果然不一样。
大多数跟送礼有关,而且透着成都人特有的细腻劲儿:
“从文殊院旁边的宫廷糕点铺送两盒椒盐酥到武侯祠大街,要老字号那家,不要隔壁假冒的,老板眉毛上有颗痣的才是正宗的——别送错了哈!”
“从青石桥海鲜市扬买三斤大闸蟹,要母的,黄多的,送到天府三街,绳子不能超过二两重,我要称了再绑绳子!”
“从伊藤洋华堂的水果区选一个最漂亮的果篮,苹果要红富士,香蕉不能有黑点,葡萄要晴王,贵点没关系,但是要摆得好看,我送未来老丈人的!”
还有更绝的:“从我家(金牛区)把我妈炖的鸡汤送到我女朋友家(成华区),汤在紫色保温桶里,路上不能洒,洒了她妈就觉得我不会办事!小哥求稳当!”
陈丰一边划拉屏幕,一边咧嘴笑。
这些订单备注栏里写满了故事,像是成都中秋节的浮世绘:有要讨好上司的,有要挽回女友的,有要弥补忘了老婆生日的,还有个大哥备注:“今天是我离婚后第一个中秋,给我前妻送盒月饼,要冰皮榴莲的,她最爱吃。别说是我的,就说是朋友送的。”
价格也比平时高出一截。
平时送个东西十块八块,今天起步价就是十五,远的二三十。
有的单子还备注“加急”“一定要中午前送到”,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像是订单在喊救命。
陈丰挑了几个顺路的单子接了:先从文殊院取糕点送到武侯祠,顺路去青石桥买螃蟹,然后绕到建设路送果篮,最后接那个送鸡汤的私单——这一趟下来,估计能挣百来块。
接完单,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背后印着“PP跑腿”四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像是跑过了太多路,把墨水都跑散了。
对着卫生间那块裂了条缝的镜子,他把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没压下去,索性不管了。
“出发!”他对自己说。
楼下,“大绿”安静地靠在墙角。这辆二手电动车跟了陈丰一个多月,但陈丰对它很有感情——毕竟这是他用第一笔跑腿费买的。
他拍了拍车座,灰尘在晨光里飞舞,像一群惊慌失措的金色小虫。
“老伙计,今天活儿多,争口气别趴窝。”陈丰小声嘀咕,插上钥匙。
“大绿”很给面子地“滴”了一声,仪表盘亮起绿光——电量满格。
照例送过隔壁小区的三个娃儿上学后。
第一站是文殊院。
早晨的文殊坊已经热闹起来,青石板路被露水打得发亮,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
卖香蜡的店铺刚开门,老板娘端着搪瓷盆往门口洒水,水花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宫廷糕点铺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七八个人伸长脖子往柜台里瞅,像是等着喂食的雏鸟。
陈丰挤到前面:“老板,取订单,尾号3684。”
柜台后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眉毛上果然有颗黄豆大的黑痣,痣上还长着三根长毛。
他抬眼看了看陈丰:“跑腿的?稍等哈,还在装盒。”
等待的功夫,陈丰打量着店铺。
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式糕点:椒盐酥金黄酥脆,层层叠叠像古代美人的发髻;
桃片薄得能透光,粉白相间像是三月桃花落雪上;
绿豆糕方方正正,印着福禄寿喜的字样,绿莹莹的像翡翠。
“你们跑腿今天忙哦?”老师傅一边系礼盒的丝绸带子一边搭话。
“忙,单子多得很。”
陈丰接过盒子,沉甸甸的,“中秋嘛,都送礼。”
“是啊,中秋中秋,送的不是礼,是人情。”
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你这盒是送到武侯祠大街的?那边住的都是老成都,懂行。要是送歪了,人家一口就吃得出来。”
陈丰连连点头,把糕点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大绿”前头的保温箱里,用毛巾垫好,防止颠簸。
从文殊坊出来,街上车已经多了。
汽车、电动车、自行车、三轮车,还有推着婴儿车慢悠悠散步的老人,全都挤在不算宽的街道上。
汽车的喇叭声、电动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茶馆里麻将碰撞的哗啦声,混在一起,成了成都早晨的交响乐。
陈丰骑着“大绿”在车缝里钻。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睛左右扫视,像条在珊瑚礁里觅食的鱼。
前面出租车突然刹车,他手腕一扭,车把向左偏,从出租车和公交车的缝隙里溜了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泥鳅钻泥。
“龟儿子开车不看路嗦!”出租车司机探出头骂。
陈丰头也不回,举起左手挥了挥——不知是道歉还是告别。
青石桥海鲜市扬是个江湖。
还没走进大门,腥咸的海风就扑面而来,混杂着冰块融化的清凉味、鱼鳞的金属味、海藻的腥甜味。市扬里人声鼎沸,每个摊位前都围着一圈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老板,你这螃蟹咋卖?”
“八十!”
“昨天才六十五!”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中秋!要不要?不要后面排队的等着呢!”
陈丰按照订单上的要求,找到“老刘海鲜”的摊位。
摊主是个黑脸汉子,胳膊上纹着一条龙,龙尾巴消失在袖口里。
他正拿着刷子给螃蟹洗澡,动作粗鲁得像在刷鞋。
“刘老板?取订单,尾号7912。”陈丰大声喊。
老刘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跑腿的?等一哈,还在挑。”
他从水池里捞出一只螃蟹,那螃蟹挥舞着大钳子,嘴里吐着泡沫,像是在抗议。
老刘把它放在秤上:“三两二,母的,你看这肚子,圆滚滚的,黄多。”
陈丰凑过去看,果然,螃蟹的腹部圆润饱满,像是怀胎十月的妇人。
“绳子多重?”陈丰想起订单备注。
“放心,我这绳子都是浸过水的,二两不到。”
老刘麻利地用草绳绑螃蟹,手法娴熟得像外科医生打结,“你们这些跑腿的小哥现在也精了,以前都不问绳子重量的。”
“没办法,客户要求。”陈丰苦笑。
绑好三斤螃蟹,老刘又往袋子里加了几块冰,塑料袋外面立刻凝出一层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中秋快乐哈!”老刘把袋子递给陈丰,“今天送的第几个了?”
“第三个。”陈丰接过袋子,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才第三个?那你今天要跑惨。”
老刘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我听说有个跑腿小哥,今天接了二十单,从早上跑到现在,午饭都没吃。”
陈丰心里一紧——竞争这么激烈?
从青石桥到建设路要穿过半个成都。
陈丰骑着“大绿”在红星路上飞驰,风吹起他的衣角,鼓得像帆。
路过天府广扬时,他看见广扬上已经摆起了中秋花坛,巨大的月亮灯还没亮,但嫦娥的轮廓已经在蓝天下清晰可见,衣裙飘飘,像是随时要飞走。
建设路的伊藤洋华堂里,人山人海。